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手谷到李長老家,要穿過後山一片老林子。夜路難走,但三人都不是普通人,腳下飛快,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望見了李家的院牆。
快到李長老家的時候,前頭忽然閃出十幾個人影。清一色的青衣裝扮,手裡提著鋼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兩邊一照面,對方一句廢話不說,舉刀就沖。
厲飛雨當先迎上。他出刀極快,夜色里只看見一道銀光貼著最前面那人的刀背一卷,那人的喉嚨就裂開了一道口子,血噴出來,人直挺挺往後倒。厲飛雨腳下不停,刀隨身走,反手又抹了第二個人的脖子。
韓立沒動火球。他身形一晃,已貼入人群,步法快得那幾人連揮刀都跟不上。他出手極簡,手刀切喉,指尖戳心,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方要害上,中者連聲音都發不出,便軟倒下去,再沒氣息。
孟想沒拔劍,手裏劍鞘連刺帶掃。一個青衣人從側翼舉刀劈來,孟想側身一讓,劍鞘前端直直撞在對方咽喉上。喉骨碎裂的聲音悶悶響起,那人兩眼翻白,當場斃命。孟想順勢回身,劍鞘橫掃在另一人太陽穴上,那人身體一歪,撞在旁邊的樹幹上,沒了動靜。
前後不過十幾個呼吸,十幾人全數沒了聲息。夜風一吹,血腥味混在泥土氣里,又腥又冷。孟想蹲下查看,這些人腰裡都掛著一枚黑鐵令牌,和之前三人在神手谷見到的一樣,野狼幫的人。
「走吧。」韓立沒多看一眼,繼續往前走。
到了李長老家,院門大開著,裡頭燈火通明。剛進院子,就聽見正廳里有人在大聲爭執著什麼。三人沒有馬上進去,站在廊下聽了幾句。
「王門主讓你來傳令,你自己看看天色!都什麼時辰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氣憤,「李長老已經帶人先去了,你倒好,還在這兒磨磨蹭蹭!」
「急什麼。」另一個聲音懶洋洋的,像含著一口沒睡醒的痰,「落日峰離這兒又不遠,晚點去能怎樣?老子跑了大半天,歇會兒怎麼了?」
「你!」年輕人氣結。
孟想側頭看向旁邊一個端著茶盤、躲在外頭不敢進去的下人,低聲問:「裡面是誰在吵?」
那下人不敢抬頭,小聲說:「一個是我們家馬榮馬師兄,另一個是王門主身邊的金牌親信,姓朱,叫朱貴。是來傳令的,說讓李長老去落日峰會合議事。李長老已經帶著張袖兒先去了,這朱爺說走累了,要歇夠了再動。馬師兄就跟他吵起來了。」
孟想點了點頭,和韓立對視一眼。厲飛雨面無表情地往裡走,孟想和韓立跟了上去。
進了正廳,果然看見一個穿著綢衫的胖子半躺在太師椅上,肚子鼓得像扣了口鍋,腰間別著一塊黃澄澄的金牌。他面前的馬榮二十來歲,臉漲得通紅,正指著胖子說個不停。胖子看見三人進來,眼皮都沒抬,只哼了一聲。
厲飛雨走上前,看著胖子:「你是王門主的人?」
胖子這才抬起眼睛,斜了厲飛雨一眼:「你誰啊?沒看見大爺在休息?」
厲飛雨沒再多話,抬手就是一掌,切在胖子脖頸上。胖子連哼都沒哼出來,眼睛一翻,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馬榮驚得後退一步:「你幹什麼!」
「王門主要是怪罪下來,我擔著。」厲飛雨回頭看他,「李長老他們走多久了?」
馬榮咽了口唾沫,說:「快一個時辰了。門主說所有核心人物都要去落日峰會合,李長老就帶著袖兒一起走了。」
一聽到「袖兒」兩個字,厲飛雨的眉頭明顯皺了一下。他轉頭對孟想和韓立說:「走。」
韓立拍了拍馬榮的肩膀:「等這胖子醒了,告訴他自己想辦法去落日峰。你們也自行安排,李長老不在,家裡總得有人做主。」
馬榮連連點頭,還想說什麼:「我跟你們一起去!我再去叫幾個人,咱們一起走。」
厲飛雨已經跨出了正廳,頭也不回地說:「我們先走。你們隨後。」
