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識海里沒有晝夜。霍雨浩行過禮,等著伊萊克斯說出那套法門,老人卻折下樹梢的一片葉子,交到他手上。
「把它放在三丈之外。」
霍雨浩照做。葉子落在草地上,他剛要調動精神力,伊萊克斯又道:「別把它掀起來。只碰葉柄最細的那一段。」
霍雨浩試著將精神力凝成一線。葉片動了,葉柄卻沒動。他加了些力氣,整片葉子翻過去,貼在地上。
「我的精神探測能看清它。」霍雨浩有些不服氣,「可要單獨碰到葉柄,比我想的難。」
「你白天看唐靜華用錘,記住的是她每一處動作。若叫你現在照著揮一遍呢?」
霍雨浩回想唐靜華的起勢。肩背如何收,手腕又如何帶動錘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右手剛抬到一半,就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身體根本跟不上那一錘。
「做不到。」
「看清與做到,中間還有很長的路。靈眸也是一樣。你如今習慣把精神力鋪出去,一眼把周圍都收進來;真遇上比你強的人,鋪得越廣,漏出去的東西就越多。」伊萊克斯指了指葉子,「先學會收,再學會放。以後我教你運用靈魂之力,也得從這裡起步。」
霍雨浩重新坐下。第二次,他不去管葉片,只盯著葉柄與地面相接的一點。精神力觸過去時,葉子忽然輕輕一滑。他趕忙收住,葉柄上的一根細絨毛終於動了。
「就這樣?」他抬頭。
「今晚就這樣。」
「老師,這也算戰技?」
「等你能在一個人身上找出那根『絨毛』,再問這句話。」
霍雨浩聽懂了大半,剩下的小半卻沒急著追問。他又試了幾次,直到葉柄上的絨毛能隨他的念頭微微偏轉,伊萊克斯才讓他出去休息。
第二天晨練,王秋兒聽他講完,找了截樹枝,在院中劃出一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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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你不出圈,我也不用武魂。」
霍雨浩剛開啟靈眸,便看見她的腳尖朝左前方挪了半寸。他立即盯住那一步,心想她要從左邊進來。王秋兒卻把樹枝往他右肩一點,逼得他後退,鞋跟踩上圈線。
「你明明看到了。」王秋兒說。
「我以為你會先踏左腳。」
「我偏不踏,你的眼睛就白看了?」
霍雨浩不吭聲,又同她試了兩回。第三回,王秋兒故意放慢速度,他也沒像往常那樣追著她整個人看,只留意她肩肘之間發力的變化。樹枝果然先從左側探來,他側身避開,剛要高興,王秋兒的手已經換了方向,樹枝在他額前停住。
「比第一回好。」她把樹枝收回去,「不過你這身板,要是換成真正的對手,躲過第一下也未必躲得過第二下。」
「濁世老師才准我恢復訓練,你總得讓我多練幾天。」
「那就多練幾天。」王秋兒把樹枝遞給他,「我陪你。」
兩人坐在石階上歇氣時,霍雨浩想起昨晚飯桌上的事。
「秋兒,我說要找第二魂環的時候,你是不是不高興?」
王秋兒原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望向院外的山林:「你挑中一隻魂獸,殺了它,拿走魂環。別人都這麼做,我知道。可我就是不喜歡聽你也這麼說。」
「我也沒說一定要殺。」霍雨浩道,「天夢哥給我第一魂環的時候,就沒有死。」
「天夢哥是自己找到你的。你知道上哪兒再找一隻肯這麼做的魂獸?」
霍雨浩答不上來。他只有十八級,離需要第二魂環尚有一段距離,卻已在心裡挑起了合適的種類和年限。直到王秋兒問出口,他才發現自己連對方願不願意都沒想過。
午後,唐雅從學院回來,兩人拿著第一魂環的事去找她。唐雅搬出幾本舊書,讓他們一塊查。書上記著獻祭、特殊秘法和極少數自願讓出力量的先例,卻沒有一項能直接用在尋常魂師身上。獻祭意味著魂獸死亡;天夢冰蠶留在霍雨浩精神之海的經歷,也沒有可照搬的步驟。
「別把『有過一次』當成『人人都能做』。」唐雅合上書,「尤其別拿魂獸的命試。」
霍雨浩點頭,王秋兒卻仍看著那頁有關獻祭的記載。她問:「如果兩邊都活著,而且都能從中受益呢?」
「那得先有人弄明白,力量怎麼傳,魂環怎麼形成,還有兩邊什麼時候能退出。」唐雅把筆遞過去,「光說平等,不把這些寫清楚,一點用也沒有。」
霍雨浩在紙上寫下「雙方活著」,又寫「不能強迫」。寫到第三條,他停住了。
「假如它開始願意,後來不願意了呢?」
「那也得能停。」王秋兒回答得很快。
唐雅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只在旁邊補了一句:「還有魂獸怎麼保證魂師守約。我們會寫字,會立契約,它們未必能看懂人寫的東西。」
