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回到丙舍時,已經過了熄燈的時辰。
門軸才響一聲,石寬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怎麼這麼晚?」
杜行也摸到火摺子,點亮桌上的油燈。
燈光照見周衍右手上的白布。
石寬掀開被子下床,走近以後又停住了。
「手怎麼了?」
「虎口破了。」
「給我看看。」
他剛碰到周衍的手腕,周衍便吸了一口涼氣。
石寬立即鬆開。
「藥堂去過沒有?」
「去過了,骨頭沒傷。」
「劍呢?」
「留在核痕堂。」
石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下山時手是好的,劍也是好的。回來以後一個包起來,一個被扣下。」
周衍坐到床邊。
右手直到此時仍在輕輕發抖。
傷口並不算深。
真正停不下來的,是手腕里殘留的感覺。那道迴響早已散去,可每當指節收緊,他仍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劍身。
石寬也看見了。
「很疼?」
「現在不太疼。」
「那為什麼還抖?」
「停不下來。」
屋裡安靜片刻。
杜行倒了一碗溫水,放到周衍左手邊。
「先喝。」
石寬在對面坐下。
「那片葉子攔住了?」
「攔了一息。」
「就為這一息?」
周衍原想解釋,那一息讓巡役找到了藏在蘆葦里的人,也保住了另一片引水葉。
可看到石寬的臉,他又沒有說。
石寬問的不是案子值不值得。
他只是看見周衍流了血。
「當時沒覺得疼。」周衍道。
「現在呢?」
「有一點。」
石寬把被子扔到他身上。
「那就睡。別想了。」
這一夜,周衍睡得很淺。
每次閉眼,他都會看見引水葉中的那條細縫。
來聲已至。
回聲未出。
兩道力量隔著木劍不斷相撞。
他半夜驚醒一次,右手正隔著白布緊緊握起。
石寬也被動靜吵醒了。
「又疼?」
「沒有。」
「那你別亂動。」
石寬閉著眼,把自己的枕頭推到兩張床中間,正好壓住周衍的手腕。
沒過多久,他重新睡熟。
周衍沒有把手抽出來。
第二日東坪晨課,桑教習沒有讓他碰劍。
其他學生照常對練,周衍獨自坐在場邊。
石寬練刀時總往這邊看。第三次回頭,便被杜行用劍鞘點中胸口。
「看我做什麼?」周衍問。
「看你有沒有亂動。」
杜行收回劍鞘。
「先看對面。真打起來,他也不會替你挨這一下。」
一輪練完,桑教習走到周衍面前。
「昨晚為什麼越繩?」
「回聲要出去了。」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一句話都沒說便往前走。」
周衍停了一下。
「來不及把四個字說完。」
「誰讓你先說四個字?」
桑教習把木鞘豎在地上。
「喊『葉子』,喊『回聲』,哪怕只喊一聲『停』,也能讓身後的人知道你發現了什麼。」
「我怕慢一步。」
「那便一邊喊,一邊動。」
她的聲音不重。
「周衍,你身後不是沒人。陸教習能斷蓄力墨,寧照微能提前叫人合圍。你什麼都不說,他們只能猜。」
周衍低頭看著白布。
「下次我先喊。」
「別只在這裡答應得快。」
桑教習轉身走開。
周衍主動問:
「越繩的事怎麼算?」
「等你手好了再算。」
「怎麼罰?」
「到時候看我還生不生氣。」
午後,陸教習將周衍帶到講堂旁的一間空屋。
衛澄已經在裡面。
她面前放著周衍的《聽崖篇》和藥堂傷驗。見他進來,先拆開白布看過傷口,又摸了摸腕脈。
「今日最多三次。」
衛澄重新包好傷口。
「只用一縷言力。手抖得厲害就停,不准硬撐。」
陸教習負責驗器,衛澄控制課量。
屋中擺著一條斜斜的銅槽。槽內放著一枚木籌,中間刻有細線,末端懸著一隻小鈴。
架上寫著:
籌過中線,鈴鳴一聲。
石寬與杜行一路跟到門口。
陸教習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想看便進來,別堵門。」
石寬立即跨進屋中。
「我只是送他。」
「送到試器旁邊?」
石寬不再解釋。
周衍的木劍已經從核痕堂取回,劍尖仍留著焦痕。
