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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行牒翻頁……

2026-09-22 07:21:55 作者: 蝦仁不想眨眼

  火把旁響起一片抽氣聲,張虎握著刀鞘沒鬆手,

  「他方才說了那麼長一句話?」

  沈在淵走到宋四海身邊,

  「他說的是這些屍體……在等著接?」

  裴照夜的視線仍落在屍隊上,「誰把這份活交給你的?」

  宋四海舉起棺槓,依次指過那些垂頭站立的屍體,「它們自己來。」

  「送到哪?」

  裴照夜往義莊方向看了一眼。

  宋四海收回槓頭,「義莊。」

  這兩個字蔡落下,沈在淵腦海里的百業行牒突然自行翻頁,嘩啦啦的一直不停。

  最前面的屍體並沒有撲來,兩隻沾著泥的手垂在身側,腳踝上還繫著一塊被雨水泡爛的朽木牌。

  沈在淵沒有用手去碰,只用撬棺槓挑起木牌,借著火光照了照正反兩面。

  柳寒生趕到他身後,用針套碰開槓頭,「先別碰,牌上有什麼?」

  「沒有名字。」

  沈在淵看向霧裡的長隊,

  「它們衝著屍牌來,不為索命。」

  柳寒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說清楚。」

  「前頭這一批,多半是城南歷年草埋的無主屍,有的進過義莊,有的只在門外驗過。」

  沈在淵將木牌放回屍體腳邊,

  「後來墳地滿了,木牌爛了,名字也沒能查回來。」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崔望川抱著舊冊從側門趕來。

  

  沈在淵轉頭看他,

  「不是讓你守莊嗎?你怎麼來了?」

  「放心,守衛沒撤,該封的地方我又加了一層封條。」

  崔望川把舊冊遞到火把下,

  「你要補舊屍牌,沒有原冊怎麼核?」

  他翻到三年前的草葬登記,

  「貞觀元年秋,城南疫後收無籍屍十九,次年春,荒溝收十一,姓名欄全空,只記男女與大致年歲。」

  崔望川沿著隊首數到第七具,對照冊上畫出的舊傷,

  「左腿少一截,胸骨有舊折,這具在冊上,草葬第七號。」

  沈在淵盯著那具屍體,

  「它們來找能把自己記下的人。」

  「三年裡,我驗過它們的傷,也送過它們下葬,可沒有戶籍,沒有家人,最後只能填無名氏。」

  裴照夜臉色都發白了,他還是鎮定的問到,

  「歸生堂靠什麼把它們一同叫起來?」

  「防腐藥,舊屍牌,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們換走丙四與丁七,為的是原來的編號與屍氣。」