這頁紙寫得很慢。到傍晚,關於魂環如何隨兩方修煉而成長,他們連一條能驗證的辦法也沒找到。霍雨浩想起玄霜曾與凌落宸留下的特殊聯繫,卻知道那是殘魂與活人的經歷,不能拿來證明一隻健康魂獸也可以如此。
王秋兒把紙折好:「我給老師寫封信。他見過的魂獸比我們多,至少能告訴我們,哪些話根本不能亂說。」
那天夜裡,天青和泰坦回了唐蓮院。
他們走時是去追聖靈教的人,回來時沒有帶回俘虜。泰坦推著一輛從山道上找到的小板車,車上罩著一塊舊篷布。王秋兒原本衝到院門口要問追擊結果,掀開篷布後卻先停住了。
板車裡是只灰白色的小狐,體形還不到成年犬大。它的後腿被一圈帶倒刺的金屬環卡住,毛皮下面滲著血;旁邊擱著被撬斷的鐵籠門。它沒有叫,眼睛卻一直隨著眾人的位置轉動。
「聖靈教的人棄了兩輛車。」天青說,「人沒追上。車裡剩幾隻魂獸,其他的趁我們打開籠子跑了。這隻後腿傷得重,出不了山道。」
「是精神屬性。」霍雨浩剛靠近便察覺到了,「大概四百年上下。」
泰坦看他一眼:「正合你第二魂環?」
王秋兒立即把篷布放下一半,擋住小狐望向他們的視線。
泰坦一怔,隨即擺手:「我只是問一句,沒說讓你現在取環。」
「先抬進去。」霍雨浩說,「環勒得太緊了。」
唐雅找來乾淨的布和溫水,唐舞桐去學院請值夜的治療魂師。小狐一見人伸手就往籠角縮,牽得後腿的傷口再次裂開。霍雨浩想用精神力安撫它,剛觸到邊緣,便撞上一陣混亂而尖銳的抗拒,腦中也刺痛了一下。
「別碰它的精神。」王秋兒說,「它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霍雨浩收回探測,改用眼睛觀察那隻金屬環。倒刺有一枚斜扎進腿肉,如果直接剪斷環身,斷口一彈,刺會扎得更深。他把位置指給天青看,天青托穩小狐傷腿,用魂力暫時壓住金屬環;泰坦沿環側最薄的一處慢慢剪開。鐵片剛松,小狐猛地掙扎,王秋兒便將厚布覆在它頭頂,輕聲同它說了兩句沒人聽懂的話。它沒有安靜多少,卻不再往刀口上撞。
治療魂師趕來時,倒刺已經取出。她檢查了後腿和腹部,又翻看小狐的眼瞼:「失血不少,至少要養十來天。別把它關得太窄,也別總圍著看。它見了太多人,怕得很。」
小狐被安置到偏院一間空屋。門只閂了一半,屋內留了水和食物,外面暫時加一道柵欄,免得它傷未好便跑到山裡去。王秋兒堅持讓柵欄離它遠些,泰坦拗不過她,把原先固定在門口的木樁重新挪了位置。
忙完已近子時。霍雨浩將傷口的位置和治療魂師的叮囑記進本子,翻到前一頁,卻正好看見自己寫的「雙方活著」「不能強迫」。他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想起星恆城那些在知情書上按手印的礦工。
「他們簽了字,也不表示真有別的路。」霍雨浩對王秋兒說,「它被關在我們屋裡,如果為了出去而點頭,也不能算願意。」
「所以先給它治傷。等它能跑了,再說別的。」王秋兒拿過本子,在「不能強迫」後面添上兩個字:能走。
當夜霍雨浩進入第二識海,把白天的事說給伊萊克斯。天夢冰蠶也醒著,聽到「還能活著給出魂環」,先是十分得意地拿自己舉例,隨後又自己搖頭。
「哥當年是百萬年魂獸,情況本來就特殊。它那么小,就算願意,也不能照著哥的方法來。弄不好你沒得著魂環,它先把命搭進去。」
霍雨浩問伊萊克斯:「老師,靈魂契約呢?能不能先讓兩邊的力量連起來,魂環以後再想辦法?」
「你可以研究。但『契約』這兩個字,不能只由強的一方說了算。」伊萊克斯道,「連那隻狐的意思都分辨不清,現在談簽訂,還太早。」
霍雨浩記起那陣抗拒:「我分辨得清它討厭我碰它。」
「這就夠你明天做一件事了。」
「什麼事?」
「去看看它。別急著讓它給你什麼。」
霍雨浩還想問,如果一隻魂獸願意同行,是否就能像天夢哥一樣陪他修煉。伊萊克斯沒有馬上給出答案,而是讓他回想白天查到的每一種先例。天夢主動融合時已有百萬年修為,玄霜留下的是受損的殘魂;那隻小狐既沒有他們的力量,也沒有把自己交給人類的理由。幾件事看著相似,真正決定生死的地方卻各不相同。
「你們若想一起成長,先得找到不傷害它的辦法。」伊萊克斯說,「它的年限隨修煉提升,魂環是否也能跟著變化,都是以後才有資格驗證的事。倘若你將來有幾個同行的夥伴,還要顧及它們彼此能否相處,以及你的精神能否承受。每多一個,就多一份你答應過要照顧的生命。」
霍雨浩記得天夢哥曾幫自己擋過危險,也記得自己傷重時並沒有辦法替他做什麼。他沒再催老師給出法門,只問明日能否試著和小狐說話。伊萊克斯答應教他如何把精神波動放得更輕,卻說是否接近,要讓小狐自己決定。
從第二識海出來後,霍雨浩沒能立刻睡著。案頭還壓著唐漢修過的一隻舊魂導護臂,金屬內側刻著魂力傳導的細槽。白天翻書時看到的一張魂骨示意圖,又從他腦海里冒了出來。
他翻出唐門的魂骨圖譜。常見魂骨分頭、軀幹、雙臂、雙腿六處。如果將來真的有人能與魂獸共同成長,魂骨是否也可能不再是獵殺後的遺物,而成為雙方願意分享、隨著修為變化的力量?
