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到得比昨天早一刻鐘。屋裡只有里側那一盞檯燈亮著,別的燈還沒有開。
他把昨天那兩張紙從包里取出來攤平,用指腹沿著裝訂孔從上往下摸過一遍。
孔沿的毛刺還在,方向仍舊朝著同一邊。
昨天他摸出來的就是這一點,也只有這一點。填進依據那一欄,一行就到了頭。
一行不夠。昨天交上去的那一份,依據欄比過道對面那一份少了三分之二。
檯燈底下的人比他還早。那人桌上攤開的是一摞舊的,邊角發毛,夾子換過,夾口比新的松。
那人翻舊材料不看正件,只把附件一張一張翻過來看背面。
看完一張放左邊,看完一張放左邊,左邊那一摞漲起來比右邊快。
陳墨看了一會兒,把自己那兩張紙也翻過來。
背面什麼都沒有。
可是看背面這件事本身是能學的。
他從包里摸出小本,翻到還空著的那一頁,寫下三個字:看背面。
寫完他沒有把本子合上。
推紙的那個人進門比平常晚,杯子先放上擋板,人才坐下。
兩疊紙的女人跟在後頭,進門先看了一眼裡側那盞燈,沒有去動開關。
***
九點差五分,門開了。
管見習的那個人推門進來,材料抱在左手上,今天走的是裡邊這一排。
那人放到陳墨這一張的時候,停了一停。
「今天這一份,編號跟昨天連著。」
「這有什麼講究呢?」
「不講究這個。」那人把材料按平,「同一批下來的嘛,你自己看得出來。」
那人放完最後一張就出去了,門帶上,腳步聲往走廊那一頭去。
材料是正件一張,附件四張。比昨天多一張。
對面那個人已經把自己那一份攤開,四欄挨個點過一遍。
那人點完就寫事由那一欄,筆一路沒有停。
寫到一半那人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看完接著寫,筆尖沒有離開紙。
陳墨沒有先動筆。他把四張附件抽出來,邊沿對齊,摞成一摞。
摞好以後他把這一摞舉到檯燈底下,讓光從側面進去。
檯燈底下的人偏過頭看了看,又轉回去。
***
光從側面進去,紙和紙中間的縫就看得見了。
頭一張和第二張之間沒有縫。第二張和第三張之間有一線。第三張和第四張之間又沒有。有縫的那一處,說明這兩張不是同一次壓進去的。
他把這一摞放平,改看裝訂孔。
四張的孔位都對得上,毛刺的朝向也一樣。
孔對得上,縫對不上。
陳墨把第三張單獨抽出來,對著光再看一次。
第三張的孔沿比另外三張乾淨,一點毛刺都沒有。
這一張是後補的。
他又把四張平鋪開,一張一張看摺痕。
前三張都有一道橫折,折在同一個高度。第三張那一道淺,淺到要側著光才看得出來。
淺的那一道不是折出來的,是壓出來的。
他把這一句在心裡改了兩遍,改到只剩八個字才停:第三張沒跟著折過。
推紙的那個人正好從他桌邊過去,往前頭交東西。
那人走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陳墨桌上那四張,腳沒有停。
兩疊紙的女人在擋板那一頭數第二疊,數到一半停住,把最上頭那張翻過去又翻回來。
她翻完沒有接著數,先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他把第三張放回原處,四張重新摞齊,摞的時候留意了一下前後順序。
***
正件最底下有一欄是手寫的。
欄名是印著的,字是後填進去的。
陳墨把正件轉過來,讓那一行正對著自己,轉的時候把紙角壓住。
頭一個字的起筆頓過。末一橫收尾往上挑。
這個挑法他認得。藏名卡上見過一回,隔了很久了。
那一回他只當是個人寫字的習慣,沒有往下想。
認得挑法,還不知道是誰。他能說的只有一句:這兩處是一隻手寫的。
