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鮮盒的盒壁上有一道舊劃痕,從盒口斜下去,到底下拐了個彎。
冰箱第二層,它擱在最裡頭。陳墨把前頭兩樣挪開,兩隻手托著底端端出來。塑料是涼的,涼從裡頭透出來。
盒身比他記的輕。
他放在灶台上,起蓋。蓋口分開的時候響了一聲,很短。
隔壁那戶人今天回來得早。這個點,那邊的水管已經不響了。
盒蓋內側壓著那張對摺的卡片,一角翹在膠布邊上。翹著的那一角比前年卷得更狠,卷的方向沒有變過。
陳墨把卡片捏出來。
紙有厚度,捏著不發軟。摺痕吃進紙里很深,展開的時候紙自己往回合了半分。他用指腹壓住一邊,才攤平。
卡片是白的。
正面沒有字。他翻過去,背面也沒有。紙面是勻的,沒有壓痕,沒有洇過的印子,連寫過又擦掉的那種毛都找不出來。
他對著冰箱裡那道白光舉起來。
光從紙背透過去,透得很乾淨。這張紙裡頭沒有存東西。
「這張是空的。」
廚房裡就這一句。說完了,沒有別的聲音接上。
他把盒蓋扣回去,盒子送回第二層最裡頭,位置和原來對上。冰箱門合上,白光收在裡頭。
那張白卡片捏在他兩指之間,出了廚房。
*
窗戶推開一條縫。夜裡的風是涼的,從縫裡擠進來,貼著手背走。他沒有把頭探出去,就站在縫這邊看。
樓下這個點還有人。
夜跑的那個人繞著院子跑,跑第幾圈了看不出來。經過路燈,影子從腳底下甩到身後。
推車進來的兩個人在車棚底下說話。棚頂那盞燈是壞的,他們就站在暗處,話飄上來只有音,沒有字。
蹲著的那個人把車鑰匙捏在手裡,捏一會兒按一下,車燈就應一下。
他們說完了。一個騎車走了,另一個還站在原處,隔了一會兒才動。
陳墨看著那個走出來的,看他走到燈底下,臉還是沒有看清。
送外賣的那個人把電動車停在單元門口,沒有熄火。跑進去,隔了半分鐘跑出來,手裡的袋子少了一個。
有人在門禁上按密碼,按錯一次,第二次才響。門開的時候,裡頭那個女人側著身讓了讓,先出來的是她手上提的兩袋東西。
側門那頭有熱水瓶磕台階的響,隔一會兒一下。上樓的人走得很慢。
遛狗的那個人繞花壇走第三圈。狗停在燈杆底下不肯挪,她也就站著等,等到狗自己走了才跟上去。
值夜的那個人從崗亭出來,沿單元門口走了一趟,走到頭折回去,回去的時候把手電關了。
有人在三樓晾衣服,衣架碰欄杆響了兩下。
對面樓還有三戶亮著。
拉開窗簾那個人站了一會兒,沒有開窗,回身走了。
樓上那家人的洗衣機轉到最後一程,聲音一節一節往下落,落完就斷了。
有人在樓道里說了半句話。門一關,剩下的半句截在裡頭。
沒有人下樓。
沈越家的燈亮著。沈越這幾天沒有上來過。上禮拜那一晚上他在四樓門口叫的那一聲,樓道里沒有再響過第二回。
沒有人往這邊看。這一層的窗跟對面那三戶一樣亮著,認不出哪一扇後頭是誰。
這些人各在各的一格里,各歸各的。誰也沒有替誰站著。
陳墨把窗關到剩一指寬。
*
檯燈底下先放白卡片。他把它擺在桌當中,正對著自己,四邊留空。
然後才把別的往邊上讓。
調檔函攤在左手邊。這張紙對摺過太多回,摺痕自己立著,攤平了兩邊還往上翹,壓不住。他找了個東西壓角。
壓角的是那支原子筆。筆橫過來擱在摺痕上,筆尖朝外。前年劃的那道藍還留在紙邊上,顏色沉下去了,邊上那點洇沒有再往外走過。
軟皮小本挨著筆放。合上的時候它鼓著,比封面高出小半指,夾層里塞著東西才鼓成這樣。他沒有抽出來看。他知道裡頭裝的是什麼。
相片壓在小本底下,只露出一個鋸齒邊的角。他把小本抬起來,相片翻了個面,背面朝上放回去。
背面比正面白,右下角有一小塊指印,按的位置在中間偏下。
按下這個指印的那個人是誰,他問過一次。
沒有人答得上來。問過就算了,指印還在,紙也還在。
白襯衫那張卡擱在最外一檔。它比別的都厚,邊角是硬的,立在桌沿上不倒。
