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回到丙舍時,暮鼓已經停了。
石寬坐在床邊,面前擺著六十四顆干豆。每十顆排成一列,末尾剩下四顆。旁邊還放著幾粒掰碎的豆子。
杜行靠窗擦劍。
周衍看了一會兒。
「從灶房拿的?」
「借的。」
石寬指了指那幾粒碎豆。
「這些算八十斤。明早煮粥以前,我再給黃師傅送回去。」
「碎了怎麼送?」
「混在整豆里,他看不出來。」
杜行頭也沒抬。
「他看得出來。」
石寬把碎豆往掌心裡攏了攏。
「那就少還幾粒。」
周衍坐下,將乙倉的發現說了一遍。
六千四百八十斤糧已經封存,準備接貨的平底船也被扣下。可裝運單上的收貨人與去處都是空的,船主同樣不知道終點。
石寬盯著那排豆子。
「船總不能自己找路。」
「有人領。」杜行道。
石寬抬頭。
「船上沒人知道去處,怎麼領?」
「分段。」
杜行把劍收入鞘中。
「先有人領它過一道河汊,再換另一個人。每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船主不必知道最後到哪裡。」
石寬想了想。
「若中間的人沒來呢?」
「那船就停下。」
「若來錯了人呢?」
「所以一定有認人的東西。」
第二日晨課剛散,陸教習便出現在東坪外。
「周衍,跟我去核痕堂。」
石寬已經拎起木刀。
陸教習看了他一眼。
「沒叫你。」
「我只是準備回去。」
「丙舍在另一邊。」
石寬只好把木刀重新靠回架上。
核痕堂的長案中央,懸著一片巴掌長的薄銅葉。
銅葉兩頭窄,中間略寬,下方垂著一根細針。外面罩著雲母,木架與銅葉上都貼著南津渡的封簽。
寧照微道:
「從平底船的船頭找到的。」
銅葉原本裹在油布里,藏在橫樑下面。付定錢的人交代船主,裝貨以後便把它掛起來。
書吏又取來兩片沒有封簽的舊銅葉。
這是南津渡日常使用的引水葉。
正面刻著:
同葉相鳴,尖指其來。
背面還有一句:
既聞其聲,迴響為憑。
兩片同爐校過的引水葉,可以彼此呼應。
岸上的銅葉受到敲擊,船上的另一片便會轉向來聲所在。與此同時,它還會送回一道短響,告訴對面自己已經聽見。
河上起霧時,船看不見燈,便能跟著葉尖找到渡口。
「船上這片沒有被人改過。」寧照微道,「它只是按原來的用處,等另一片葉子叫它。」
船主得到的吩咐也很簡單。
日落以前掛好引水葉。聽見第一次呼喚便開船,此後一直跟著葉尖走。到了地方,自然會有人接貨。
「能現在找到另一片嗎?」周衍問。
「不能。」寧照微道,「它不響,言路便沒有接通。」
陸教習讓人把兩片公用引水葉放到屋子兩端,中間隔上一道木屏。
「先看它怎麼走。」
屏風後傳來一聲輕響。
長案這邊的銅葉立即顫動,葉尖緩緩轉向右側。一道更短的回應隨即折回屏風後。
來聲到了。
回聲也出去了。
前後幾乎沒有間隔。
周衍得到允許後,將指尖抵在木架銅座上。
第二次銅鳴傳來。
淡青界紋從他指下鑽入葉身。
來聲進入葉心後分成兩路。
一路牽動細針,指出方向。
另一路沿原路折回,送出迴響。
周衍剛看見它轉彎,迴響已經離開銅葉。
「進來的聲和出去的聲,走的是同一處。」他說。
「所以不能事先把路封死。」陸教習道,「路封了,來聲也進不來。」
周衍取下木劍。
「若只壓住折回的位置呢?」
陸教習讓人再試一次。
劍尖抵住葉心。
銅葉依舊轉向,迴響也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
「言路不是水溝。」陸教習道,「拿木頭壓在上面沒有用。」
「劍里有言力。」
「有的是你那句『劍在我手中』。」
陸教習看向銅葉。
「可這片葉子為什麼要聽你的?」
周衍收回劍。
木劍雖然碰著銅葉,卻沒有進入它的句子。
寧照微把公用引水葉收回盒中。
「巡言司會照原定時辰,讓船上的葉子繼續等。」
「對面一叫,它便會回答。」周衍道。
「對。」
「那邊的人知道船已經聽見,可能馬上離開。」
「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來聲的位置。」
寧照微展開南津水道圖。
「舊河道很多,岸邊還有水尺、貨架和繫船樁。銅葉只能指出大概方向,我需要你分辨第一聲從哪裡來。」
「他只聽?」陸教習問。
「只聽。」
寧照微點了點第二層警戒繩的位置。
「不上船,不碰引水葉。四名巡役守在前後,兩名南津守吏封路。」
陸教習又看了周衍一眼。
「日落以前回來。」
未時過半,南津渡第二貨台已經清空。
平底船仍停在原處。
船艙里沒有糧,換成了與六十四袋糧重量相近的石包。船身吃水與原來差不多,從遠處看不出區別。
一名巡役換上船工的舊短褐,坐在船尾。
另外幾人藏在貨台下方和臨水小路旁。
引水葉重新掛回燈架,封簽沒有拆。器匠只在油布外接了一張顯響紙,用來記錄來聲方向。
周衍站在第二層白繩後面。
寧照微再次交代:
「只報方向。別往前。」
周衍點頭。
河風帶著濕氣。
遠處貨船經過,水浪一層層推向石岸,又從樁腳下折回。繫船繩不時繃緊,岸邊銅鈴也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周衍沒有追著每一道聲音聽。
他只守住船頭附近那一小片地方。
夕陽漸漸落到城牆後面。
引水葉始終沒有動。
一名南津守吏低聲道:
「也許那邊知道出事了。」
寧照微看著水面。
「再等一刻。」
閉市長鍾從城中傳來。
第一聲落下不久,周衍忽然聽見一縷極細的銅鳴。
不是船頭。
聲音來自下游。
它貼著水面傳來,在兩岸石牆間折過一次,已經淡得幾乎要斷。
「來了。」周衍道。
船頭的引水葉隨之輕輕一顫。
第二聲緊接著抵達。
葉下細針開始向右偏,指向渡口外那條長滿蘆葦的舊河汊。
寧照微抬手。
右側兩名巡役立即沿岸離開。
第三聲傳來。
短。
短。
長。
引水葉正中的銅光驟然亮起。
葉尖還在轉動,顯響紙上的斜線也沒有完全定住。
周衍卻已經聽見另一道更短的聲音,從葉心深處生了出來。
來聲已經到了。
回聲正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