星期四上午十一點十七分，周堯發出了北岸的報告。
第一行仍是昨晚那句。
【13:58，在普利切特公司尚未明確授權代表的情況下，本人同意首輛貨物開始交接。】
菲爾發來一張照片。
一件紫色亮片馬甲鋪在鄧菲家的沙發上，旁邊放著黑色領結。
【今晚六點半，慶祝你的第一個季度客戶。】
第二條消息來得慢一些。
【提前半小時到。需要試衣服。】
周堯把照片放大，確認那不是餐巾。
他撥了電話。
「你說等手能切牛排。」
「所以今晚吃烤肉卷。」菲爾那邊有抽屜開合的聲音，「克萊爾切成片，捲起來就能拿。醫生沒有禁止我卷東西。我問過了，非常具體。」
「馬甲呢？」
「飯前娛樂。我的左手休假，助手得升級。」
周堯看著那片紫色。「盧克呢？」
「他早上要求按場結算，還要甜點抽成。我不能讓這個行業從下一代開始爛掉。」
菲爾停了一下，又補充：「而且我上次給了他優惠券。由我親自教他騎獨輪車，很有價值。等他放學回來，你可以替我解釋一下。」
「這個不在助手的工作里。」周堯說。
菲爾那邊靜了片刻，語氣收斂了一點：「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就只吃飯。」
窗外的清潔車經過，輪子壓過門前一道接縫。周堯用指腹抹了抹記錄本上翹起的訪客貼紙。
「六點。」他說，「我先看看節目。」
「當然。專業人士都要求彩排。」
菲爾掛得很快，仿佛多留一秒，助手就會反悔。
下午四點二十分，卡拉回了電話。
後兩批覆核已經交給另一家公司。今天的報告北岸收下，費用按約支付，首批貨物的後續處理由北岸與普利切特公司另行對接。
周堯拉過日曆，原本預留的兩個下午還圈著。
「如果後面需要補充說明，郵件發我。」他說。
「會的。」卡拉停了停，「你列的那些問題，我們會處理。」
「好。」
電話結束。他拿筆劃掉兩個圓圈，又覺得那兩道斜線過於顯眼，把整張日曆翻了過去。
手機里，菲爾發來新的彩排要求。
【別穿高領。領結需要發揮。】
周堯在回復框裡寫下：今晚有點事。
他沒有發。
桌上已經沒有等著他做的事了。
六點整，鄧菲家的門打開，盧克先把手伸了出來。
「你帶了自己的助手合同嗎？」
周堯低頭看他。「沒有。」
盧克讓開門，朝屋裡喊：「爸爸，他什麼都沒帶！」
「這叫信任！」菲爾在客廳回應。
「這叫沒經驗。」盧克小聲告訴周堯。
客廳的茶几推到了牆邊，地毯上放著一張鋪黑布的小桌。菲爾穿了襯衫，左腕仍纏著繃帶，右手正同一隻蝴蝶結搏鬥。紫色馬甲已經掛在椅背上。
周堯替他捏住領口，讓菲爾自己扣好領結。
「繃帶還不能拆？」
「還不行。」菲爾扯平衣領，「所以今晚沒有懸浮，也沒有逃脫。克萊爾額外禁止了蒙眼，雖然我根本沒打算——」
「我在廚房聽得見。」克萊爾說。
「——現在當然更沒打算。」菲爾沖廚房笑了一下，把馬甲遞給周堯。
周堯沒有接，先看小桌上的紙牌、綢巾和一個摺疊紙袋。
「我要做什麼？」
「拿袋子，遞東西，等我說到你的名字，再走到這裡。」菲爾用鞋尖點了點地毯，「還有表情。你現在看起來像準備通知某個人，他的車被拖走了。」
周堯試著把嘴角提起來。
菲爾看了一會兒。「車裡還有狗。」
廚房裡響起一聲短促的笑。克萊爾低下頭繼續切肉。
周堯終於接過馬甲。
第一遍彩排只進行了四十秒。
菲爾剛說「請檢查這隻空袋」，周堯便撐開袋口，看完裡面又去看底部。
「不用檢查接縫。」菲爾提醒。
「這裡有兩層。」
「很多好袋子都有兩層。」
周堯停手，看著他。
菲爾把紙袋拿了回去。「現在你已經很了解袋子了。正式表演的時候，能不能只了解我請你了解的那部分？」
靠著沙發的盧克抱起胳膊。「我從來不檢查接縫。」
「你把糖提前吃了。」菲爾說。
「我是在確認它是真的。」
第二遍，周堯終於拿對了袋子，也沒有碰接縫。菲爾舉起紅綢巾，剛說到「請各位記住它的顏色」，周堯已經伸手接走，把它塞進袋裡。
菲爾捏著兩根空手指，繼續朝並不存在的觀眾展示。
周堯又把綢巾掏了出來。
盧克把臉埋進沙發靠墊。
「別急著把工作做完。」菲爾挪近一點，壓低聲音，「我說你的名字，你再動。他們得先看清楚，才能知道什麼沒了。」
