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元101年三月下旬，唐蓮院
晨光剛把瓦沿上的薄霜化開，唐蓮院後院的石灶前便響起了柴火輕微的噼啪聲。
霍雨浩蹲在後院石灶前，用火鉗撥了撥炭塊。鐵架上烤著三尾青鱗細魚，魚皮漸漸泛黃，油脂滴進炭火里，粗鹽和干紫蘇的香味很快散開。
他琥珀色的雙眼浮現淡金色光芒，精神探測籠罩著鐵架，哪一面火候不夠，看得一清二楚。
用魂技烤魚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不過霍雨浩自己不覺得有什麼。之前他還用精神探測方便王秋兒梳過頭，在這個和平年代，魂技也就這點用武之地了。
西廂房的門被推開。
王秋兒披著外襖走出來，一頭金髮像路邊藍銀草一樣長在頭上。自從唐雅回學院住以後，哪怕有精神探測共享幫忙，她自己梳出來的頭髮還是經常歪七扭八。不過她現在也不太在意這些，聞到烤魚的香味便直接走了過來。
她拉了張木凳坐下，盯著鐵架問道：「還沒好嗎？今天感覺比前幾次更香了。」
「快了，再翻個面就行。」霍雨浩用鐵夾給魚翻了個面，撒了少許香菜，「今天放了一些香菜，以前我家沒錢買那些香料，我一般只放粗鹽。有時候我娘能從莊園廚房分到多餘的香料，也會帶回家。」
王秋兒想了一下，好奇道：「你烤魚是你娘教的嗎？」
「是啊。」霍雨浩笑了笑，「第一次學的時候，烤魚外面全焦了，但裡面還是生的，是她坐在旁邊，教我怎麼看火候。」
王秋兒盯著鐵架上烤魚，嘴角彎起一點笑意：「那以後有機會，我想吃一次你娘烤的。」
霍雨浩翻動魚身的鐵夾頓了一下。
「是啊，我也想吃。」霍雨浩低頭撥了撥炭塊，「不過吃不到了，她去年冬天就病死了。」
王秋兒嘴角的笑意僵住，作為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帝皇瑞獸，她從未經歷過任何生離死別。哪怕從小被紫姬和赤王帶著翻看那些人間搜羅來的話本，她也終究無法真正理解這種沉重而複雜的情感。
但在這一刻，許是瑞獸的本能，她感覺到了深入霍雨浩靈魂的哀傷。。
霍雨浩抬起頭，見她神色不對，反而笑了一下，溫聲補了一句：
「小雅姐大概沒跟你提過我家的事吧？」
王秋兒嘴唇動了動，過了好幾息才擠出一個字：
「……嗯。」
他用鐵簽挑起那尾烤得最透、表皮金黃焦脆的細魚，撕了一張油紙托著，遞到她面前：
「好了。不講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試試我今天新放香菜後的烤魚。」
吃完早飯，霍雨浩收拾了一下灶台，對王秋兒說道：「秋兒，剩下的你收拾一下，我去修煉了。」
這兩個月里，他每天起床給王秋兒做完早飯後，都會按照伊萊克斯教給他的方法，引領東升的紫氣來修煉他的精神力和靈魂。
或許是剛才想起母親的事情，心緒激盪之下，霍雨浩這次吸收紫氣的速度明顯急切了很多。
伊萊克斯的聲音在精神之海中響起：「雨浩，慢一些。天地紫氣貴在精純。上個月你貪多，眼瞼又紅又腫，連眨眼都疼，這麼快便忘了？」
霍雨浩依言放緩紫氣的吸收。
兩個多月下來，他的魂力到達14級。而真正改變明顯的，是靈眸對精神力的承受能力，以及精神力耗損後的恢復速度。
過去連續維持精神探測太久，雙眼很快便會酸脹發澀。現在即便訓練時間延長，霍雨浩已經可以輕鬆應對了。
修煉結束時，王秋兒已經把灶頭收拾好了，霍雨浩也從屋頂下來，正好看見她站在院裡活動肩膀。
「今天濁世前輩什麼時候來？」
王秋兒正在院裡活動手腕，頭也沒回：「他說上午八點左右。」
這兩個月里，濁世來唐蓮院已經成了常事。巫風和寧天除了跟他訓練，還有宗門為其特製的課程，並不是天天都來，霍雨浩和王秋兒卻基本跑不掉。
上午八點剛過，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沉重的滾輪聲，兩名學院工務人員推著一台蒙著帆布的人形器械走進訓練場，濁世跟在後面，手裡還夾著一份折起來的說明書。
