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是被院裡的馬嘶聲吵醒的。
窗紙剛泛白。昨夜他在廊下坐了許久,後來被許映青趕進屋,外衣都沒脫便睡下了。這會兒一翻身,右肩牽著手臂發酸,枕邊還壓著半截沒解開的腰帶。
他坐起身,先握了握右手。
麻意已經退了,虎口碰到被面時還有些疼。醫官昨夜替他揉過腕子,叮囑今天別拿這隻手提重物。
院裡有人說話,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報信的人夜裡經過我們哨所,我先帶人來了。給朔關的信照舊送著,沒耽誤。」
周衍披好外衣,推門出去。
廊下多了五個人。四名邊軍牽著馬,靴面全是泥,其中一人正在替同伴解下鞍後的長匣。站在程見山面前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灰褐色短袍,外罩舊皮甲,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左手拇指和食指套著薄皮套,腰間掛了兩隻扁木盒。
他向程見山拱手,報了姓名。
「邢岳,在前面的河口哨當誓師。接傷兵、轉軍誓的事,平日都是我辦。」
程見山讓出半步,將軍旗旁的凳子挪給他。
「勞煩你跑這一趟。人昨夜又發作了一回,銅片暫時封住了。」
邢岳蹲下去,聽兩名言師說完經過,先看白布上的指印,再看新縫的線。他沒碰銅片,取出一支細筆,在空紙上照著畫了幾道,眉頭漸漸擰緊。
「這縫法不對。我們接旗,是把原來歸營的地方轉到新營。它把接收那一段堵了,人走到哪兒都完不了。」
葛成從西廂過來,領口敞著,手裡還端著老陶用過的水碗。
「現在能解開嗎?他們昨天一整天都沒合眼。」
「先把這塊銅片拆出來,看看底下的誓文傷沒傷。接得齊,今天就能辦。」邢岳抬起頭,「你把出堡的軍牌和撤防文書放在這裡,我一會兒進屋核人。陣亡的弟兄也要看,不能漏。」
葛成連忙點頭,將水碗擱到一旁。
邢岳打開木盒,裡面的小刀、細針和銅尺分格擺著,另有一疊裁好的白絹。他將東西逐件取出,順手把擋光的燈架挪開。
周衍走到師父身旁,見程見山兩眼有些發紅,腰背卻仍坐得端正。
「師父,您去睡一會兒吧。我在這裡幫忙。」
「還不困。」程見山看了看他的手,「醫官說你今天能拿劍,別跟人硬碰。早飯先吃了,待會兒再說。」
灶房已經熬起了粥。許映青端著兩隻碗出來,頭髮重新束過,袖口也換成了乾淨的。她將其中一碗遞給周衍,自己倚著廊柱喝了兩口。
遲野從馬廄回來,手裡攥著一把乾草,背後跟著驛丞的小兒子。
年輕人眼皮通紅,短皮襖上結著一層細霜。他一進院就喊爹,驛丞從門房迎出來,先接過韁繩,又摸了摸馬頸。
「路上沒摔著吧?進屋喝口熱的。」
「沒事,爹。我在石嶺歇了一陣,馬也餵過了。」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那三輛車查到了。他們沒往朔關去,在前頭岔路拐了,說去舊炭場換車軸。」
葛成放下剛取來的軍牌,快步走過去。
年輕人又補了一句:「褐篷布,領頭的缺一塊右耳,都對得上。石嶺的驛卒說,昨天下午才有人往炭場送過草料,車還在那裡。」
四名邊軍中年紀最長的那人接過紙。他肩膀寬厚,眉梢有一道淺疤,甲衣下露出的兩隻手凍得發紅。
「從這兒過去多遠?」
「十來里。官道走五里,看見倒下的石碑往東拐,剩下都是土路。我帶你們去。」
老軍士把紙收進懷裡,向邢岳說明去向,便招呼同伴備馬。
許映青將碗裡剩下的粥喝完,放到窗台上。
「師父,我跟著過去。昨夜銅片的樣子我看清了,找到別的旗,也好提醒他們。」
周衍也放下碗。
「我和師姐一起。」
