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棗滾到周衍腳邊時,南門銅鐘響了第一聲。
徐教習反手攔住身後的學生。
「靠牆站,不許散開。」
杜行立即轉身清點人數。
石寬原本已經邁出去半步,聽見這句話,又把腳收了回來。
灰衣男子衝進城門側道。
兩名守門卒從左右追了上去。另一人扳下門洞旁的止行木栓,正在開合的兩片木葉立刻停住。
尚未出城的人被攔在線內,後面的車馬卻還在向前擠。叫罵聲、馬嘶聲和車輪聲一同堵在門洞中。
徐教習把學生交給守門吏,隨即追入側道。
「都往後退!」
守門吏橫起長棍,把靠近的人群擋開。
灰衣男子扔下的黑木長匣落在地上。肩帶被貨車邊角扯斷,匣蓋撞開一道縫,幾柄銅錐、木尺和小銼滾了出來。
一卷藍紙卡在匣口,露出半角。
離得最近的守門卒彎腰要撿。
「別碰。」
周衍的聲音不大,卻很急。
守門卒的手停在半空。
「匣子裡有言響。」
那聲音從長匣右下角生出,正沿著匣壁向內爬行。一張張藍紙被它纏住,紙上的墨跡也在迅速變淡。
最外面的一行字先從邊緣散開。
不過兩息,半個字已經看不清了。
守門吏沒有讓人靠近。
他命兩名兵卒用長棍隔開人群,又從值房取來鐵盤和長柄銅鉗。
「聲音從哪裡起?」
周衍只看著長匣,沒有順著那些正在消失的字往裡追。
匣角包著四片銅皮。
右下角的銅片下面嵌著一枚豆粒大小的黑珠。極淡的言力正從珠中滲出,接向斷裂的肩帶。
「右下角。銅皮下面。」
守門吏用銅鉗夾住黑珠,緩緩向外拔。
黑珠落進鐵盤。
藍紙上的墨跡又向內縮了一下,終於停住。
最上面一張已經褪去大半。壓在下面的幾張只白了邊角,中間的圖線還在。
守門卒看了看周衍與長匣之間的距離。
「這麼遠也能聽見?」
「剛才掉地時才聽見。」
城門側道里忽然傳來一聲撞響。
一道淡黃光芒從牆縫間亮起。
側道盡頭有一扇窄門,平日供器匠進入城牆夾道,修理門洞裡的銅線和轉軸。門旁刻著:
修牌入槽,器匠可行。
灰衣男子已經跑到門前。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烏木牌,插進凹槽。木牌與門上的舊句同時亮起,緊閉的窄門向內彈開。
追到近前的守門卒只看清了牌上的兩個字:
葛豐。
灰衣男子閃身入門。
窄門隨即在他身後合攏。
石寬站在白線後方。
「裡面能通到城外?」
「先上城樓,再過一道外閘。」守門吏道。
「那還是能出去。」
「也得他走得到外閘。」
守門吏已經傳令關閉外閘、收起繩梯,又派人從另一側登城堵截。
城牆內部接連傳來腳步聲。
聲音一時在左,一時又到了頭頂。中間還夾著兩次短促的金鐵相撞,像是有人在狹窄石道里動了兵器。
周衍沒有追聽。
城牆裡的回聲太多。那些腳步撞上石壁,來回折返,已經分不清哪一道屬於灰衣男子。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黑木長匣。
匣中的自毀言術已經停止。
倖存的藍紙安靜地壓在工具下面,沒有繼續褪色。
杜行站在學生隊伍前方,將發生過的事情逐項記進課冊:
木匣落地。
肩帶斷開。
藍紙墨褪。
守門吏依周衍所指取出黑珠。
他寫完以後,又回頭數了一遍人數。
一個不少。
不到半盞茶,城樓上傳來兩聲銅哨。
窄門重新打開。
徐教習最先出來。
他左袖裂了一道口子,手中握著一柄薄刃銅刀。兩名守門卒押著灰衣男子跟在後面。
男子雙手已被反縛,左側額角擦破了一塊。逃跑時拖慢他的右腿此刻更顯僵硬,每走一步,鞋底都會蹭過地面。
一名守門卒的手背也被銅刀劃開,傷口不深,已經用布包住。
「外閘前堵住的。」徐教習把銅刀交給守門吏,「他在夾道里拆了一段燈線,想讓上層守卒看不清路。」
灰衣男子被押過長匣時,腳步微微慢了一下。
他沒有看散落的工具。
目光只在鐵盤中的黑珠和沒有完全褪色的藍紙上停了片刻。
周衍看見了。
灰衣男子也抬頭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接。
男子臉上沒有明顯的怒意,只像是直到這一刻才明白,為什麼木匣里的字沒有消失乾淨。
他很快轉過臉,一言不發地進了門房。
