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開始透出青白色,眾人也都洗洗睡了。
情況特殊,義莊地方也大,所以乾脆都在這裡常駐了。
張虎追蹤馬車還未回來,只好裴照夜去前院換防。
崔望川實在太累了,早早被趕去了偏房補覺。
柳寒生把半瓶藥丸塞進他手裡,又查看了一遍牙印周圍剛恢復的血色,
「隔一兩個時辰,只要想起來了,就吃一粒。」
「這藥能治我要變成死人了嗎?」
「不能。」
「那我吃它做什麼?」
「補氣血啊,先把你那口活氣養住……廢話這麼多,讓你吃你就吃,我還能毒害你不成?」
沈在淵轉了轉藥瓶,
「好好好,都聽柳大夫的!」
柳寒生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沿著迴廊遠去,偏房裡只剩下沈在淵和皮蛋。
他把藥瓶擱到床邊,靠上床頭,看著天光一點點透過窗紙。
皮蛋跳上床,繞著藥瓶聞了一圈。
「今夜你救了我。」
皮蛋沒有鬆口,只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低叫。
「可你咬得也不輕。」
它低頭舔了舔手背上的牙印。
沈在淵閉上眼睛,封長青說過的話卻一句接一句地冒出來。
誰來記住無名死者。
原則常是最致命的弱點。
歸生堂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這老狐狸……」
話音剛落,百業行牒在腦海中自行翻開了。
【殘業已過微兆,持有者身體正在成為記錄媒介】
【每借用一次手藝,殘業便會深入骨髓一分】
「什麼鬼?什麼記錄媒介?」
不是……這看起來很不妙的樣子啊。
沈在淵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量衣留在皮肉里的觸感,扎骨鑽進關節的酸澀,還有接槓姿勢,幾種感覺同時翻了上來。
「原來你們一直沒走……」
他活動了一下關節,
「每借一次,便往骨頭裡擠一分,這才是你收的帳?」
「本來就不厲害,還要有代價,我這個金手指,也太不划算了吧……」
百業行牒又浮現了新的文字,
【皮肉微兆可退,入骨殘業不可剝離】
【百業積滿,持有者將成為百業共用的活體記憶冊】
「活體記憶冊?」
沈在淵伸手去拿藥瓶,藥瓶被沈在淵碰倒,沿著床板滾出去一截。
皮蛋伸爪擋在床沿,將藥瓶攔住。
「什麼意思?是說我成了行走的百業行牒?」
行牒並沒有回應,暗紅的字跡卻亮得刺眼。
沈在淵眼前發花,昏黃書頁隨之淡了下去。
他的手背恢復了原本的膚色,手指也能重新彎曲,皮蛋咬出的牙印開始泛紅。
封長青臨走前回頭看他的模樣,也跟著浮回腦海。
沈在淵從床頭坐直,手指仍搭在沒有打開的藥瓶上。
「封長青知道屍斑意味著什麼?」
「歸生堂收屍骨,留人皮,秦三更和宋四海的遭遇,都繞不過這條線。」
「昨夜那杯茶,他是來確認我走到了哪一步。」
皮蛋抬頭叫了一聲。
「你問他為什麼盯上我?」
亂葬崗醒來的那一夜重新闖進記憶……
他躺在屍堆里,手腳並用地往外爬。
在這裡,他沒有親族,也沒有根腳,連這具身體原先是誰,都不清楚。
他見過殘魂,也送過亡者完成未果,卻從未見過誰真正走進來世,更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封長青無非就是覺得我怕死……」
「這裡的人信魂歸故土,死後還有祖墳和牌位,可我什麼都沒有。」
「我怕眼睛一閉,世上便再也沒有沈在淵這個人了……」
皮蛋沒有叫,從床沿跳下去,趴到他赤著的腳背上。
溫熱的肚子貼住遲遲沒有回暖的皮膚,沈在淵低頭看了片刻,繃緊的腳趾才慢慢鬆開。
這小傢伙……
「我越怕死,就越要用這個救命的行牒。」
「每遇到一條活路,我便會再借一次手藝……」
沈在淵重新摸過頸側,脈搏仍在,只是比平日慢了不少。
「等百業都裝進來,我便成了歸生堂最想留下的東西。」
「一冊能走、能用、還裝著百業手藝的活記錄。」
「這算盤,打得真響啊!」
頸側還留著活人的溫度,可這份溫度還能留多久,他不敢再往下算。
下一回屍斑會爬到腕上,還是越過肩頭?
脈搏停止跳動一次能被皮蛋咬醒,若再停一次呢?
老屠夫留下的遺澤只能守護他一次,下一次柳寒生還能不能把他從死人那邊拽回來?
沈在淵把藥瓶抵在額頭上,果然細思極恐啊……
皮蛋翻了個身,四隻爪子抱住他的腳踝。
「我知道,害怕也沒用……可是如今,我也沒有其他退路了。」
皮蛋不滿意的喵嗚喵嗚著回應他,他繼續對著皮蛋說到,
「哪天我要是又變成昨夜那副樣子,你就照著我的手背狠狠的咬。」
「能咬醒我便咬醒我,咬不醒就去找柳寒生,記住沒?」
「喵嗚~~~~」
沈在淵彎腰把它抱回床上,終於拔開瓶塞,倒出一粒藥丸吞了下去。
苦味貼住舌根,至少這條舌頭還知道苦。
「封長青想等我變成一件聽話的東西,可惜,他等錯人了。」
話說完,他沒有抬頭,含著那股苦味坐了片刻。
前院傳來兩記重響,皮蛋隨即跳下床,轉頭盯向院門。
宋四海的棺槓落在門樓下,槓尾磕過青磚,震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行……這連覺都還沒睡,就有又事兒找上門了?
「誰一大早砸門?」
沈在淵穿鞋下地,鞋跟還沒提好,房門已經被人推開。
裴照夜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塊帶泥的碎木板。
「門外來了個人,活的。」
「歸生堂的?」
「看著不像。」
「那是什麼人?」
裴照夜沒有回答,把碎木板遞到他面前,
「一個夯土工。」
「渾身都是濕土,鞋裡和發間也全是泥,方才還站得住,這會兒已經倒在門外了。」
「他點名要找城南義莊的收屍人。」
沈在淵把鞋跟提上,跟著裴照夜往外走。
「他說出自己的姓名了嗎?」
「沒有。」
裴照夜走到迴廊口停住,將木板翻到刻痕朝上的一面。
「我只開了半扇門,他把這塊木板遞給我,隨後便倒在門檻外了。」
「人還活著,宋四海不肯接他,我讓值守的人守在旁邊,沒有把他抬進義莊。」
沈在淵接過木板,掌心立刻沾上一層濕泥。
「你怎麼認定他是夯土工?」
「虎口與掌根全是木夯磨出的厚繭,右肩塌著,方才站在門外時還按夯號晃身子。」
裴照夜抬手指向木板邊緣,泥里留著幾道沒有鬆開的指痕。
「他的手一直扣著木板邊緣,遞給我時也沒能鬆開。」
沈在淵抹開木板表面的浮泥,殘餘的睡意隨即散去。
木板斷口參差,正面刻著兩道短線,一道反斜長針從中間穿過。
這是老祁頭慣用的反針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