  他看向城內染坊的方向,

  「染坊里燒掉的藥,多半就是催屍起墳的方子。」

  柳寒生扣住他的右臂,「知道這是封長青給你設的局,你還要接?」

  「不接,它們便會一直等。」

  沈在淵指向屍隊後方,「碰過屍牌的人,挖過墳的人,抬過屍的人,都可能被它們當成收屍人。」

  裴照夜轉身吩咐守在兩側的不良人,

  「以屍隊為界,兩側各退五丈,用長索拉出警戒,城牆到義莊的路全部封住。」

  沈在淵握緊撬棺槓,走到隊首,

  「既然到了我門前,我總該給個接法。」

  這時候,百業行牒在他腦海里突然停止了翻動,清晰的大字映在他眼前,

  【職業凶局:百業失錄】

  【行禁:舊序不可亂,屍牌不可代】

  【未果:將亡者來處與舊業歸入牌冊】

  【時限:晨鼓前】

  緊接著,幾十頁紙同時展開,

  【陶匠,姓名缺末字,未果為一窯素坯】

  【繡娘,無籍,未果為紅嫁衣一領】

  【鐵匠,只余乳名,未果為徒弟未認】


  沈在淵還沒看完這一頁,下一頁已經翻了上來。

  十幾段職業手感便同時擠進手指。

  捏泥、握針、扶鉗、全在爭奪他的雙手……

  三年間經手過的死者也開始從他的記憶里往外擠,泡爛的臉,凍硬的手,還有來不及登記的傷口……

  「沈在淵!」柳寒生抓過他的左腕,屍斑已經越過腕骨,沿小臂往上爬。

  那層皮膚冷得不像剛喝過熱藥,銀針才貼近曲池,沈在淵便用右手拇指推開針身。

  柳寒生見他要躲,更加用力的拉住他,

  「青色已經過了腕骨,再拖下去,你今夜保不住脈。」

  柳寒生又轉頭看了看排進霧裡的屍隊,

  「先分屍,一具一具驗,餘下的用繩隔開,天亮再辦。」

  「繩能困住骨頭,困不住這份活。」

  沈在淵搖頭,「未果已經出了墳,躺下也會再起來。」

  「換一個收屍人。」

  「尋常收屍人接不了。」

  沈在淵抬起撬棺槓,「它們經過守軍與不良人都沒停,只認我經手過的那點牽連。」

  裴照夜聽完,又往兩側警戒添了四人,

  「人不換,規矩由我們定,你一次只接一具,剩下的誰也不能越線。」

  柳寒生仍扣著沈在淵的手腕,「你總拿這句話堵我,死人怎麼辦,案子怎麼辦,城裡怎麼辦,那你呢?」

  「廢話,我當然怕死。」

  沈在淵試著活動左手,只有食指挪了半寸,其餘手指還保持著穿針的姿勢。

  「正因為怕,我才不肯把命交給封長青算。」

  他把左臂垂回身側,「他等我被百屍拖垮,那我就把這活拆開,一具一具接。」

  裴照夜走到路邊,將自己的披風鋪上石墩,「要怎麼做,說清楚,我們替你撐住。」

  「假姓名不能填,無名氏也不能再抄一遍。」

  崔望川用拇指壓住空白冊頁,「那往牌上寫什麼?」




  「沒有本名,也能入冊?」

  「名字丟了,活還在。」

  沈在淵看向第一具屍體,「先用職業和舊序留名,往後查到戶籍再補。」

  崔望川將筆尖落到空白欄旁,「職業也辨不出呢?」

  「看骨頭,看繭,看衣料與工具痕。」

  沈在淵抬了抬右手,「實在辨不出,就寫待查,不准為了讓屍體倒下胡編一個。」

  沈在淵看著崔望川,

  「記錄者只能寫自己看見的,不能拿好聽話騙死人。」

  崔望川把空白冊頁鋪平,

  「這句話我贊成,你報慢些,我一筆也不替你省。」

  「按隊伍舊序編號,職業寫在前面,能找回的姓氏隨後補上,個人未果另列一欄。」

  裴照夜招來兩名識字的不良人,

  「一個磨墨,一個削新牌,再調四個人去義莊搬空板與白布。」

  秦三更坐進警戒線內,解開琴鼓外的包布,撥片才碰到弦,鼓面便傳出兩聲低響。

  曲子從慢拍起,沒有哭腔,長音托住短音,一聲送一步,屍隊裡垂著的頭也抬高了些。

  張虎聽了片刻,「這曲子不對,不像輓歌。」

  秦三更的手沒有停,「還沒走,不能挽。」

  「那叫什麼?」

  「送工。」

  沈在淵睜開眼,腦中的字仍在翻動,送工曲卻將雜亂手感分成了前後節拍。

  撬棺槓換到右手,穩肩那股熟悉的承力從肩胛鋪開,托住了發沉的腰背。

  左臂垂在身側,他沒有再勉強用力。

  最前面的陶匠朝前挪出半步,沾滿泥漿的手指彎曲著,仍保持生前捏泥的姿勢。

  宋四海往旁邊讓出一個槓位,槓頭貼著地面,

  「第一具。」

  沈在淵走到陶匠面前,右手落上它的肩頭。

  「這份活,我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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