石寬等徐教習回來,才問:
「那塊牌真是葛豐的?」
「門認了。」
「葛豐已經死了,門也認?」
徐教習指向窄門上的舊句。
「上面寫的是『修牌入槽』,沒寫持牌的人必須叫葛豐,也沒寫葛豐必須活著。」
牌是真的,門便會開。
至於拿牌的人是誰,不在句中。
南門尚未恢復通行,寧照微便帶著四名巡役趕到了。
兩人接管門房裡的灰衣男子,另外兩人先封住黑木長匣與修繕窄門。
寧照微核過徐教習帶回的銅刀,又從門側凹槽中取出烏木修牌。
牌面已經磨得發亮,正中刻著葛豐的名字,背面留有器作署舊印。邊角的磕痕深淺不一,不像臨時仿造。
搜身的巡役又從灰衣男子懷裡找到一塊路牌。
路牌上的名字仍在南城往來名錄中,登記的是一名替商隊趕車的腳夫。
一塊路牌可以走正門。
一塊修牌可以進入城牆夾道。
兩塊牌都是真的,卻沒有一塊寫著灰衣男子自己的名字。
寧照微沒有當場審他。
「先按無名嫌犯收押。路牌上的腳夫另外查找,暫時不要驚動家裡。」
男子聽見「無名」二字,神色沒有變化。
巡役押他上車時,他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再回頭。
車門合攏,外面添了兩道封簽。
直到車輛離開南門,守門吏才讓堵在門洞裡的人繼續出城。
干棗已經被貨主撿回大半。
剩下幾顆被車輪碾破,甜膩的氣味混進塵土中。
寧照微走到黑木長匣前。
她先讓守門吏說明取珠的過程,又查看斷裂的肩帶。
肩帶下方藏著一根細銅絲。肩帶完整時,銅絲與黑珠之間隔著一線;一旦肩帶斷開,銅絲便會彈回,接通匣角言路。
黑珠旁壓著一張窄紙:
匣離肩帶,藍紙墨褪。
灰衣男子將木匣推向貨車時,便已經打算毀掉裡面的記錄。
「若沒有及時取出黑珠,多久會褪乾淨?」徐教習問。
寧照微看了一眼最外層藍紙。
「十息左右。」
從木匣落地到黑珠被取出,一共過了六息。
寧照微讓書吏分別封存黑珠、斷帶與窄紙,這才用銅尺挑開匣蓋。
裡面大多是器匠常用的工具。
木尺、線墜、小銼、銅錐、薄刀,還有幾團粗細不同的銅線。刀口與銼齒間沾著新鮮木屑,顯然近日還在使用。
壓在最上面的藍紙已經褪去大半。
殘字中只能認出「南津」「右槽」「三寸」等幾處。另一張畫著貨票架背面的銅線位置,新添的墨路只剩淺淡影子。
寧照微沒有當場猜測缺失的內容。
她按照紙張原來的順序逐一夾起,分別裝入封證袋。
工具取完以後,匣底露了出來。
黑木長匣外面看著很深,內部卻比實際高度淺了近一指。
寧照微用銅尺輕敲底板。
靠近鎖扣的位置傳來一聲空響。
她沒有用刀硬撬。
巡役取來兩枚木楔,沿舊縫緩緩壓入。底板抬起半寸,下面露出一層發黑的棉布。
棉布中包著一本舊工冊。
冊角被桐油浸得發硬,封面沒有書名,只烙著一個很小的「葛」字。紙頁邊緣積著多年銅屑,與修牌上的磨損一樣陳舊。
這隻長匣原本便屬於葛豐。
被拿走的不只是他的修繕牌和銅印,還有他生前用過的工具與工冊。
寧照微戴上薄手套,翻開舊冊。
前幾頁記著銅簧尺寸、換墨日期與木板防潮的方法。再往後,是葛豐跟隨師父到各地修繕舊器時畫下的草圖。
南河舊閘。
臨水縣倉門。
石門縣護城碑北座。
周衍看見最後一行,呼吸微微一頓。
那一頁畫著護城碑背面的七道舊槽,旁邊記著拆釘、清槽和重新灌墨的時日。落款時,葛豐還只是個隨行學徒。
圖紙已經泛黃。
原有墨跡也褪成了淺褐色。
七道舊槽之外,卻另有一條藍線。
它從石碑背面最外側繞過,折回兩次,最後指向正面的「籍」字。
藍線旁寫著四個小字:
舊槽可返。
周衍腕上的紅布忽然收緊。
遠在石門縣的籍石,仿佛順著圖中藍線應了一聲。
他沒有伸手。
寧照微已經合上舊工冊,將整本冊子裝入封袋。
「剛才聽見了什麼?」
「像是籍石。」
「看見藍線以後才出現?」
「是。」
寧照微讓書吏把這句也記下。
「只能寫『疑似』,不能寫已經確認。」
周衍點頭。
匣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舊圖確實是三十年前畫的。
那條藍線的墨色,卻比周圍的舊字新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