他把正件和第三張附件並排放開。第三張的下角也有手寫,是兩個數字。
兩個數字的末一筆也往上挑,挑的角度和那一行一樣。
他把兩處湊到一處比。他比的是收尾停在第幾分,像不像不算數。
兩處都停在同一分上。
後補進去的那一張,和填最底下這一欄的,是同一個人。
檯燈底下的人這時候把燈擰亮一檔。
那人沒有往陳墨這邊看,擰完就低回去了。
光多了一點,兩處挑筆的收尾更清楚。
對面那個人寫字從來不舉紙對光。
***
陳墨把小本翻到第七頁。
括號里記著一個體系,他自己用了半年。裡頭只有兩檔可填:一檔是東片,二手。一檔是自查,一次。
二手那一檔,事情從別人嘴裡過來,自己沒有到場。一次那一檔,是自己走了一遭,帳記在自己身上。
定規矩的那個人還說過,轉過手的記道數,自己走過的記遍數。
半年裡他只在這個小本上用過它。這半年它沒有替他擋過一次事。
檯燈底下的人把那一摞舊的合上,摞齊推到桌角,末了又拿起最上頭那一張看背面。
今天他要把它寫到別人的欄里去。
陳墨在依據那一欄寫頭一行:附件第三張是後補的。孔沿沒毛刺,摺痕不連。自查,一次。
第二行:正件末欄和附件第三張下角,一隻手寫的。起筆頓,收尾停在同一分。自查,一次。
第三行:這一批跟昨天那一批連著號。發材料的人當面說的。東片,二手,一道。
三行寫完,依據那一欄滿了,末尾還剩一指寬。
他把三行從頭讀過一遍,讀到第三行停住。
第三行的來源是一句話,不是一張紙。
一句話也是能記道數的。記了道數,別人就知道該信到幾分。
他把最後那兩個字描重了一點。
對面那個人站起來去接水,路過陳墨桌邊,腳步慢了半拍。
那人接完水回來,杯子放的位置和昨天一樣。
***
兩個人這一天照規矩換紙,換在三點半。
另一個見習的人動手在前,紙推過來,推完手沒有從紙角上拿開。
陳墨把自己那一份遞過去。
對面那個人接過去,先看判斷那一欄,看得很快。那人看到依據那一欄,手停住了。
「你這一欄寫滿了啊。」
「三行。」
「昨天你只寫得出一行。」那人把紙往燈底下挪了挪,「一夜之間多出來兩行,你哪兒來的?」
「看紙看出來的。」
「紙我也看。」那人抬起頭,「我怎麼看不出來。」
這一句陳墨沒有答。
他把紙拿回來的時候,看見對方那一份的依據欄也是滿的,寫的全是從材料里讀出來的。
寫得比他多,寫得比他細。
可是那一欄里一處出處都沒有。
***
三點四十。收意見書的那個人進來,今天從里側收起。
那人收到陳墨這一張,把紙拿起來看。
簽字那一欄照舊空著。條款里寫明見習期內不簽。
那人的眼睛落在依據那一欄,從上往下走,走到第三行停下來。
「這個記法。」
「哪一處啊?」
「末了這兩個字。」那人把紙轉過來,指尖點在那兩個字上面,「東片,二手,一道。這是誰教你的。」
陳墨沒有立刻答。
那人也不催,手還按在紙上。
對面那個人的筆停了,停完又落回紙上。
「自己琢磨的。」
「琢磨出這個記法的人,我認得過一個。」
那人說完把紙收走,壓在那一摞的最上頭。昨天那一份壓的是中間。
那人收完這一摞,在門口停了停。
「今天這一批要轉遞。」那人說,「轉遞出去的,回不來給你改。」
門帶上了。
陳墨把桌面上的東西歸位,筆帽朝外。
待遣名冊上他的名字還在原處,去向那一格今天也沒有人來填。
他把小本翻回第七頁,看那三條規律底下還空著的兩處。
頭一條底下還是空的。
兩疊紙的女人在擋板那一頭把第二疊數完,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走廊中段,停了一會兒,又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