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些日子。
那天孟想正坐在洞府里擦拭玄磁劍,腦海中忽然「叮」的一聲,系統提示彈了出來。
【血色禁地開啟在即,相關任務已解鎖。】
【參與血色禁地並存活,獎勵將在事件結束後結算。】
孟想放下劍,心裡清楚這事不能再拖了。他把劍收好,起身出了洞府,踩著青雲梭朝百藥園飛去。
韓立正在藥圃後面翻曬藥材,見孟想來了,放下手裡的活,拍了拍手上的土,也沒寒暄,直接把人領到園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坐下。
「血色禁地要開了。」
韓立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正打算去找你。」
「那你去不去?」
「要去。」韓立說得很乾脆,「我沒有築基丹。」
「築基丹我這還有幾顆,可以給你——」
韓立打斷了孟想:「你又有幾顆了?」
「嗯。」孟想沒多解釋。
韓立看了孟想一眼,也沒有追問,只是把話頭輕輕帶了過去:「其實我考慮過,再等五年,等修為再深一些,把握也更大些。但這次不能再等了。」
「為什麼?」
「我聽說,禁地里的靈藥這些年被採得太狠,已經快見底了。這次之後,五年後還有一次開啟,但那是最後一次了。到時候各派肯定都會把壓箱底的弟子派進去,爭得比這次凶得多。」韓立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再往後就是六十年的關閉期,六十年後連門都沒有了。我等不起。」
孟想沉默了一會兒,說:「築基丹我可以給你——」
韓立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你先留著。你那幾顆築基丹,哪怕你資質再高,築基也不是十拿九穩的事。多一顆就多一顆保障。禁地那邊,我自己來想辦法。」
孟想看著韓立的眼睛。韓立不是在客氣。他是真的打算靠自己去拼這一趟。
「好,那就一起去。」
韓立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你沒必要跟我一起進去。你有築基丹,已經夠了。血色禁地不是鬧著玩的,進去的人十個能出來三四個就不錯了。你犯不著拿命陪我賭這一回。」
「閒著也是閒著。」孟想靠著槐樹,語氣隨意得很,「再說了,去禁地里走一趟,見見血,磨一磨心性,說不定對築基還有好處。」
韓立看著孟想,沒接話。
孟想笑了笑:「更何況,我倆不是一直都一起的嗎?七玄門出來是,太南谷也是。這次也一樣。」
韓立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勸孟想的話。孟想知道,韓立這是答應了。
回了東峰,孟想直接去雷萬鈞的洞府。雷萬鈞正盤腿坐在蒲團上看一卷竹簡,見孟想進來,抬了抬眼皮:「又怎麼了?上次的事不是翻過去了麼。」
「師傅,血色禁地要開了,我想去。」
雷萬鈞放下手裡的竹簡,抬頭看了孟想一眼,眉毛一挑:「血色禁地?你去那兒幹什麼?那地方進去十個能出來三四個就不錯了,一幫鍊氣期的小崽子在裡面狗咬狗,搶那幾株破藥草,有什麼好去的?」
「我想去磨一磨——」
「磨什麼磨!」雷萬鈞直接把竹簡拍在石桌上,「你一個變異靈根,有兩顆築基丹在手,安安穩穩修煉幾年,築基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非要去那種地方找死?萬一折在裡面,你讓為師上哪兒再找一個你這樣的徒弟?我雷萬鈞的臉往哪兒擱!」
孟想等雷萬鈞罵完,才開口道:「師傅,我不是衝著藥材去的。修煉到現在,我一直在谷里悶頭苦練,我想去走一趟,磨一磨心性。如果連生死邊緣都不敢踏一步,就算到了築基門檻,那道坎也跨不過去。」
雷萬鈞瞪著孟想,嘴唇動了動,像又要罵,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盯著孟想看了好一會兒,半晌才冷冷道:「你倒是會說。怎麼,翅膀硬了,覺得為師教不了你了?」
「沒有。師傅教的東西我都記著,但有些東西,在谷里學不到。」
雷萬鈞哼了一聲,沒接話,拿起石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韓立那小子也要去吧?」
「嗯。我們一起去。」
