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繼續朝中心方向前進。越往裡走,地上的屍體漸漸多了起來。有的被妖獸撕得四分五裂,內臟拖了一地;有的傷口整齊,一劍封喉,是死於修士之手。各派弟子的屍體都有,掩月宗的、巨劍門的、靈獸山的、清虛門的……其中也夾雜著幾具黃楓谷弟子的服飾。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腐爛的氣味。
甚至有些屍體上的儲物袋還在,沒有被取走。有些屍體旁邊還散落著法器碎片,斷劍、裂盾、碎掉的符紙,像是死前經歷過一場惡戰。不知道是殺人者走得急沒來得及搜刮,還是雙方同歸於盡、誰都沒能活著離開。
孟想和韓立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孟想抬手一引,距離最近那具屍體腰間的儲物袋便被法力捲起,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落入他掌中。韓立也同時出手,另一隻儲物袋同樣隔空飛來,被他穩穩接住。兩人順手掛在腰間。
連續搜了幾具屍體,收穫不算大,但也不算空手——幾瓶丹藥、一些低階靈石、幾件品相一般的中階法器。真正讓孟想在意的是一個巨劍門弟子的屍體,身材魁梧,死的時候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劍已經斷了,半截劍刃插在旁邊的泥土裡。孟想抬手一引,那人腰間的儲物袋便落入掌中,神識往裡面掃去。靈石、丹藥、幾件法器,沒什麼特別的,正要退出時,神識卻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探出去的那一縷靈力瞬間被吞噬乾淨。孟想眉頭一皺,把儲物袋裡的東西都取了出來,發現吞噬神識的是一張銀色書頁。
約莫巴掌大小,材質非紙非金,表面泛著一層極淡的銀光,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密文字,字體極小,筆畫又細又密,像是用針尖一筆一划刻上去的,湊近了才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孟想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懂,只認出幾個零碎的字眼,完全連不成句。那東西拿在手裡,觸感冰涼,像握著一片薄薄的寒冰,時不時還有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從表面透出來,但神識探過去,又會像剛才一樣被吞掉。孟想懶得琢磨了,反正是看不懂的東西,拿在手裡也是占地方,隨手遞給韓立。
「你看看這個,會吞神識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韓立接過去,湊近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他翻了兩遍,又用手指在表面摸了摸,像是在感受那層銀光的質地。過了一會兒,韓立搖了搖頭,把書頁遞了回來:「我也看不懂。不過能吞神識的,材質不像是普通的東西,先收著吧。」
孟想想了想,又推回韓立手裡:「你收著吧,我對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沒什麼研究,放著也是吃灰。你留著,回頭有空再慢慢琢磨。」韓立看了孟想一眼,沒有推辭,把銀色書頁小心地卷好,放進自己懷裡。孟想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也沒再多想。對韓立來說,這種看不懂的東西反而更有意思,孟想樂得甩手。
繼續往前走,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窪地。窪地中央是一口寒潭,水面幽深,泛著一層白蒙蒙的寒氣,周圍的草木都結了一層薄霜,葉片上掛著細小的冰晶。
孟想的目光落在寒潭中央。
那裡孤零零地長著一株靈草,葉片晶瑩剔透,像半透明的玉石,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藍白色靈光。它從水面上探出半尺來高,根莖細長,周圍的寒氣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靠近潭水的地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韓立盯著那株靈草看了一會兒,低聲道:「冰魄草。三百年左右年份的藥性才夠,能煉凝寒丹,對穩固神識、抵抗心魔有奇效。」
韓立話音未落,忽然眉頭微動,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沒有轉頭,只壓低聲音說了句:「寒潭兩側有人。兩道氣息,修為不高,十一二層的樣子,但身上應該帶了遮蔽氣息的東西,具體位置鎖不實。」
孟想順著韓立的話,也放出神識掃了一圈,果然和韓立說的差不多。那兩人藏在暗處,氣息模糊不定,像是隔著一層,在窺視這邊。
「我去取。」孟想說,「你看著周圍,隨時準備出手。」
韓立沒有說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他的右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儲物袋口,靈力的波動極輕,卻像一根繃緊的弦。
孟想像什麼都沒察覺一樣,徑直走到潭邊。寒氣的確很重,靠近潭水的幾步路,腳底的泥土凍得發硬,踩上去咯吱作響。他沒有轉頭看,但暗地裡銀葉甲已經悄然催動,幾片銀葉貼著衣袍內側無聲浮起,隨時可以彈射而出;腰間的厚土金罡盾也注入了一絲靈力,盾面微燙,處於激活狀態,只要受到攻擊,馬上就能自行張開。
孟想蹲下身,探出身子。玄磁劍悄無聲息地滑入手中,劍尖沿著冰魄草根莖外沿向下探入,剖開凍土,將靈草連同底下那塊拳頭大小的寒石一起切了出來。靈草的根須完好地裹在石頭縫隙里,沒有一絲損傷,還帶著冰寒的氣息。孟想手腕一翻,連著石頭整株提起來,小心地收進了儲物袋裡。
全程孟想都保持著那個姿勢,背脊微弓,重心壓低,隨時可以借地磁縱彈開。直到靈草安穩入袋,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那兩道氣息依舊沒有動。