程見山看向老軍士:「讓他們隨你去,遇事聽你安排。我在這裡照看傷兵。」
老軍士點頭,目光在周衍腰間的劍上停了一下。
「到了以後跟著我。我看過車上的軍械,再叫你們搬。有些箱子封著言術,動它得認準地方。」
「記住了。」周衍說。
遲野已把手裡的草放進槽里,提起靠在牆邊的鐵鏈,走到他們身旁。
程見山叫許映青過去,將昨夜言師畫的銅片圖樣交給她,又低聲囑咐了幾句。周衍趁這工夫去牽馬,剛碰到韁繩,葛成便追到馬廄門口。
「那個缺耳朵的,左腳有點跛。他走得快了才看得出來。」葛成說,「昨晚漏說了,別讓他換件衣裳混過去。」
周衍將這話記下。
「你照顧老陶。我們回來就告訴你。」
葛成替他牽住馬,等他坐穩,才把韁繩遞上來。
天亮後,路邊的霜化了一半。
舊炭場在一片低坡後面,幾座廢窯沿著山腳排開。草木上浮著黑灰,路邊堆了許多燒剩的碎炭。馬蹄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還沒繞過坡口,周衍便聞到了一股焦味。
帶路的年輕人勒住馬,伸手指向前面。
「棚子後頭起煙了。」
老軍士抬手,讓眾人慢下來。他叫兩名同伴從右邊繞過去,自己和另一人沿車轍往前。許映青回頭看了周衍一眼,三人跟著下馬,把韁繩交給驛丞的兒子。
坡後露出三輛大車。
前兩輛卸了牲口,第三輛還套著騾子。褐色篷布卷到一半,車旁扔著兩捆麻繩。一個戴氈帽的男人正往車上推木箱,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
老軍士亮出腰牌。
「河口哨查車。手裡的東西放下,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男人沒應聲,扭頭朝棚里喊了一句:「來人了!」
棚後頓時傳來木頭倒地的響聲。
老軍士拔刀,喝令他站住。男人卻抓起鞭子,照著騾子後腿抽了一記。騾子受驚,拽著車往坡下沖,車輪壓過一塊碎石,箱子在車板上猛地滑向一側。
另一名軍士衝過去扯住轡頭。老軍士繞到車後,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將他摜倒在地。
棚里有人咳嗽,緊接著響起一聲呼救。
許映青已經奔了過去。
「裡面有人!」
棚門從外面落了木閂。遲野搶到她前面,抓住木閂往上一提,門板剛推開,濃煙就迎面涌了出來。
周衍退了半步,扯起衣袖掩住口鼻。
煙里有個人伏在地上,兩條腿被捆著,正用胳膊往門邊爬。離他不遠的草垛已經著了,火沿著散落的紙頁往桌腳燒。
許映青俯身進去,揪住那人肩後的衣服。遲野跨過門檻,雙手托住他的腋下,把人拖出了火場。
那人瘦得厲害,臉上糊著菸灰,左邊眉骨裂了一道口子。他出來後連咳了幾聲,手仍往棚里伸。
「底下……桌子底下還有個箱子……」
「先出來再說。」許映青割開他腳上的繩子,將他扶到背風處。
周衍向棚里看去。
桌下確實有隻扁箱,半截露在外面。火剛燒上桌腿,箱蓋上的濕泥還沒幹。
遲野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扯過門旁一張蓋炭的厚氈,朝周衍打了個手勢。
「壓住。」
周衍會意,抓住氈子的一角。兩人從門口把厚氈覆向近處的火,火苗伏下去,遲野便俯身探手,抓住箱環,連拖帶拽拉到了門外。
箱底刮過門檻,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棚後忽然有人衝出來。
來人穿一件短皮襖,手裡提著刀,一眼看見遲野腳旁的箱子,便徑直撲了過來。
周衍離得最近。
他拔劍時,刀已經砍到眼前。右腕一沉,劍身斜著貼上刀背,他側身讓開正面,順著來勢把刀往外送。
虎口一陣刺痛。