馬榮張了張嘴,還想追上來,被韓立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孟想朝馬榮拱了拱手,便和韓立一起追了上去。三人出了李長老家,一路朝落日峰方向疾行。越往前走,空氣中那股子煙塵味就越重。等遠遠看見落日峰的輪廓時,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漫山遍野全是人。
火把連成一片,像燒著的河流從山腳往山腰爬。近千名穿著各色衣衫的人正舉著刀,不要命地往上沖。喊殺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像山底下滾上來的悶雷。七玄門最後一道防線就橫在半山腰,稀稀拉拉的人死死頂著。
「人太多了。」厲飛雨低聲說。
韓立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得換身衣服。混進去。」
孟想立刻明白了韓立的意思。三人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先蹲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野狼幫的人雖然多,但成分雜亂,大部分是些臨時拼湊的散兵游勇。隊伍最後面,果然有幾人落在最後,走得松松垮垮,其中一個還拎著個酒囊,走兩步灌一口,顯然根本沒把前面那場拼殺當回事。
韓立使了個眼色。三人貓著腰從側面繞過去,借著幾塊大石作掩護,緩緩靠近。那三人毫無察覺,正圍在一棵樹下嘻嘻哈哈地說著什麼。韓立第一個動了,身形貼著地面掠過去,一指點在最後那人後頸。那人眼一翻,軟軟栽倒。厲飛雨幾乎同時出手,一記手刀把拎酒囊的劈暈。孟想按住最後一個,捂著他的嘴,膝蓋頂在對方後腰,手腕一翻,直接把人勒暈過去。
三人對視一眼,迅速把人拖到旁邊一條淺溝里。韓立動手最麻利,扒衣服、撕布條、塞嘴、捆人,一氣呵成。厲飛雨和孟想配合著把三人綁得結結實實,又扯了些枯枝敗葉蓋在上面。等一切處理妥當,三人換上那三人的衣服,低頭朝人群摸去。
野狼幫的人魚龍混雜,誰也沒注意多了三個生面孔。三人跟著人流往上走,沒過多久,就聽見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小頭目在跟手下嘀咕。
「幫主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那小頭目壓低聲音,「聽說他從官軍那兒弄了一批連珠硬弩,之前滅吳副門主,就是靠的這玩意兒。」
「真的假的?連珠弩可不好搞。」
「幫主堂兄不是在官府當副將嗎?有這層關係,有什麼不好搞的。」小頭目咂了咂嘴,又接著說,「對了,幫主還請了個仙師。花的錢海了去了,聽說三千兩黃金。」
「仙師?什麼仙師?我咋沒聽說?」
「你自己沒看見罷了。就幫主旁邊那個矮子,穿得跟個土財主似的,滿嘴金牙,身上掛滿了金鍊子金戒指。自稱什麼金光道人。我遠遠瞅了一眼,說真的,那派頭,活像哪個鎮上的金鋪掌柜。我看啊,幫主這回怕不是被人騙了。」
孟想和韓立同時放慢了腳步,側耳聽著。那個金光道人,沒出過手?如果真是修仙者,那可不好對付。但看這小頭目的語氣,顯然連野狼幫自己人都半信半疑。
人群繼續往前推。三人混在裡頭,漸漸靠近了山腰。最前面突然響起一陣如雷的歡呼,最後一道防線告破。野狼幫的人一擁而上,朝落日峰頂漫去。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高處壓了下來,如洪鐘大呂,響徹整個山腰。
「都給我停下!」
滿山的人居然真的安靜了一瞬。
抬頭看去。落日峰頂,七玄門門主王絕楚負手而立,身後是幾十個負傷掛彩的弟子。他面前,野狼幫幫主賈天龍站在人群最前,身披黑紅兩色的披風,身邊是幾十名紅衣鐵衛,個個高大魁梧,殺氣騰騰。
孟想目光掃向賈天龍身側,果然看見了一個極不協調的身影。
三尺來高。乾瘦如柴。紅袍金鍊,滿手金戒指。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裡金牙在火光下閃著光。金光道人。
賈天龍上前一步,剛要開口,王絕楚已經說話了。
「賈天龍,你真以為,就憑你這些人,能拿下落日峰?」