從頭到尾,那兩人都沒有出手。孟想心裡覺得古怪,若想偷襲,趁他彎腰採藥的時候是最好的時機——當時他整個人暴露在潭邊,全身上下都是破綻。可那兩人偏偏按兵不動。孟想猜不透對方的意圖,但既然他們不動手,孟想也懶得去招惹。他對韓立使了個眼色,兩人沒有停留,繼續趕路。
又走了約莫半日,天色漸漸暗下來。孟想正想著方向,忽然腳步一頓。
十三層的瓶頸徹底鬆了。孟想早就察覺到自己離突破不遠了。這段時間丹田裡的靈力一天比一天活躍,經脈里那股暖流也越來越充沛,只差最後一點火候。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比預想的還要快,偏偏就落在這禁地之中。
丹田裡那股沉寂已久的靈力猛地一顫,像一潭死水裡突然翻了個浪花。孟想腳步一頓,停下來,閉上眼睛。那個感覺又來了——靈氣在經脈里奔涌,比之前快了不止三分,像是積蓄了太久的水流終於找到了出口,從丹田到四肢百骸,一遍一遍沖刷著經脈壁上的滯澀之處。每沖開一處,渾身就輕快一分,那股力道也越來越猛。
反覆確認了兩遍,孟想心裡終於篤定了。十三層的瓶頸,鬆了。
韓立走出幾步,發現孟想沒跟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要突破了。之前就隱隱覺得快了,沒想到就是今天。」
韓立沒有多問,只點了一下頭:「找個地方,我守著。」
兩人很快在附近找到一處背風的山坳,三面是岩壁,只有一條窄路通進來,易守難攻。孟想盤膝坐下,韓立在入口處的一塊石頭上坐下,背對著孟想。
孟想閉上眼,沉下心神,將靈力往丹田裡引。那股靈氣像被打開了閥門的水,沿著經脈奔湧起來。一遍、兩遍、三遍,越轉越快,越轉越猛。磁元功運轉到極致時,孟想感覺整個人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撐開——骨骼咔咔作響,經脈像被溫水一遍遍沖刷,原本有些滯澀的地方全都通了。
整個過程比預想的順利。孟想原本以為瓶頸會卡上一陣,沒想到只用了不到一天就跨了過去。等靈力徹底穩定下來,他緩緩睜開眼,天色還是暗的,但遠方已經泛起一線灰白——大約是第二天的早晨。
韓立還坐在入口處,聽見動靜回頭看了孟想一眼:「好了?」
「好了。」孟想站起身,握了握拳。體內靈力比之前粗壯了將近三成,運轉起來也更加流暢自如。他催動地磁縱試了一下,身形躍起的高度比之前明顯高了一截,落地時也更穩當,下墜的力道像是被地面主動吸住了,膝蓋幾乎沒有受力。御風訣灌注之下,整個人輕得像一片羽毛,腳尖點地無聲無息,速度也快了不止一籌。
十三層和十二層的差距,比孟想先前想像中更大。靈力更渾厚,運轉更順暢,對法器的操控也更加細膩精準。尤其是磁力的範圍——和之前相比,向外擴張到了將近一丈。這意味著磁光劍訣和地磁縱的威力都會跟著漲上一截,而那隻新得的鎮獸印,靈力暴漲之後,催動時湧入的靈力也更足。在面對妖獸的時候,哪怕是二階妖獸,都能硬控幾息的時間。
孟想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現在如果再遇上那個掩月宗的女修,應該不需要打得那麼費勁了。不過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突破花了一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就是月陽寶珠驅散迷霧的日子,必須趕在明天之前到達中心區域,否則就會錯過進入第二層的機會。
「走。」孟想收了法力,「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得抓緊時間趕路。」
韓立沒有多問,默默跟上。兩人從山坳里出來,重新催動身法,朝著中心方向全速掠去。
禁地的地形在接近中心時開始發生變化。枯萎的樹木漸漸被茂密的植被取代,腳下的泥土也從灰黑色變成了深褐色,空氣里的腐臭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水汽的草木氣息。
又趕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山壁。兩座陡峭的山峰像被什麼力量從中間劈開,留下一條僅容三四個人並排通過的窄道,兩側岩壁高聳入雲,頭頂只露出一線天空。光線從那條窄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條細細的白線。
資料上說,這是通往中心區域的必經之路。想要進入中心區域,就必須從這道「一線天」穿過去。窄道夾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兩側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稍有不慎便可能墜落。
孟想放慢腳步,沿著窄道往裡走了一段。頭頂那一線天空灰濛濛的,兩側岩壁越收越窄,腳下的碎石硌著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走到窄道中段時,前方一道人影忽然從岩壁的陰影中閃了出來——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的靈獸山弟子,身上掛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皮囊和口袋,手已經搭在了一隻鼓鼓囊囊的皮袋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袋面,袋口隱約有活物在蠕動。
孟想腳步一頓,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窄道的來路已經被一道灰色短袍的身影堵住了,體格結實,抱著胳膊,像是已在那裡站了很久。前後不過十來丈的距離,兩邊是懸崖,退不了也繞不開。
孟想眯了眯眼,打量著兩人的修為。靈獸山的是十三層,灰袍的是十二層。
灰袍的見孟想停住,咧嘴笑了一下,像是在看一隻已經進了籠子的獵物,語氣慢悠悠的,帶著一股篤定:「兄弟,別費勁了,跑不了的。乖乖把儲物袋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省得我們動手,你死得也體面些。」
靈獸山的弟子沒有說話,那隻搭在皮袋上的手忽然停了下來,袋口微微張開,裡面傳來一聲嘶啞低沉的吐氣聲,像是什麼東西已經醒了,正等著放出來。
孟想站住了。
他邁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