白襯衫那個男人留下的號碼,兩年裡他只撥過一次。撥通了,那頭沒有說話,等他自己掛。
五樣東西挪完,桌當中還剩那張白的。
六樣了。
*
多出來的這一張,不知道該歸到哪一檔。
前頭五樣都有出處:誰給的、哪一年拿的、哪一次換來的。這一張不是換來的。它在盒蓋裡頭壓了兩年多,壓著的這兩年誰也沒有打開過。
打開了才知道,裡頭本來就沒有裝東西。
他把手指擱在白卡片的上邊緣,往下推了半寸,又推回來。
調檔函上,申請人那一欄是他自己填的。接收位置那一欄空著。這半年他往那一欄里試過三種寫法,都寫在草稿紙上試,沒有一種落得進去。
接收的位置不歸他定。
班長在後間說過一句:帳要對得上人,對不上人的帳,誰翻都翻不動。
班長說完把本子往回一收,沒有再往下接。
復讀生更早的時候說過意思差不多的話,那時候他沒有聽懂。
沒有人替他答過這一欄。半年裡,那一欄一直白著。
名字這件事,他從前想的是糾正——把印錯的那兩個字改回來。改字是往回走。往回走這條路他走了兩年,糾正過五次,最後一次是他自己簽出去的。
現在他想的不是改字。
要先把自己從那本冊子上取下來。取下來了,那兩個字才有地方落。冊上還掛著,寫什麼都算在那一欄底下,寫多少遍都算。
【第6期·結項。】
【本期未結項:出題人欄。】
白框在桌面上頭亮著,兩行,沒有第三行。
代價那一欄這一期是空的。不是沒有扣,是這一期的扣法還沒有報出來。
*
串戶那個女人講過一個道理:退出去的東西,總得有個落處。
她說得比這話糙。收東西的那一頭不打聽來歷,來歷一打聽,就得有人出來認。
她那時候指的是四行字。
那四行後來擱到哪兒去了,她沒有講,他也沒有追。落處總歸有一個,只是不歸他知道。
這張白的也是個落處。它什麼都沒有裝,正因為什麼都沒有裝,裝什麼都成。
他把白卡片往自己這邊又拉近了一寸。
*
燈絲在燈罩里響了一聲。
調檔函上先滲出來一點紅,在接收位置那一欄的邊上。紅是濕的,邊上帶毛。
「那一道,還空著。」
陳墨看著這一行落完。走得不快,一筆壓著一筆往下排,到末一個字上頭,筆尖收住了。
去年那一晚上,那一行沒有收筆。今天收了。
「你的題。」陳墨說,「空著的是哪一道。」
紅筆停了一停。
「出題的那一欄。」
「我批了一輩子,沒有出過。」
批的人從來不落款。落款的那個人要把自己寫進去,寫進去就歸檔,歸了檔就輪不到他自己再批。
出題的那個人得先有一張自己的卷面。這一條沒寫在哪兒,可它立著。
人們把落款當成收尾。在這套體例里,落款是開頭。
陳墨把那張白卡片挪到調檔函旁邊。兩張紙挨著,一張印滿了,一張什麼都沒有印。
「落款要付什麼?」
紅滲得慢了一點。
「付一次批不了的。」
「付不出會怎麼樣?」
「那就還空著。」
「所以你等的不是我簽字。」
「我等一張我批得了的。」
「等了很多年。」
陳墨看著那幾行紅。紅一直沒有退,最底下那一道還在往紙里洇。
「嗯。」陳墨說。
他把手從桌沿上抬起來,又放回去。
「那這一道,我來出吧。」
*
他把筆從摺痕上拿起來,翻過來看筆尖。筆尖上那點藍還沒有乾死。
白卡片攤在燈底下,四邊是平的。
筆尖搭上紙面的時候他停了一停。這張紙白了兩年多,不催他這一下。
他落筆。
寫的是兩個字。頭一個字起筆壓了一下,第二個字末了那一筆往上甩,甩得不高,夠看出是誰的手。
寫完了他沒有鬆手,指腹壓在卡片下沿,壓到那兩個字的墨不再往邊上走。
墨吃進紙里去了。這張紙留得住。
沒有人看見他寫這兩個字。
第二個字,是墨水的墨。
他把筆放下,兩隻手從紙邊上撤開。
紅滲出來的地方從調檔函那邊挪了過來,挪到白卡片的下沿,停住。
「你出的第一道題,我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