雷萬鈞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背著手在洞府里走了兩圈,嘴裡低低罵了句什麼。最後他停在孟想面前,盯著孟想,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你聽好了——要死,也得給我死在別人後頭。我雷萬鈞的弟子,不是去給人墊背的。」
孟想迎著雷萬鈞的目光:「記住了。」
雷萬鈞「嗯」了一聲,沒再罵,擺了擺手:「滾吧。」
孟想知道,雷萬鈞這是答應了。
於是第二天孟想便自己去了正殿。鍾靈道正坐在上首翻閱一份卷宗,見孟想進來,抬了抬眼:「孟想?有什麼事?」
孟想上前行了一禮:「掌門,弟子想參加血色禁地。」
鍾靈道放下卷宗,看了孟想一會兒,語氣還算溫和:「你想去?你師傅知道嗎?」
「知道。弟子已經跟師傅提過了。」
鍾靈道「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孟想,以你的資質,築基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門內上下也都看著你,覺得你是這一輩里最有前途的一個。你本可以安安穩穩修煉幾年,順順噹噹邁過那道門檻,為什麼要去血色禁地那種地方?」
鍾靈道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陸青的事你也知道,一個異靈根天才就這麼沒了,至今沒有下落。門內已經受了一次損失,如果你再在禁地里出什麼意外,這對黃楓谷來說,代價太大了。你是門裡公認的天之驕子,未來還有大把的路要走,何必去賭這種無謂的風險?」
「弟子明白掌門的顧慮——」
鍾靈道抬手打斷了孟想:「血色禁地兇險,安心修煉,按部就班築基才是正路。不必去那種地方冒無謂的風險。回去吧。」
孟想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可看鐘靈道已經重新拿起了卷宗,擺明了不想再談。孟想只好行了一禮,退出了大殿。
出了正殿門,孟想嘆了口氣。得,白跑一趟。還是得回去找師傅。
找到雷萬鈞,把事情一說。雷萬鈞聽完,嗤了一聲,也沒多問,只道:「行了,我去說。你就別操心了。」
過了兩天,雷萬鈞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點得意,丟給孟想一句:「行了。掌門點頭了。三天後大殿集合。」
說完,雷萬鈞又從袖中摸出幾瓶丹藥,又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暗金色小盾,一併扔進孟想懷裡。孟想手忙腳亂接住,那盾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表面刻著一層細密的紋路,靈力探進去,能感覺到一股厚實的防禦力道。
「厚土金罡盾,頂級防禦法器,能扛住築基期以下的大多數攻擊。這都是借你的,進了禁地把小命保住,出來好還我。」
孟想攥著那面小盾,心裡熱了一下。
「謝師傅。」孟想認認真真行了一禮。
雷萬鈞擺了擺手,已經轉身朝自己洞府走了。
孟想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面暗金色小盾。它只有巴掌大小,入手卻沉甸甸的,比看起來重得多。盾面呈不規則的圓角六邊形,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一絲稜角。表面刻著一層極細的紋路,像無數片交疊的鱗甲,密密匝匝地鋪滿整個盾面,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金色光澤,像是從某種古物上剝下來的一塊皮。
隨後孟想又試驗了幾次,越試越覺得這面盾的講究。
先是往盾里催動靈力,盾面撐開一層半透明的金色護罩,將孟想整個人籠在裡頭。孟想試了試赤炎珠的效果——放出一顆火球砸在護罩上,炸出一片火光,護罩紋絲不動。他又連放三顆,接連砸在同一個位置,護罩表面終於泛起一圈極淺的漣漪,但很快就恢復了平整,像水面被石子砸過之後重新合攏。照這個強度,大概連續扛上十幾二十顆火球才會出現裂紋,而且還得是同一個位置集中攻擊才行。