那人收刀極快,腳步不停,抬膝便往他腰間撞。周衍退到車轍邊,左腳踩住硬土,擰腰避開,劍尖隨著轉身掃過對方持刀的小臂。
皮襖裂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滲了出來。
那人罵了一聲,改用左手抽出腰間的短錐,越過周衍,朝地上的箱子扎去。
周衍看見錐身上亮起一點紅光。
他沒有去接那股言力,抬腳將箱子往後踢開,劍柄同時撞向對方左腕。
短錐擦著箱沿落下,扎進泥地。
啪的一聲,錐尖旁的碎炭炸開了。
周衍臉頰被擦得一熱。那人剛要抬手,遲野的鐵鏈已從後面繞住他的雙臂,猛地收緊,將人拽離箱子,壓倒在地。
刀落在周衍腳邊。
他抬腳踢遠,劍尖抵住那人肩頭。
「別動。」
那人還想掙扎,遲野一膝頂住他的後背,鐵鏈又收了一截。他悶哼一聲,終於伏了下去。
周衍喘著氣,將劍尖穩住。右手疼得發顫,劍卻沒有脫手。
許映青趕回來,先看了他一眼,隨即蹲下,用繩子捆住那人的手腳。她從他腰後又搜出一支短錐,連鞘拔下,遠遠放到一邊。
「臉上劃了道口子。」她抬起頭,「眼睛疼不疼?」
「沒碰著眼睛。」
「那就好。別拿袖子擦,上面全是灰。」
周衍放下剛抬起來的左手,轉頭看向棚子。
厚氈擋住了門口的火,裡頭卻越燒越旺。幾縷火舌從屋頂的縫隙里鑽出來,半邊棚頂開始往下塌。
老軍士押著先前那人過來,看見地上的短錐,臉色一沉。
「都退遠些。」
眾人把傷者和俘虜帶到車旁。片刻後,棚頂轟然落下,揚起一大片帶火的碎草。
周衍站在車輪後,直到煙塵散開,才慢慢將劍歸鞘。
繞去右邊的兩名軍士回來了。
他們押著一個車夫,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件褐色皮襖。衣領被扯開了,袖子上沾著新鮮的泥。
「管事的從窯後跑了。備著馬,走的是山邊那條小道。」軍士把皮襖遞給同伴,「他把人推過來擋路,我們只攔下這個。缺右耳,沒看錯。」
老軍士朝山坡望了一眼,叫人去取馬,將逃跑的方向和體貌報給鄰哨。
「先封路。咱們這幾個人帶著傷者和車,不能一塊追。」
那個從棚里救出來的人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仍在發抖。許映青給了他一碗水,他捧著喝了兩口,望向地上的扁箱。
「裡面是旗,別放到火邊。」
老軍士在他面前蹲下。
「箱子已經拖出來了。你傷在哪兒,先說清楚。」
「頭上挨了一下,別的……就是捆久了。」那人動了動腳,疼得縮起脖子,「我是跟車做針線的,姓馮,叫馮槐。縫篷布,補甲衣,都做。」
他約莫三十歲,右手中指套著一枚磨亮的鐵頂針。許映青用濕布擦去他眉骨旁的血,才看清那張臉已經嚇得沒了顏色。
馮槐看著她手裡的刀,往後縮了一下。
「割塊乾淨布給你包傷。」許映青將刀口轉向自己,「別亂動,額頭還在流血。」
他這才坐住。
老軍士等她把傷口裹好,才讓他接著說。
「昨天傍晚,他們忽然不讓我走了,說等管事的回來算工錢。」馮槐嗓子嘶啞,話說得很慢,「我在棚里等到半夜,聽見他們收拾東西,出去看了一眼,就挨了打。剛才又往棚里搬草,我喊了半天,他們也不理。」
周衍在他旁邊蹲下,將許映青帶來的圖樣攤開。
「我們在傷兵的旗上見到了這個。銅片縫在白布背面,針腳很新。」
馮槐看清那幅圖,臉上剩下的一點血色也退了。
「是我縫的。」
他抬起兩隻手,像想把針腳的位置比給他們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放下。
「管事的讓我照舊樣縫,孔怎麼穿,線怎麼繞,都畫好了。我還說,那塊白布上有字,縫住了人家怎麼看。他說不礙事,軍里要改的。」
老軍士把圖樣拿近。
「白石堡那面旗,也是你經手的?」