他握住劍柄。
隔著白布,觸感不如從前清楚。手指也在輕輕發顫。
第一次,木籌還沒有動。
周衍便將劍尖壓到中線後方。
「鈴聲未起。」
什麼也沒有發生。
石寬等了半晌。
「成了嗎?」
「本來就沒有聲音。」杜行道。
「那他說了以後,不是還沒有嗎?」
「前一句還沒發生,後一句當然也沒發生。」陸教習道。
他示意石寬抬起銅槽。
石寬怕周衍來不及,動作放得很慢。木籌一點點滑向中線。
周衍看準位置,開口道:
「鈴聲未起。」
話音落下時,木籌仍在線前。
下一刻,它越過中線。
銅鈴照常響起。
叮。
「還是早了。」周衍道。
第二次換陸教習抬槽。
木籌滑得比方才快得多。
它越過中線時,言力在銅槽下方生出。周衍已經聽見了,卻在落劍前遲疑了一瞬。
手腕仍記得昨晚的撞擊。
銅鈴再次響起。
衛澄沒有催促。
她看了一眼周衍的手。
「先鬆開劍。呼吸穩了再來。」
周衍鬆開五指。
溫意仍在胸腹間,並沒有因為兩次失敗便少去多少。亂的是他的心神,不是言力。
石寬走到銅槽旁。
「要不明日再試。」
杜行卻將木籌重新放回高處。
「昨夜也沒人告訴他什麼時候會響。」
他扶住銅槽。
「這次不數,也不放慢。」
木架突然抬起。
木籌向下滑落。
周衍先聽見中線下方生出的言響。
劍尖隨即落下。
「鈴聲未起。」
木籌已經越過中線。
鈴舌向銅壁抬起,卻在即將碰到的地方停住了。
屋裡一片安靜。
不到一息,銅鈴才發出一聲急促脆響。
周衍的手腕被震得向旁邊一偏。
陸教習及時扶住劍身。
衛澄也已經按住他的肩。
「收力。」
周衍停住繼續送出的言力,等胸腹間的溫意重新平穩,才鬆開劍柄。
白布上沒有新血。
衛澄立即合上《聽崖篇》。
「今日到此為止。」
石寬看著仍在搖晃的鈴舌。
「這算成了?」
「算。」陸教習道,「南津渡那次不是偶然。」
周衍慢慢呼出一口氣。
他心裡先出現的不是高興,而是一陣輕鬆。
那一息真的可以再次出現。
陸教習把木籌放回原處。
「不過你們也看見了。說早了,前一步還沒發生;說晚了,後一步已經完成。」
他點了點銅槽中線。
「[截句]只能落在中間。」
石寬問:
「若兩件事中間沒有空隙呢?」
「那便截不住。」
「若中間有兩道空隙呢?」
衛澄把木劍收回布袋。
「等他的手不抖了,你再慢慢問。」
申後,寧照微帶著三道閘的水路圖來到學宮。
昨夜被捕的人已經開口。
他原本要將平底船領過舊河汊,在次日寅末以前送到三道閘。到了那裡,會有另一艘小船接走引水葉,繼續領船向下游。
兩邊的人從未見面,只認銅葉和敲擊次序。
巡言司準備在三道閘設伏。
可那裡三條水道相接,霧中又有閘鈴與水尺,僅憑葉尖未必能分清對方藏在哪一條水道。
寧照微仍需要周衍聽第一聲。
石寬站在旁邊,忽然道:
「他的手還在抖。」
寧照微看向周衍。
周衍原想將手藏到身後,動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指尖確實沒有完全穩下來。
「今晚若還在抖,明日便不去。」寧照微道。
「我能聽。」
「能聽,不等於一定要去。」
她將圖紙交給陸教習。
「明日只留在閘房,不上船。桑教習同行。若現場有人認為不合適,隨時撤回。」
夜裡熄燈以後,石寬問:
「你想去,是因為他們需要你聽聲,還是因為你想再試一次[截句]?」
周衍沒有馬上回答。
三道閘不是講堂。
不會有人把木籌撿回來,讓他重新再試。
「他們需要我聽聲。」他說,「不是讓我截句。」
「真出事呢?」
「先喊。」
「有人應了以後?」
「再動。」
石寬翻了個身。
「記住你說的。」
杜行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他還沒睡。」
石寬道:
「我知道。」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衍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
指尖偶爾還會輕輕顫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