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旁響起一片抽氣聲,張虎握著刀鞘沒鬆手,
「他方才說了那麼長一句話?」
沈在淵走到宋四海身邊,
「他說的是這些屍體……在等著接?」
裴照夜的視線仍落在屍隊上,「誰把這份活交給你的?」
宋四海舉起棺槓,依次指過那些垂頭站立的屍體,「它們自己來。」
「送到哪?」
裴照夜往義莊方向看了一眼。
宋四海收回槓頭,「義莊。」
這兩個字蔡落下,沈在淵腦海里的百業行牒突然自行翻頁,嘩啦啦的一直不停。
最前面的屍體並沒有撲來,兩隻沾著泥的手垂在身側,腳踝上還繫著一塊被雨水泡爛的朽木牌。
沈在淵沒有用手去碰,只用撬棺槓挑起木牌,借著火光照了照正反兩面。
柳寒生趕到他身後,用針套碰開槓頭,「先別碰,牌上有什麼?」
「沒有名字。」
沈在淵看向霧裡的長隊,
「它們衝著屍牌來,不為索命。」
柳寒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說清楚。」
「前頭這一批,多半是城南歷年草埋的無主屍,有的進過義莊,有的只在門外驗過。」
沈在淵將木牌放回屍體腳邊,
「後來墳地滿了,木牌爛了,名字也沒能查回來。」
身後傳來急促腳步,崔望川抱著舊冊從側門趕來。
沈在淵轉頭看他,
「不是讓你守莊嗎?你怎麼來了?」
「放心,守衛沒撤,該封的地方我又加了一層封條。」
崔望川把舊冊遞到火把下,
「你要補舊屍牌,沒有原冊怎麼核?」
他翻到三年前的草葬登記,
「貞觀元年秋,城南疫後收無籍屍十九,次年春,荒溝收十一,姓名欄全空,只記男女與大致年歲。」
崔望川沿著隊首數到第七具,對照冊上畫出的舊傷,
「左腿少一截,胸骨有舊折,這具在冊上,草葬第七號。」
沈在淵盯著那具屍體,
「它們來找能把自己記下的人。」
「三年裡,我驗過它們的傷,也送過它們下葬,可沒有戶籍,沒有家人,最後只能填無名氏。」
裴照夜臉色都發白了,他還是鎮定的問到,
「歸生堂靠什麼把它們一同叫起來?」
「防腐藥,舊屍牌,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們換走丙四與丁七,為的是原來的編號與屍氣。」
他看向城內染坊的方向,
「染坊里燒掉的藥,多半就是催屍起墳的方子。」
柳寒生扣住他的右臂,「知道這是封長青給你設的局,你還要接?」
「不接,它們便會一直等。」
沈在淵指向屍隊後方,「碰過屍牌的人,挖過墳的人,抬過屍的人,都可能被它們當成收屍人。」
裴照夜轉身吩咐守在兩側的不良人,
「以屍隊為界,兩側各退五丈,用長索拉出警戒,城牆到義莊的路全部封住。」
沈在淵握緊撬棺槓,走到隊首,
「既然到了我門前,我總該給個接法。」
這時候,百業行牒在他腦海里突然停止了翻動,清晰的大字映在他眼前,
【職業凶局:百業失錄】
【行禁:舊序不可亂,屍牌不可代】
【未果:將亡者來處與舊業歸入牌冊】
【時限:晨鼓前】
緊接著,幾十頁紙同時展開,
【陶匠,姓名缺末字,未果為一窯素坯】
【繡娘,無籍,未果為紅嫁衣一領】
【鐵匠,只余乳名,未果為徒弟未認】
沈在淵還沒看完這一頁,下一頁已經翻了上來。
十幾段職業手感便同時擠進手指。
捏泥、握針、扶鉗、全在爭奪他的雙手……
三年間經手過的死者也開始從他的記憶里往外擠,泡爛的臉,凍硬的手,還有來不及登記的傷口……
「沈在淵!」柳寒生抓過他的左腕,屍斑已經越過腕骨,沿小臂往上爬。
那層皮膚冷得不像剛喝過熱藥,銀針才貼近曲池,沈在淵便用右手拇指推開針身。
柳寒生見他要躲,更加用力的拉住他,
「青色已經過了腕骨,再拖下去,你今夜保不住脈。」
柳寒生又轉頭看了看排進霧裡的屍隊,
「先分屍,一具一具驗,餘下的用繩隔開,天亮再辦。」
「繩能困住骨頭,困不住這份活。」
沈在淵搖頭,「未果已經出了墳,躺下也會再起來。」
「換一個收屍人。」
「尋常收屍人接不了。」
沈在淵抬起撬棺槓,「它們經過守軍與不良人都沒停,只認我經手過的那點牽連。」
裴照夜聽完,又往兩側警戒添了四人,
「人不換,規矩由我們定,你一次只接一具,剩下的誰也不能越線。」
柳寒生仍扣著沈在淵的手腕,「你總拿這句話堵我,死人怎麼辦,案子怎麼辦,城裡怎麼辦,那你呢?」
「廢話,我當然怕死。」
沈在淵試著活動左手,只有食指挪了半寸,其餘手指還保持著穿針的姿勢。
「正因為怕,我才不肯把命交給封長青算。」
他把左臂垂回身側,「他等我被百屍拖垮,那我就把這活拆開,一具一具接。」
裴照夜走到路邊,將自己的披風鋪上石墩,「要怎麼做,說清楚,我們替你撐住。」
「假姓名不能填,無名氏也不能再抄一遍。」
崔望川用拇指壓住空白冊頁,「那往牌上寫什麼?」
「沒有本名,也能入冊?」
「名字丟了,活還在。」
沈在淵看向第一具屍體,「先用職業和舊序留名,往後查到戶籍再補。」
崔望川將筆尖落到空白欄旁,「職業也辨不出呢?」
「看骨頭,看繭,看衣料與工具痕。」
沈在淵抬了抬右手,「實在辨不出,就寫待查,不准為了讓屍體倒下胡編一個。」
沈在淵看著崔望川,
「記錄者只能寫自己看見的,不能拿好聽話騙死人。」
崔望川把空白冊頁鋪平,
「這句話我贊成,你報慢些,我一筆也不替你省。」
「按隊伍舊序編號,職業寫在前面,能找回的姓氏隨後補上,個人未果另列一欄。」
裴照夜招來兩名識字的不良人,
「一個磨墨,一個削新牌,再調四個人去義莊搬空板與白布。」
秦三更坐進警戒線內,解開琴鼓外的包布,撥片才碰到弦,鼓面便傳出兩聲低響。
曲子從慢拍起,沒有哭腔,長音托住短音,一聲送一步,屍隊裡垂著的頭也抬高了些。
張虎聽了片刻,「這曲子不對,不像輓歌。」
秦三更的手沒有停,「還沒走,不能挽。」
「那叫什麼?」
「送工。」
沈在淵睜開眼,腦中的字仍在翻動,送工曲卻將雜亂手感分成了前後節拍。
撬棺槓換到右手,穩肩那股熟悉的承力從肩胛鋪開,托住了發沉的腰背。
左臂垂在身側,他沒有再勉強用力。
最前面的陶匠朝前挪出半步,沾滿泥漿的手指彎曲著,仍保持生前捏泥的姿勢。
宋四海往旁邊讓出一個槓位,槓頭貼著地面,
「第一具。」
沈在淵走到陶匠面前,右手落上它的肩頭。
「這份活,我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