他在圖上標了五個小字:金、木、水、火、土。軀幹旁則留出陰陽二字。靈眸自身並不會憑空變出五種屬性,他想的是有朝一日,能看清不同力量如何相接,讓六處力量不至於彼此衝撞。若再以魂導金屬做外層支護,就像給不斷長大的樹搭一副可以調整的架子。
畫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魂環尚且沒有著落,哪來的六塊會長大的魂骨?更別說一個人的精神能否同時與幾隻魂獸維持聯繫。他在頁邊寫下三個大字:先別急。
第二天吃過早飯,唐漢來取護臂,正好看見圖上畫著一副套在魂骨外面的鎧甲。他沒急著評價,先讓霍雨浩把自己想的說完,才拿起護臂,將其中一片活動甲葉拆給他看。
「這東西是按人的手臂和魂力路線定尺寸的。你說魂骨能隨雙方修為一同成長,甲片、扣件和傳導槽就得跟著變。它今天貼得再合身,過一年也可能壓住經脈。」
霍雨浩接過那片甲葉,發現靠近腕骨的扣口已經磨出一道細痕。他原本只想著將來的鎧甲該有多強,還沒想過穿上以後能不能彎手腕。
「那就把接口做成可換的?」
「或許。但魂骨本身能不能那樣生長,你還不知道。」唐漢把甲葉裝回原處,「留著這張圖沒問題。等你真找到一個可靠的環節,再畫下一筆。先把眼前該做的做好。」
霍雨浩把圖紙收進本子。那副鎧甲還只是幾根線,倒是唐漢交還的護臂實實在在有一處扣件要修。他取出小銼刀,照老人指出的位置磨掉毛邊,再把護臂戴上試了試。手腕轉動時不再被刮住,他才放下工具,和王秋兒去了偏院。
偏院傳來木柵欄輕輕一響。霍雨浩和王秋兒過去時,小狐已經能用前腿撐起身體,正伏在離門最遠的牆角。昨夜放下的水少了一些,食物卻幾乎沒動。
霍雨浩坐在柵欄外,沒有立刻開啟靈眸。等小狐不再盯著他的鞋,他才把一小塊煮熟的肉放到門內,退回原處。小狐聞見味道,耳尖動了動,卻遲遲沒有過來。
「你要問它嗎?」王秋兒輕聲問。
「我不知道怎麼問才不會嚇著它。」
「那就先讓它知道,你不會過去。」
兩人等到日頭挪過屋檐,小狐才一點點靠近那塊肉。它叼起來,又迅速退回牆角。霍雨浩本可趁它靠近時釋放精神力,卻一直沒有動。直到它吃完,他才試著送出一道極輕的精神波動,沒有夾帶控制,只想讓對方知道門外這個人還在。
小狐立刻弓起背,後腿拖出一道血印,喉間發出低低的威嚇。它甚至顧不上尚未咽下的肉,將頭扭向屋裡,拼命尋找能鑽出去的縫隙。
霍雨浩當即切斷聯繫,起身往院門外走。待他的腳步聲遠了,小狐才停下撞柵欄的動作。
王秋兒沒有追上去勸他。她先檢查木樁有沒有被撞松,又把食盆移到不需要經過門口的位置,才出了偏院。
霍雨浩站在院裡的石階旁,見她回來,主動說道:「它不願意。至少現在不願意。」
「你還想等它以後願意?」
「我想等它傷好,然後把門打開。」霍雨浩說,「它要走就走。至於第二魂環,我再找辦法。」
王秋兒看了他一會兒:「你明明知道它的年限正合適。」
「知道。」
「考試也快到了。」
「也知道。」霍雨浩往偏院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