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蛋踩過地上散落的紅線,朝著灶台方向跑了過去。
這一路上撞翻了空線軸、腳下打滑了好幾次。
灶台已經塌了半邊,灰白色的爐壁被冰霜包裹住,裡面還壓著幾塊燒黑了的木炭。
皮蛋鑽到了灶台的角落,把爐灰刨的滿地都是。
哪裡像只小貓?簡直比狗還狗……
沈在淵都還沒反應過來,皮蛋已經叼出一塊黑色的炭燼,炭燼沒有火苗,中心卻還留著暗紅的熱意。
它叼著炭燼往回跑,也不嫌燙。
也對,沈在淵想了想,他們此刻在業境裡,想必皮蛋的靈體就更沒有這種無用的觸感了。
皮蛋衝到他腳邊,仰頭叫了一聲,炭燼隨即從它嘴裡掉了下來。
火星濺在冰面上,燒出一小片水漬,四周的霜層迅速融開,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板。
壽衣匠低頭看了看炭燼,又看了看懷裡的紅壽衣。
沈在淵用槓頭壓住他腳下的紅線。
「丟上去燒了吧……」
壽衣匠沒有動。
「你不是不做了嗎?把這件壽衣丟到炭燼上去燒了啊……」
壽衣匠抱緊懷裡的紅壽衣,小聲說。
「衣服……還不能燒。」
「燒了,就沒有了……」
「沒有就對了!」
沈在淵抬眼看著他。
「留下它,就會有更多人因它而死,你必須親手燒了它才行……」
壽衣匠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紅壽衣。
「可是、可是他們說,做完就會放我走,燒了的話,就等於白做了。」
「他們是騙你的,你已經做完了,可他們並沒有放你走。」
壽衣匠把衣服捧起來看了看,紅壽衣還在發光。
只不過這件衣服,此刻在沈在淵眼裡看起來就像黑熊精手裡的袈裟一樣。
沈在淵晃晃腦袋,最近是怎麼了,總是會想起前世的事,莫不是有了什麼後遺症。
「把它丟到炭燼上,燒掉,一切就結束了……」
「一切、就能結束嗎?」
壽衣匠低頭看著炭燼,終於彎下腰,將手裡的紅衣蓋在炭燼上方。
布料觸到餘溫的一刻,衣角冒出一縷白煙,煙貼著冰面繞了一圈,鑽進附近的紅線里。
紅線在火邊縮成一團,線身接連發出細小的脆響聲。
下一刻,火苗從壽衣匠手臂下竄起,沿著暗紅色的布料向上爬。
領口那道沒有縫完的針腳在火光里露了出來。
肩線、袖口、腰身,最後燒到領口……
壽衣匠盯著燃燒的火光,眼裡逐漸蒙上了淚水。
「我想起來了,我做了三十六件紅色的壽衣。」
「其中有二十九件都被他們送了出去……」
他抬頭看了看沈在淵。
沈在淵示意他繼續說。
「還有七件,衣服沒有縫完,名字也沒留下。」
火焰開始逐漸縮小,七件半成品紅壽衣同時離開了裁衣台。
沈在淵和皮蛋一人一貓一起動了,他們把七件半成品都抓到手裡。
「都燒掉吧……」
壽衣匠說。
沈在淵點點頭,把七件紅壽衣一件一件丟到火光里。
隨著這些紅壽衣逐漸燒燼,壽衣作坊里所有的裁衣台開始陸續發出木頭斷裂的聲音,檯面上的紅布都失去了顏色。
暗紅色的布面一層層褪去,變成了普通的白布。
剛才還在半空中凌亂飛舞的紅線接連斷裂,斷線落地之後,都化成了粉末。
冰窖開始往下塌陷,裁衣台接連沉進了冰層,過道里只剩下一條窄縫。
沈在淵撈起皮蛋,把它塞進懷裡。
壽衣匠站在火光里,朝著沈在淵和皮蛋,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
下一刻,作坊最深處的牆壁裂出黑縫,縫裡露出一排被紅線穿過的屍骨手指,轉眼又被塌下的冰霜蓋住。
外院車棚里,三件紅壽衣同時鬆開了。
許豐年領口的木楔掉在地上,紅線從他的肩背脫落,順著衣擺垂下。
張虎立刻扯開他的衣領。
「怎麼樣,能喘氣嗎?」
許豐年伏在車板上連咳幾聲,咳得胸口發疼,卻終於能把氣吸進肺里。
年輕女子身上的紅壽衣自行裂開,木片也落到地上,她縮著肩往後退,手指碰到領口時,才發覺那道線已經不再動。
花白老者倒在草蓆上,柳寒生將兩指按到他的頸側,又把木片從領口抽出來。
「還有脈……」
柳寒生托高老者的頭。
「張虎,先把他們拖離車棚,別讓衣服再碰到屍油。」
包鐵木門後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盧家大少爺的屍身失去了紅線的牽引力,雙腿一軟,整個人重重的撞在門板上。
屍油沿著他的小腿往下流,味道很感人……
他抬起手,手指在門縫處抓了幾下,卻再也使不上力氣。
「周……新衣……」
沈在淵站在作坊廢墟的中央,腦海里的百業行牒翻開了新頁。
【獲得壽衣匠認可】
【壽衣匠未果已了結,開始結算遺澤】
沈在淵等了片刻。
【獲得職業手感:量衣】
【量衣:感知衣物與人體的匹配關係,察覺布料夾層,暗線與隱藏物】
【副作用:未知】
「……」
「副作用?這是什麼意思?之前也沒有出現過這個東西啊?」
沈在淵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指頭上還沾著紅布燒過的灰,灰燼里還殘留著一股屍油的味道。
他伸手碰了一下衣擺,剛沾到布面,手指便沿著肩線往領口摸去。
腦中隨之浮現出一副完整的身量,肩寬、腰窄、右肩低著,領圍停在喉結處。
沈在淵想收手,食指卻還在尋找最後一道針腳。
皮蛋伸爪按住他的手背,他才把手抽回來。
壽衣匠已經消散,作坊里只剩白布和灰。
沈在淵盯著那截落地的針,喉嚨動了動。
「原來這就是副作用?看來以後得少摸衣服了,摸多了連死人尺寸都記住。」
皮蛋從沈在淵懷裡跳上他的肩頭,尾巴在他臉上不滿的甩了幾下,然後又跳下地,順著門縫鑽了出去。
外面的柳寒生剛給花白老者餵下藥,皮蛋便跳到他腳邊,抬起腦袋喵喵叫。
「裡面解決了?你這是幹什麼?餓了嗎?」
「都解決了,它這是在邀功,今天它乾的很不錯~!」
沈在淵跟在後面走了出來,他把門完全推開,盧家大少爺倒下的屍身暴露在眾人面前。
「好貓好貓,回去給你加兩條小魚乾!」
皮蛋滿意的喵了一聲,又跑到宋四海身上去了。
沈在淵剛要邁步,腦海里的行牒又翻過一頁。
【報錯!報錯!】
【發現未解決業名!】
【壽衣匠魂魄尚未安息,請解決遺留問題】
【遺留問題:未知】
「……」
「神他媽未知啊!喝假酒了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