王秋兒繞著那東西看了一圈：「今天我們試試這個聯邦從日月帝國那邊採購的魂導機偶？」
一具通體灰黑的人形魂導機偶出現在幾人面前。它足有成年人高，沒有五官，全身上下等位置都能看到明顯的金屬關節，胸口嵌著魂導核心，兩條手臂比常人粗上一圈，拳面還包著厚厚的緩衝材料。
霍雨浩走近幾步問道：「這是魂導器？」
濁世拍了拍機偶胸前的護板：「日月帝國去年開始對外出售的訓練機偶，學院用的是教學版，只裝了幾套固定攻擊動作，不過速度和攻擊頻率都能調。」
濁世退到場邊，抬手啟動機偶。
「霍雨浩，你先來。老夫看看這兩個月練得怎麼樣。」
霍雨浩點頭走進訓練區。
機偶胸前亮起紅光，隨即踏步揮拳。霍雨浩側身避開，腳下順勢轉動，赤龍九式第一式赤龍驚天已經施展開來。
機偶不斷進攻，霍雨浩則順勢變招，將赤龍九式一式接一式施展開來。直到第九式結束，他的動作、步法乃至收拳的位置，幾乎都和濁世當初示範時一模一樣。
濁世關閉機偶，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老夫這些年帶過不少人，真正讓老夫完整演示過赤龍九式的卻沒幾個。你不是獸武魂，兩個月能把九式的架子學到這個程度，悟性確實不錯。」
霍雨浩剛準備說話，濁世卻搖了搖頭。
「不過你現在學到的，也只是招式和發力路數。赤龍九式是老夫根據自己的赤龍武魂創出來的，真正練到深處，要靠獸武魂附體後的氣血和筋骨去撐。」
濁世看了霍雨浩一眼：「你的靈眸是精神屬性，我的招式只適合獸魂師學習。如果你能進鈞天學院，體術這一塊最好找個本體武魂的人教你。」
濁世隨後轉向王秋兒。
「王秋兒，到你了。」
王秋兒早在那台擬戰機偶被推進院子時就已經盯了半天，只是一直按捺著沒插手。現在終於輪到自己，她立刻起身走進訓練區，目光落在那具灰黑色的人形機偶上，明顯比剛才精神了不少。
機偶剛剛揮出第一拳，王秋兒便迎面踏了上去。她起手仍然是赤龍驚天，卻在雙方接觸前突然改變腳步，貼著機偶手臂切入內側，一肘撞在機偶胸前。
機偶後退一步，很快再次攻來。
王秋兒主動後撤，避開攻擊以後重新踏地前沖。原本連續發力的第二式赤龍憾地，也被她改成了一次短距離蓄力，一拳便將機偶打得向側面偏去。
濁世這才開口：「你把前兩式改了？」
王秋兒點頭：「原來的招式用起來不太順手，所以我改了一些。」
濁世看了她片刻，連說三個好字。
「好，好，好，只花兩個月就能掌握赤龍九式並且還根據自己的情況做出修改。」
「我現在只改好了前兩式。」王秋兒說道，「後面的還沒想好。」
「秋兒想好這招叫什麼名字嗎？」
「麒麟九式。」王秋兒抬起頭，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的驕傲。
濁世心裡掀起一陣波瀾，隨後又有些氣悶地背過手，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是讓桐宇撿了大便宜……」
把魂導機偶留給兩人練習後，濁世背著手離開了唐蓮院。
院落里的喧鬧漸漸散去，寒意也一天比一天淡。三月將盡時，唐蓮院那株老黃葛樹也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這段日子裡，唐漢大部分時間住在外面打點唐門的店鋪，唐雅平時則住在學院，除了繁重的學業與修煉，也要奔波宗門外務，很少在唐蓮院過夜。
寬闊清冷的院落里，大多數時候依舊只有霍雨浩和王秋兒。
霍雨浩負責做飯，王秋兒負責吃。每天清晨，霍雨浩迎著朝陽修煉紫極魔瞳，王秋兒則在後院繼續修改她的麒麟九式。
白天兩人跟著濁世訓練，有空的時候，霍雨浩還會去唐門店鋪找唐漢，學習一些魂導器的基礎知識。
寧天和巫風偶爾也會過來合練，幾個人相處久了，關係也親密了很多。
平靜的日子像溪水般流淌，直到四月初，斗羅聯邦每歲一度的春祀節悄然而至。
各大學校與官方機構統一放了幾天短假。民間的普通百姓忙著返鄉掃墓，各大古老宗門也會趁此契機開宗祠、祭先賢、祭告戰死英靈，順便整理宗門舊冊。