周堯低頭看那塊紅布。它在他手裡已經疊好了，邊角齊得沒什麼可再整理。
廚房的計時器響了。克萊爾關掉它，抽空瞥了一眼客廳。
「北岸通知我了。後兩批換人。」
菲爾正在調整桌布，動作停了一下。
周堯把綢巾放回桌上。「下午定的。」
「嗯。」克萊爾把烤盤拉出來，「我下周跟新顧問見面。你那份報告我看了。」
她沒有再談工作，把烤盤放到隔熱墊上，回身去洗菜。
菲爾看向周堯。盧克也從靠墊後露出半張臉。
周堯伸手解開了馬甲最上面的一顆扣子。
「慶祝可以改天。」他說，「今天不太合適。」
「肉已經烤好了。」菲爾說。
「我把晚飯的錢——」
克萊爾關上水龍頭。
周堯停住了。
菲爾把桌布的一角往下拉。另一邊被帶歪，紙牌滑到桌沿。他用右手擋住，一張張收回去。
「盧克，去叫你姐姐們下來。先別碰甜點。」
盧克看看兩個人，拿著靠墊走了。
「靠墊留下。」菲爾補了一句。
靠墊被扔回沙發。樓梯上很快傳來盧克喊海莉的聲音。
菲爾將紙牌收進盒子，沒有再去擺正桌布。
「我是請你來吃飯。」他說，「你剛進門的時候知道這件事，對吧？」
「知道。」
「那怎麼突然變成你付錢，我們替你慶祝？」
周堯看了一眼廚房。克萊爾背對著他們，正在把洗好的生菜甩干。她沒有轉過來幫他說話。
「我今天丟了兩份工作。」他說。
菲爾用拇指按了按紙牌盒的翹角。「西谷也不要你了？」
「西谷還在。」
「哦。」菲爾把盒子擱下，「那我不用重新做菜單。我寫的是第一個季度客戶，沒有寫第二、第三個。」
他指了指餐桌。亞歷克斯用硬紙折的桌牌放在主位旁，藍筆寫著西穀物業，底下畫了一棟歪房子。
「房子是我畫的。」菲爾說，「亞歷克斯只肯承認字。」
周堯盯著那棟房子，手從馬甲扣子上放了下來。
他原本只想過來吃頓飯，最好能讓菲爾像以前一樣拍他的背，胡亂夸兩句。他甚至在車裡想好了怎麼接那些誇獎。
現在一句也用不上。
「昨天克萊爾生氣，有一部分是沖我。」周堯說，「她現在還在氣。」
「我知道她在生氣。我跟她住一間臥室。」菲爾看了看廚房，聲音更低了些，「你要是等她對每個人都完全滿意才來吃飯，這張桌子只需要一把椅子。」
「菲爾。」廚房傳來克萊爾的聲音。
「有時兩把。亞歷克斯也表現得很好。」
甩菜籃又轉了起來。
菲爾沒有跟著笑。他垂眼看著自己的左腕，右手在繃帶邊停了停，又放下。
「我的手還疼。」他說，「你問起那天，我還是會生氣。可我星期二說要一起吃飯的時候，也沒騙你。」
周堯站著沒動。
樓上傳來海莉嫌盧克敲門太響的抱怨。菲爾等那陣動靜過去，伸手拿起紫色馬甲敞開的兩邊，卻沒替他扣。
「留下嗎？」
周堯接過扣子，慢慢扣回去。
「留。」
菲爾鬆了手，臉上的緊繃緩了一點。
「那就幫我一個忙。等會兒不要再告訴任何人袋子有兩層。」
【家庭採訪】
菲爾坐在沙發上，左腕放在腿邊的小枕頭上。
「優秀的魔術助手需要信任、耐心，以及出色的保密能力。周堯具備其中兩項。」
他朝鏡頭外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有耐心！我說的是袋子！」
六點半，海莉舉著手機坐進沙發。亞歷克斯端著一小碗生菜，盧克在最前面占了個位置。克萊爾擦乾手，倚在餐廳門框旁。
周堯剛從走廊出來，海莉便把鏡頭轉向他。
他腳步一停。「必須拍？」
海莉看著屏幕里的紫色亮片。「不是必須。是難得。」
菲爾站在小桌後，抬起右手擋了擋鏡頭。
「他說不想拍就不拍。」
海莉撇嘴，真把手機放低了。
周堯看見菲爾準備好的笑容也收了些。桌後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貼在身側，右手還保持著護住他的位置。
他把領結往正中扶了一下。
「可以拍。別發出去。」
海莉立刻坐直。「家庭群算外面嗎？」
「算。」
「好吧。那我需要時可以拿出來看。」
「你考試前不許看。」克萊爾在門邊說。
亞歷克斯轉頭。「媽，這對她有什麼約束？」
海莉把鏡頭對準妹妹。「你也在錄像里。」
菲爾走到周堯面前，用右手替他把領結扶正，又輕輕扯了扯領口。周堯還看著海莉的手機，等鏡頭重新轉回小桌，才鬆開捏著衣擺的手。