孟想收了護罩,又用玄磁劍試了試實體盾面的硬度。沒催動磁力,只靠劍身本身的鋒利度劈上去——「鐺」的一聲脆響,盾面上只留下一道極淺的白印,用手一抹就沒了。他又加了幾分力道,連劈兩劍,這次終於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約莫半根頭髮絲的深度,手指摸過去,能感受到一道極淺的凹陷,但內部結構紋絲不動。玄磁劍削鐵如泥,在這面盾上卻只蹭出這點痕跡,孟想心裡多少有了底。
更有意思的是它的感應。傍晚的時候,孟想把盾別在腰側,正蹲在地上研究玄磁劍,背後忽然一陣風——慕容聰這小子不知什麼時候摸了過來,手裡已經蓄了一團雷光,笑呵呵地朝孟想後背比劃著名。孟想其實早就察覺到慕容聰在靠近了,正要起身躲開,可餘光瞥見腰間那面小盾先亮了。孟想心念一動,索性沒動。
果然,盾面「嗡」的一聲自行彈開,金色護罩瞬間罩住孟想半邊身子。那道掌心雷正砸在護罩上,「啪」地炸開一片青光,護罩連晃都沒晃一下,穩穩接住了。
慕容聰愣了一下,又抬手比劃著名要劈第二道,孟想回頭瞪了他一眼:「沒完了是吧?」
慕容聰嘿嘿一笑,把雷光收了,沖孟想做了個鬼臉,扭頭就跑。
孟想低頭看了看那面盾——已經自動收了回去,安安靜靜地貼在腰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雖然展開得沒有主動催動時那麼完整嚴密,但若是在混戰之中被人從暗處偷襲,這一下就足以救命。而且它不需要全程主動催動,放在身上就行,省心不少。
看樣子,這次血色禁地之行,又多了一重保障。
三天後,到了黃楓谷正殿。
大殿裡已經站了二十多人,都是這次要進血色禁地的弟子。鍾靈道站在上首,照例訓了一通話——無非是謹慎行事、量力而行、以保命為先之類。孟想在人群里掃了一圈,看到韓立站在靠後的位置,正低頭翻看手裡的一卷冊子。
孟想目光移開時,看到了陳巧倩。
她站在不遠處,一身素色衣裙,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帶子,除此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裝飾。以前她身上總帶著各種精緻的小物件——銀簪、玉墜、繡著花的香囊,走到哪兒都叮叮噹噹的。如今那些都沒了。她臉上也沒有表情,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霜,眉眼之間少了從前的柔媚,多了幾分冷冽。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也沒有笑。
孟想幾乎認不出她了。以前的陳巧倩,走路帶著風,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誰說話都帶著三分甜意。如今站在那裡的,像是另一個人。
她顯然已經不記得那晚的事了——忘塵丹抹掉了那晚的記憶,可有些東西,終究是藥也抹不掉的。
孟想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其他人,修為最高的是那幾個十三層的弟子,一共五六個,站在隊伍最前面,神態沉穩,一看就是門裡的精銳。十二層的最多,占了大多數。十一層的只有三個,韓立是其中一個。
訓話結束之後,輪到領取參加禁地的獎勵。每人從大殿側廳一隻特製的儲物袋裡抽取一件上品法器。那袋子被禁制封住,靈力探不進去,摸到什麼算什麼,全憑運氣。
孟想把手伸進去,指尖碰到的第一個東西就讓他心頭一動——那東西沉重、冰涼,形狀不規則,像個拳頭大小的方塊。他攥住它抽出來,攤開掌心一看,是一隻黑色鐵印,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銘文,摸上去有一種粗糲的質感。靈力探進去,反饋回來一種沉悶的迴響。
旁邊一個高瘦的弟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孟想掌心的鐵印,咧嘴笑道:「運氣不錯啊,抽到鎮獸印了。」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玉簡遞過來,「這有介紹,你自己看。」
孟想接過玉簡,道了聲謝。那弟子擺擺手,已經轉身去跟旁邊人聊了。
孟想又領了一塊中階靈石,便退到一旁。
二十多人都領完之後,殿外走進一人,黃色道袍,腰間掛一隻青皮葫蘆,面容剛毅,步履沉穩。鍾靈道一見,微微頷首,語氣客氣:「李長老來了。」又轉向殿中弟子,抬手介紹道,「這位是李化元李長老,門中結丹修士,此次禁地之行便由他帶隊。」