「石嶺客店補的那面?是。那個年輕的兵一直在車邊守著,管事的讓人把他叫去搬糧袋,我才拿進屋補。」馮槐急切地抬頭,「他們出什麼事了?」
「幾名傷兵一路停不下來,昨夜才暫時壓住。」許映青說,「現在有醫官和誓師照顧。你把知道的說清楚,後面的旗也得找回來。」
馮槐怔了片刻,轉身爬到箱子旁邊。
他沒去開蓋,只指著側面的一道木槽。
「從這裡抽開。上頭有釘子,直接掀會扯著旗。」
老軍士伸手攔住他,自己檢查過木槽,才用刀背一點點頂出活動的木條。
箱蓋緩緩鬆開。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三面捲起的舊旗。最上面那面被煙燻黑了半邊,旗杆的斷口磨得光滑,纏著一圈舊皮繩。
周衍認出了旗尾的白布。
新線,窄窄的折邊,還有從折邊底下露出來的一點銅色。
他伸手指給老軍士看,沒去碰。
「和昨夜那面一樣。」
馮槐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頂針硌在指骨上,留下一圈發白的印。
「縫好了,他們就要我把紙簽掛上去。每面旗都有號,不讓弄混。」
許映青用刀尖挑起最上面的紙簽。
紙上寫著一個「七」字。
周衍想起燈下那塊銅片。
六。
他和許映青對視了一眼。她把紙簽放回原處,又請老軍士查看箱底。
旗卷之間夾著一本薄冊,封皮沾了油污,邊緣被燎黃了。老軍士墊著布取出來,翻開第一頁。
裡面畫著銅片的形狀,幾條線分別穿過四個小孔。圖旁寫著針腳的數目,下一頁才是按號排下來的記錄。
周衍站到他身旁。
「六號,白石堡,十二人。」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前面深些。
「傷者不能自止,持旗者行則緩。」
風從燒塌的棚子那邊吹過來,紙頁嘩啦翻動。
周衍伸出左手,按住了冊角。
他想起季安磨破的靴尖,也想起老陶在泥地里拖行的傷腿。那些人一路掙扎著趕到驛站,寫下這行字的人卻早已看見了。
老軍士也看清了。他將薄冊合上,用布仔細包好,塞進懷裡,隨後起身,走到兩名被綁的人面前。
「把三輛車都帶上,人分開押。先到驛站交旗,再送河口哨。」
他招呼同伴去套牲口,又指了指那隻扁箱。
「這箱旗請邢師傅一起看,搬的時候輕些。冊子我親自帶著。」
馮槐撐著地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遲野走過去,將他扶到車轅旁,又從車上扯下一塊墊貨的麻布,捲起來放在他背後。
「靠著。」
馮槐靠穩了,抬頭望向周衍。
「那個拿旗的小兄弟……靴子前頭開著口,對不對?」
「嗯,昨晚還穿著。」周衍說。
馮槐張了張嘴,半晌才低下頭。
「我答應給他補靴子,後來催著上路,沒補成。他還把烤熱的餅分了我半張。」
周衍沒有接話。他把水碗遞迴去,等馮槐握穩,才鬆開手。
許映青從後面走來,手裡拿著乾淨的濕布。
「抬一下頭,臉上也得擦擦。」
周衍站住,讓她擦掉頰邊的血。傷口不深,碰到時有一點刺痛。
「剛才那一劍,手腕還疼嗎?」她問。
「有一點。沒跟他硬擋,後來就好多了。」
許映青看了看他握劍的手,點頭。
「回去讓師父再看看。你方才踢箱子的時候,腳邊就是短錐,往後別只顧著上面。」
周衍低頭看了一眼靴面,上面果然被燒出了一個小洞。
他方才竟沒察覺。
「記住了。」
老軍士在前頭招呼啟程。車輪碾過碎炭,慢慢轉上土路,遲野扶著車幫,替馮槐擋住一路顛簸。
周衍走在車旁。那隻裝著舊旗的扁箱就在他手邊,箱蓋已經重新合上,外面用繩子捆了兩道。
走了大半個時辰,太陽已照到了官道上。
驛站的方向,炊煙正慢慢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