賈天龍冷笑:「王門主,你的人都快死光了,還嘴硬?」
王絕楚不答,忽然抬手一揮。遠處一座荒山猛地一震,轟然塌陷,整座山峰像被人從底部抽空了一樣,在所有人面前緩緩消失。大地震顫,煙塵沖天。滿山近千人,鴉雀無聲。
賈天龍的臉色變了。他身邊的紅衣鐵衛也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連金光道人那雙半眯的眼睛,都睜開了一線。
韓立低聲道:「半真半假。機關是真的,但能不能把這麼多人全埋了,不好說。」
厲飛雨低聲接口:「張袖兒還在上面。」
孟想「嗯」了一聲。眼下不是逞能的時候,先看他們怎麼談。
賈天龍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鬆了口:「你想怎樣?」
王絕楚道:「第一,你的人全部撤出落日峰。第二,你我來一場死契血斗。」
賈天龍眼神微閃:「怎麼斗?」
「你我選一處地方,簽下死契。進了決鬥場,只有一方能活著走出來。私自離開者,江湖共誅。」王絕楚看著他,「你,和我,都要下場。」
賈天龍回頭看了一眼金光道人。金光道人依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看不出態度。賈天龍咬了咬牙:「好!死契血斗可以,但怎麼打,不能你一個人說了算。人數我們定,方式也要我們定。」
王絕楚道:「你說。」
「各出五十人,一場混戰。沒有規矩,沒有順序。活著的一方,就是贏家。」賈天龍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狠勁,「你王門主敢是不敢?」
王絕楚盯著他,片刻後緩緩點頭:「好。就按你說的。」
孟想聽到這裡,輕輕吐出一口氣。
韓立轉頭看孟想。厲飛雨也望過來。
「那個金光道人,我看了。」韓立壓低聲音,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峰頂那個紅袍侏儒,「天眼術下,他身上的法力很淡,還不如我們兩個。」
孟想聞言也朝金光道人看了一眼。天眼術悄然催動,果然,那個矮子身上確實籠著一層極淡的靈光,但論濃郁程度,別說是韓立,連孟想都比不上。
「這麼說,他就算真會幾手法術,法力也不深厚。」孟想低聲道。
「修為上,我們不吃虧。」韓立的聲音依舊很輕,但眉頭沒有鬆開,「可我怕的是別的。這人如果只是法力淺,那自然不怕。但修仙者的手段,從來不只是法力。符籙、法器、毒,哪一樣都夠人受的。我們只學了幾個入門法術,真對上他,不摸底。」
孟想點了點頭。這倒是真的。金光道人的法力雖然看著不深,可誰知道他身上那些金器、鈴鐺,會不會藏著什麼別的門道。修仙界裡,以弱勝強靠的多半是外物,不是蠻力。三人若因為金光道人法力淺就掉以輕心,那才是真要命。
厲飛雨聽了個大概,忽然插了一句:「他再厲害,總不會刀槍不入吧。」
孟想在心中嘆了口氣。兄弟,修仙界裡,刀槍不入的人還真不少。
韓立看了厲飛雨一眼,沒說話。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一個凡人,就不要想著怎麼靠近修仙者了。
厲飛雨卻毫不在意,繼續道:「如果他真有別的手段,就交給你們。我盯著其他人,不讓他們近身。」
孟想點了點頭。厲飛雨說得其實有道理。真打起來,厲飛雨幫不上修仙者之間的忙。孟想拍了拍厲飛雨的肩膀,沒再多說。
韓立又道:「先看看他們怎麼安排。死契血斗定下來,參戰的人選肯定要先定。」
孟想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韓立早先給的養精丹塞進嘴裡。藥力入腹,一股溫熱從丹田慢慢散開,方才火球術耗去的法力開始緩緩回升。雖然一時半會兒恢復不了全盛,但至少再放一兩發火球不成問題。
韓立似乎察覺到了孟想的動作,偏頭看了孟想一眼。孟想沖韓立微微點頭,示意沒事。韓立便收回目光。
三人不再言語。死契血斗的消息像風一樣在人群中傳開,有人興奮,有人恐懼,有人盤算著怎麼在混戰里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