李化元沒有多餘寒暄,目光掃過殿中二十餘人,只簡短說了句:「走吧。」
眾人跟著他出了大殿。殿外空地上盤著一條巨蟒,二十餘丈長的身軀比水桶還粗,通體銀灰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頭頂生著一隻漆黑的獨角,約有半尺來長,微微向後彎曲,角尖泛著幽光。那蟒見人出來,巨大的頭顱緩緩垂下,像是在等眾人上去。
李化元率先躍上蟒背,眾弟子依次跟上。蟒背寬闊,二十多人站上去也不顯擁擠。等所有人站定,巨蟒輕輕一擺尾,身體便離了地面,朝高空升起。
風從耳邊掠過,比青雲梭快得多,也穩得多。孟想站在蟒背上往下一看,黃楓谷已經縮成一小片青灰色的輪廓,山巒和河流在腳下迅速後退。
飛了兩天兩夜,巨蟒終於開始下降,落在一座荒山之上。那山光禿禿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只有碎石和枯黃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完全看不出來這種地方藏著什麼禁地。
黃楓谷是第一個到的。等了半日,陸續有各派的飛行法器從不同方向飛來,落在這片荒山四周。載著掩月宗的天月神舟、穿著花花綠綠帶著一堆口袋在身上的靈獸山修士、清一色男人的巨劍門、清虛門的道士……越聚越多。
李化元趁著各派到齊之前,把眾人叫到一起,發了一份玉簡,上面是禁地內的大致地圖和一些注意事項。又叮囑了幾件事:一是要小心其他門派的弟子——在禁地里,比妖獸更危險的是人;二是不要想著私藏靈藥帶出去,門裡有嗅靈獸,能聞出百年以上靈藥的香氣,帶多少都能查出來。
「帶出來的十株靈藥換一枚築基丹。」李化元最後說,「這是門裡的規矩。能帶多少出來,看你們自己的本事。」
各派到齊之後,幾位帶隊的結丹修士聚在一起商議了一陣。李化元回來的時候,臉上比剛才多了幾分嚴肅。他重新把弟子們叫到一起,說了一件要緊的事。
血色禁地中心區域的第二層,常年被濃霧封鎖。那霧不是普通的霧,是禁地古禁殘餘的一部分,尋常手段根本驅散不了。唯一能對付它的是一件叫「月陽寶珠」的法寶,由掩月宗某位神秘長老煉製。當年掩月宗靠這顆寶珠,大量弟子進入第二層採集靈藥,煉製了無數築基丹,一舉壓過了其他六派。後來六派不滿,協商之後決定由七派輪流保管寶珠,每次禁地開啟之前約定使用時間。
「這一次,約定的時間是第三天早上。」李化元道,「到時候寶珠會驅散迷霧,你們便可以進入第二層採集靈藥。」
李化元說完這些,便讓眾人自行休息。孟想正準備找地方坐下,餘光瞥見李化元正和一個道士模樣的人在低聲交談。那道士穿一件半舊青色道袍,身形清瘦,臉上帶著笑,但李化元的神情並不輕鬆,眉頭微微皺著。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藍衫短髮的老者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也加入了對話。他洗得發白的藍衫打著補丁,夾著一個青布包,看起來像哪個村裡的老農。但凡是看到他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協調感,像是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三人說了一陣,李化元終於走回來了。他站在眾弟子面前,神色比之前鄭重了幾分。沉默了兩息,他開口道:「此次禁地之行,除了門內既定的獎勵外,誰的表現最為出色,老夫會收他做我的弟子,若是能築基,便收為親傳弟子,還有額外的獎勵,具體是什麼,等你們出來再說。」
孟想找了一處背風的岩石坐下,掏出那隻黑色鐵印,又拿起玉簡貼在額頭上,靈力一探,裡面的信息便流了進來。
這鐵印叫「鎮獸印」,上品法器,專克妖獸。
祭出之後可以變大,重量隨靈力注入而增加,砸在妖獸身上能造成不俗的衝擊傷害。但它的真正價值不在於砸——鐵印表面的銘文在擊中妖獸時會自行激發,釋放一道鎮魂之力,能短時間壓制妖獸的行動和凶性。修為越低、靈智越弱的妖獸,被壓制的效果越明顯,時間也越長。但是對人無效。銘文只對獸類和陰魂起作用,打在修士身上就是一塊普通的沉鐵疙瘩。
孟想把鐵印收進儲物袋,和那面金色小盾放在一處。兩樣防禦型的東西,一個能扛,一個能壓,進了禁地,活下來的把握又大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