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貴怎麼知道他們要逃的?」
裴照夜用刀尖挑起鐵算盤,丟在錢鬼頭面前。
錢鬼頭抬起頭,嘴唇抖的更厲害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人來的太快了,鋪主剛打開後門,三個人就、就中了藥了……」
「緊接著,孫小六、孫小六就被塞進了壽衣,鋪主和夥計被分開拖走了,我、我就只看見這些!真的……」
咔嚓、咔嚓……
冰窖中深處突然傳來剪刀合攏的脆響。
牆邊的舊衣隨著這個聲音擺動,暗紅色的細線垂出衣領,貼著結霜的牆面往前爬……
錢鬼頭嚇得撲過去抱住了裴照夜的腿。
「不要進去、不要,千萬不要進去!」
「裡面那件壽衣不聽人使喚了,進去一個,它、它便量一個……」
張虎領命捆了錢鬼頭,又讓兩名不良人看守另一個夥計。
沈在淵提著燈走進暗倉,停在一截被冰封住的紅線前。
那線頭穿過冰層,接入盡頭一架木製的織布機里。
木架上覆滿了白霜,牆上釘著成排的紅色線團。
每一團都牽著一件被剪開的活人衣物。
柳寒生舉著火把靠近,看清那些紅線的落點後,抬手攔住了後面的人。
「快退後!這些線有古怪!」
崔望川還握著裁名布條,一截紅線已經搭上他的袖口。
他先把記有姓名的布條折進證物紙,才抬起胳膊。
「這線沾住我了!」
「別用手扯!」
沈在淵抬起撬棺槓,秦三更懷中的琴鼓卻先被紅線拖向織布機。
「鬆手!」
秦三更放開一隻手,另一隻扣住琴鼓邊沿,硬是沒有讓它脫手。
織布機上方吊著一件無主的紅壽衣,空著的領口正在向兩側撐開。
衣擺貼著冰滑行,順著崔望川袖口的紅線逼近。
「崔望川,你先把布條放下!」
「上面有名字啊!放下不就沒法記錄了!」
「那你就把紙留下,把袖子割掉!」
裴照夜抽刀上前,牆上的紅線已經脫釘,沿著穹頂湧向石階。
出口轉眼被線網封住,火把暗了大半,冰霜也開始向石階上方攀爬。
紅壽衣越過錢鬼頭等人,空袖套住崔望川頸側,將他提離冰面。
證物紙仍被他攥在手裡,另一隻手卡進衣領,腳下接連踢空。
「別往外拉他!」
沈在淵把撬棺槓塞進袖管與頸側之間。
「領圍還沒量完,往外用力,只會替它收線!」
數道牽引順著槓身撞入他的掌心,最後全沉進織布機底座。
木梭每走一輪,崔望川頸邊的空隙便少上一截。
裴照夜轉身下令。
「張虎守住其餘人,柳寒生救崔望川,秦三更,你試試看能不能打亂剪刀的節拍!」
秦三更按住琴弦,撥片逆著牽引掃過琴鼓。
弦音撞進第三記剪聲,木梭偏出滑槽,卻又帶出一股新線。
紅線繞上崔望川衣領,開始補齊最後一段領圍。
百業行牒這時候在沈在淵眼前翻開了。
【所涉百業:壽衣匠】
【行禁:壽衣不可與活人身材完全貼合】
裴照夜踏上石台,一刀劈向線束。
凍硬的紅線磕傷刀口,虎口隨即開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流。
附近線頭調轉方向,貼著石台爬向他的手腕。
「別再砍了,血會引線!」
沈在淵挑開線頭,崔望川已經發不出聲,手指還在摳扯空袖。
每動一下,木梭便往前送出半圈紅線。
沈在淵踢了錢鬼頭一腳。
「讓他們伏下,不准碰衣服,更不准報身量!」
錢鬼頭連滾帶爬地撲向幾名夥計,將他們按進木箱後面。
一名不良人舉刀要割褲腳上的線,張虎搶先將人撲倒,用外袍蓋住線頭,拖到乾燥牆角。
「沈、沈先生,崔書吏快撐不住了!」
崔望川雙腿越踢越慢,血沫從嘴角淌進衣領。
滿倉牽引彼此交疊,定盤之感根本理不清所有紅線。
「秦三更,讓它慢下來!」
秦三更連掃三弦,琴音仍被剪刀聲逐段切斷。
木梭又一次穿線,袖口磨開崔望川後頸,落下的血引來更多線頭。
秦三更盯住紅壽衣,喉間擠出兩個字。
「量錯……」
撥片掠過琴弦,挽調強行拔高,殘喉里跟著擠出半截唱詞。
「錚錚、錚錚錚~」
「衣不合身吶~人就不入門~!」
剪刀漏過了一拍,木梭卡在了織布機中央,紅線終於停下不動了。
沈在淵從滿倉的碎線中找到追向崔望川頸邊的那一根,那線頭穿過壽衣的後領,繞過牆上的鐵釘,最後沉入織布機的底座里。
「這壽衣只負責套人,底座才是真正的承力點!」
他用外袍纏住了手腕,踩著倒扣的木箱靠近織布機。
橫掃而來的紅線割開了沈在淵後背的衣料,柳寒生抄起一塊箱板護住兩人,又把剩下的藥粉全撒在板面上。
辛辣的藥氣撲開,貼地遊動的線頭紛紛避向兩側。
「我只能擋住這一陣,你那只有傷的手別再硬撐了!」
「先保住崔望川,我這手,哪有人命重要!」
懸在半空的崔望川勉強的動了動腳,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裴照夜從下方托住他的腰背,替他分掉大半的重量。
秦三更則守著剪刀開合的節拍,每逢刀口快要咬合的時候,撥片便搶出一記亂音。
收線的節拍連續錯位,釘在牆上的鐵釘接連鬆脫下來,叮叮噹噹地砸上冰面。
沈在淵趕到織布機前,冰霜漫過他的鞋面,他的腳趾頭都凍得發木,踩下去的時候竟覺不出地面的高低。
腐朽的木頭架子下面嵌著鐵軸與竹齒,紅線牽動齒輪,帶著木梭自行往返,替那件壽衣收緊領口。
槓頭才抵住底座,冰層下便彈出一根細竹骨,尖端直取沈在淵的眉心。
機架後竄出一道黑影,皮蛋揮爪拍歪竹骨。
竹骨貼過沈在淵耳邊,扎進後牆,皮蛋落地時四爪踩滑,一頭撞進他的腿彎。
沈在淵抬膝護住皮蛋,手裡的撬棺槓借勢捅進竹骨彈出的缺口。
「好貓,回去給你加魚吃!」
皮蛋伏低身體退到旁邊,又扭頭沖織布機厲聲尖叫,尾巴炸得蓬鬆。
扎骨手感沿著槓頭鑽入機軸,藏在木架深處的結構,一層接著一層浮現在沈在淵掌下。
「這竹齒是負責送線的,木梭負責量身……」
沈在淵自言自語的分析著。
「埋在底部的橫軸牽動了整座暗倉,所以纏滿紅線的骨楔才能將橫軸鎖在原位,原來如此……」
沈在淵將槓尾推向左側,第一枚骨楔應聲脫落,紅壽衣丈量肩背的動作隨即停了下來。
他又掄起槓頭砸開冰殼,將凍在冰層深處的第二枚骨楔挑出。
織布機失去一側的支撐,歪斜著倒向旁邊。
原本垂落牆面的紅線齊齊調轉,朝著沈在淵攀爬過來。
「藥粉用完了,你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