菲爾趁她們還沒吵起來，敲了敲桌子。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今晚只演一場的鄧菲奇蹟——」
「因為肉會涼。」克萊爾說。
菲爾向妻子鞠了一躬。「感謝我們的贊助商。」
周堯站在他的右邊，捏著紙袋，等自己的名字。
菲爾先請亞歷克斯檢查紅綢巾。她拉了拉兩角，又舉到燈下看，最後交回去。
「是一塊布。」她說。
「有些大學要收很多錢才能得出這個結論。」菲爾接回綢巾，往空袋裡一送，右手在袋口繞了一圈，「接下來，請我的助手——」
周堯的手動了一下，又停住。
「——周堯，把袋子舉高一點。」
這回周堯等他說完，才抬起手。
菲爾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抬。
一段咒語過後，周堯按彩排的方式把袋口轉向觀眾。紅綢巾不見了，取出來的是一條長得離譜的彩色布帶。
盧克帶頭鼓掌。亞歷克斯咬了一口生菜，海莉的手機仍舉著，克萊爾從門框邊站直了一點。
按彩排，到這裡就該結束。
周堯把空袋壓扁，準備退開，菲爾卻沒有收手。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菲爾面對孩子們，「你們有沒有注意，我的助手今晚一直不太高興？」
周堯轉頭看他。
「現在注意到了。」海莉把手機舉高。
菲爾用右手指向周堯領口。「領結勒得太緊，影響血液循環。我們應該給他一點空間。」
他輕輕一抽。
黑色領結鬆了，緊跟著從領口抽出一截紅綢巾。
周堯下意識低頭。就這一下，菲爾已經把整塊綢巾拎到半空，朝觀眾晃了晃。
盧克從地毯上跳了起來。
「他不知道！這次他真不知道！」
周堯伸手摸了摸衣領，看向菲爾。
菲爾舉著紅布，忍笑忍得嘴唇都抿住了。
剛才整理領結時，周堯只顧著同海莉談錄像。
他想起那只在領口停了一下的右手，又看向鏡頭。海莉正滿意地檢查有沒有拍全。
「這一段沒彩排。」周堯說。
「所以表情特別好。」菲爾終於笑了出來。
周堯也笑了。他抬手指了指菲爾，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接過那塊紅布，朝孩子們展開。
「確實是一塊布。」
亞歷克斯把生菜碗放到一邊，也拍了兩下手。
菲爾向他伸出右手。周堯握住，跟著他朝沙發鞠躬。起身時他往餐廳走，菲爾又將他拉了回來。
「助手也得謝幕。」
「剛才不算？」
「還有贊助商。」
兩人轉過去，再向克萊爾鞠了一躬。
克萊爾終於沒繃住。她笑著推了菲爾一下，避開了他受傷的手腕。
「去坐下。兩個人都是。」
餐桌上，烤肉已經切成薄片。菲爾用右手卷了第一個肉卷，放得太滿，剛抬起來便掉出一片生菜。
周堯遞過去一張餐巾，沒有接他的盤子。
「裡面少放一點。」亞歷克斯說。
菲爾用餐巾兜住底部。「我喜歡有挑戰的晚餐。」
克萊爾在周堯旁邊放下醬汁，壓低聲音：「昨天那件事，我還沒消氣。」
「嗯。」
她把那碟醬汁往他手邊推近一點。
「以後我說等我到，你就等我到。」
「我會等。」周堯說完，頓了頓，「我知道這句現在不值什麼。」
克萊爾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著審他，轉身去攔盧克的第三份肉。
菲爾把桌牌挪到周堯面前，舉起水杯。
「祝西谷按時付款。」
「這祝詞我喜歡。」周堯碰了碰他的杯沿。
幾隻杯子陸續湊了過來。盧克夠不著，菲爾把自己的先伸過去，杯口碰得一響，水濺在那棟歪房子上。
亞歷克斯立刻把桌牌拿起來。
「你應該用防水紙。」菲爾告訴她。
周堯笑得低下了頭。
吃到一半，他脫下亮片馬甲，想搭在旁邊的空椅上。菲爾伸手接了過去，沿著椅背掛好，沒有收進道具箱。
「下次你來，先敲門就行。」菲爾說，「盧克可能會收你入場費。」
盧克正在咬肉卷，立刻含混地抗議：「我沒有！」
周堯看著他。
盧克咽了下去。
「我還沒想好收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