放假的前一天，霍雨浩、王秋兒、寧天和巫風難得都沒有訓練，幾個人便坐在唐蓮院裡聊起春祀節的安排。
巫風隨口問道：「寧天，你春祀還是回天斗嗎？」
寧天點頭：「當然。宗里這幾天要開祠堂祭祖，我作為少宗主肯定得回去。」
說完，又看向霍雨浩。
「雨浩，你們唐門也要回天斗吧？」
霍雨浩點了點頭：「嗯，不過我想先回一趟星羅，給我娘掃墓，再去天斗和小雅姐他們會合。」
王秋兒一聽，立刻說道：「雨浩，我也跟你去星羅。」
霍雨浩有些意外：「秋兒，我回星羅可不是去遊山玩水。」
「那我不管。」王秋兒理直氣壯地說道，「你走了，小雅姐也走了，唐漢前輩還要去天斗，到時候唐蓮院就剩我一個，我吃什麼？」
霍雨浩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寧天忽然想到什麼，好奇地問道：「秋兒，春祀你不用回家祭祖嗎？」
王秋兒愣住了。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嗎？」
「對啊。」
王秋兒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腦子裡先後閃過帝天、碧姬、紫姬、赤王、萬妖王最後是熊君，還有星斗大森林裡那些活了千年的十萬年魂獸。
祭祖？她連自己的「祖」是誰都不知道。
帝天以前倒是跟她提過一些瑞獸、麒麟血脈之類的舊事，可那些東西離她太遠了。至於她自己……有記憶開始，便已經被星斗大森林裡的眾獸圍著養大。再往前追，好像只剩下帝天偶爾提過的一句話，她當年是從一枚蛋里出來的。
王秋兒沉默幾秒，十分乾脆地說道：「不用。」
霍雨浩狐疑地看著她：「你確定？」
「確定。」王秋兒立刻把話題堵死，「反正我跟你去星羅。」
寧天有些遺憾地說道：「我本來還想著我們順路，讓你們一起搭九寶琉璃宗的豪華特快。現在看來只能下次了。」
霍雨浩笑道：「以後總有機會。」
旁邊的王秋兒忽然問道：「你們春祀除了祭奠外還要做什麼？」
寧天想了想：「祭祀結束以後，一般還要清舊。」
王秋兒皺起眉：「清舊是什麼？」
「相當於給家裡做一個大掃除，扔掉不需要的東西。」
寧天解釋道，「天斗這邊有句老話，叫『春祀過後，不留舊滯』。」
巫風在旁邊支著下巴，隨口補了一句：「我記得你們九寶琉璃宗每年春祀，都會開一個拍賣會吧。」
寧天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一張金色卡片，遞到霍雨浩面前。
「正好，這個給你。」
霍雨浩沒有馬上接：「這是什麼？」
「九寶今年春祀清舊專場的內部卡。」寧天晃了晃手裡的卡片，「每年宗里都會把倉庫里壓了很多年的魂導器、金屬材料，還有一些不知道從哪兒收來的東西集中處理。你最近不是在跟唐漢前輩學魂導器嗎？正好可以過去看看。」
霍雨浩接過卡片，剛看見上面的額度便又遞了回去。
「一萬金魂幣？」
寧天卻沒有接：「如果你有看得上眼的直接拿就行。」
霍雨浩還是搖頭：「這太貴重了。」
寧天不以為意地說道：「你想什麼呢？清舊庫里不少東西，都是以前宗里的弟子覺得自己撿了漏，用宗門的錢買回來以後才發現根本沒人要的。放在那裡不知道積壓了多少年了。」
寧天頓了頓，又有些遺憾地補充道：「我本來想給你申請十萬的，不過家裡沒同意。」
旁邊的巫風聽得眼睛都亮了。
「寧天，我也要。」
寧天像是早有準備，又從儲物魂導器里摸出一張九寶琉璃銀行的銀卡遞給她。
「你的，一千金魂幣。」
寧天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這個是我自己的私房錢，你省著點花。」
巫風愣了一下，下一刻便直接抱住了寧天。
「謝謝你，寧天！」
寧天被她抱得有些措手不及，耳根一下紅了。
「好啦好啦，快鬆開，大家都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