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擺正身位,仔細思索片刻,【教育家】的能力,讓他思如泉湧。他緩緩開口道:
「在聖教的描述當中,整個世界是否都是神明創造?」
卡爾點頭,指著天地又指向地下:「是的,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包括人類本身,都是由神明一手創造的。」
「那麼聖教是什麼時候建立的?」
「大約一千八百年前。」
「那麼在一千八百年前,沒有聖教的時候,有人嗎?有文明嗎?」
「當然有,那時候正是舊大陸古帝國最興盛的時候,聖教之所以興盛,還是某位古帝國皇帝推廣的結果。」
夏明笑道:「然後古帝國就開始衰落了對嗎。」
卡爾一怔,「話不能這麼說,應該說因為古帝國陷入困境,才給了聖教發展的餘地。」
「好吧,我是想說,有沒有聖教,文明依舊發展,聖教出現前,古帝國照樣興盛,聖教沒有傳播到的地方,人家的文明依舊延續,哪怕有一天聖教沒了,文明依舊存在,所以聖教只是眾多文明中的一種,只是一種統治工具而已。」
卡爾思考半晌:「陛下,您這話太過離經叛道了,舊大陸教皇確實把聖教當成統治工具,這也是眾多新宗反對他的原因。」
「可您剛才這話,卻也把聖教思想貶低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這一點我不敢苟同,不然我的信仰會動搖的。」
夏明擺擺手:「這也不是動搖。」
「既然聖教認為世界是神明創造,那麼世界中唯一的神就是我主,人們唯一能感受到的神,也只有我主,主無處不在,你認不認可。」
「當然認可。」
夏明停頓一下,笑道:「主雖無處不在,卻又無法用肉眼看到,只能用某種方法去感知,對不對。」
「對。」
「每片大陸、每個文明,乃至族群,他們中都有智者,都摸索出一套感知主的方法論,比如聖教徒用祈禱的方式,而原住民用獻祭的方式,其他文明都有自己的方式,你說呢?」
卡爾默然,想了會兒,「不對,他們的方式是錯的,他們信仰和崇拜的是邪神,不是我主,他們會下地獄的。」
夏明:「聖教如何證明它的正確,如何證明別人是錯誤的?」
卡爾下意識回答:「如果不正確,我們的聖教怎麼會取代其他異教?」
夏明嘆口氣:「我來回答吧,聖教用槍炮來證明它的正確。」
「這……」
卡爾卡頓一下,說道:「正因為正確,所以我們的槍炮才鋒利呀。」
「鋒利?」夏明笑道,「古代時候,聖教發動南征、北征和東征。」
「南北二征成功了,所以兩個地方的異教徒消失了,而東征失敗了,所以聖教的版圖止步於東邊的海峽,乃至被海峽對岸的異教徒反推過來,丟失大片領土。」
「那豈不是說,人家的槍炮更鋒利,是因為人家更正確?」
卡爾嘴硬:「這是暫時的,時間會證明我們的正確。」
夏明嚴肅說道:「一千八百年前,你和我的祖先,信仰的都是自然神靈,一萬八千年前,我們的祖先還是茹毛飲血的野人,大家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更高貴,沒有誰比誰更正確。」
「卡爾,我們常說神愛世人,如果教會能代表慈愛的神,怎麼會給世界帶來這麼多戰爭和屠殺呢?」
「你看看其他新宗,打著神明的名義,對新大陸原住民大肆屠殺和奴役,他們自我洗腦,把這種邪惡行為包裝成是文明,殺人殺得那叫一個心安理得……」
「可人家在這片大陸,本就是自由自在的人啊,他們太陽升來就出門勞作,累了就在清涼的河水中沐浴,享受草原的涼風吹拂,當太陽落下,就點燃篝火,在美妙的舞蹈和音樂中安眠……這不就是天堂里的生活嗎?」
「可殖民者跑過來,硬要說人家這樣過得不幸福,然後用欺詐和屠殺奪取人家的土地,把人家拉去莊園當奴隸,強迫人家改變延續千年的傳統,還對人家說,看!這才是好日子。」
「卡爾,你不覺得這種行為非常噁心和虛偽嗎?如果這就是聖教的正確,那麼聖教就該被毀滅!」
卡爾大驚,眼神顫動。
夏明鄭重說道:「卡爾,你要知道,虛偽和殘忍不是真理,能讓子民過上好日子,讓世界充滿善良與和平才是唯一信仰,其他都是假的。」
卡爾低頭喃喃:「虛偽和殘忍不是真理,善良與和平才是信仰嘛……」
夏明見卡爾開始思考,繼續說道:「所以,對於你剛才的問題,我的回答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去感知真神,就算神是唯一的,但不代表感知神的路徑是唯一的,可目的地是一樣的,這叫殊途同歸。」
「就好像從地方的行省前往首都一樣,道路有許多條,但確實會有一條最短的路線,可這也不意味確定最短路徑後,就要廢棄其他路徑,這是不對的。」
「我們也要承認,原住民包括其他原始崇拜的儀式中,保存著不少血腥的獻祭儀式,這也是需要改變的。」
「所以,不妨把聖教信仰看做是感知我主的正確方法之一,把其他感知之法看作補充,求同存異,互相借鑑,也許能發現通往天堂的最近的那條路呢。」
卡爾想通了一些:「您是說,聖教信仰推廣的同時,並不需要滅絕其他的信仰,或許可以融合借鑑,或者積極引導?」
夏明笑道:「是的,姑且把原住民對自然的崇拜,看作是紀念祖先的民俗活動,和宗教信仰是兩碼事,它們彼此完全可以共存,但對於其中留存的血腥儀式,你就要主動去干涉,去引導,這才是你應該做的。」
「再者說,你為什麼要規定全知全能的神,只能有一個化身呢,在不同的大陸、不同的文明之中,神用不同的化身去引導人們,難道不是更合理嗎?」
「舊宗的教皇說神只有一個兒子,他說是就是嗎?神就不能有第二個孩子嗎?難道神的生育能力,還不如某些養私生子的主教嗎?」
經過一番講述,卡爾恍然大悟:「對啊,這就能解釋文明和宗教的多樣性了!」
他激動道:「神是唯一的,但神的化身有千千萬萬,感知神的路徑也有千萬條,哪怕不是最短的路徑,也有它存在的道理,這個思路太對了!」
「這也是我們眾多新宗反對舊宗專制的原因之一呀,我們這些新宗,不就是在開闢更多溝通神明的路徑嗎。」
「那憑什麼我們舊大陸人能開闢新的路徑,而新大陸以及其他文明就只能在原地踏步呢?這是不對的。」
「每個人都有感知神的能力和資格,這就是新宗的根本原則呀!」
夏明鬆口氣:「想通就好,卡爾,你要知道,因為海洋的胸懷足夠寬廣,所以才能引導無數條河流爭先恐後地奔向它,你只有足夠寬容,才能容得下更多的信眾,狹隘帶來偏見,而包容帶來文明。」
卡爾站起來,抱著聖典朝夏明九十度鞠躬:「陛下,您無上的智慧啟迪了我,讓我如同新生!」
夏明站起來,手搭在卡爾後腦勺:「卡爾,你頓悟了~」
始終站在一邊旁聽的佩絲琪雅和喬治等老兵,目瞪口呆:好傢夥,神權君授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