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離開賭坊,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頭頂是一線天,灰藍色的夜空從兩堵牆之間漏下來,猶如一條細細的、結了冰的河。石昊川走在前面,青鸞在中間,共工厲殿後。三人的腳步聲被巷子兩邊的牆吞掉了,靜得只剩下呼吸。
「子時還有多遠?」石昊川低聲問。
「一個時辰。」青鸞道。
「一個時辰,夠探一次塔。」
青鸞沒說話。她停下腳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的眼瞳里,多了一絲極淡的藍光。
「我探。」她道,「給我一炷香。」
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身前的空氣里輕輕一划。指尖划過的地方,空氣「裂」開了一道細縫,藍光從縫裡滲出來,宛如一道被刀劃開的、會發光的傷口。那縫只存在了一瞬,就合上了。但就在那一瞬,青鸞已經「看」到了什麼。
這是青氏的空間骨文。空間,對她來說不是「空」的,是一層一層疊起來的、可以掀開的「紙」。她的手指能掀開這些「紙」,掀開一條縫,就能看見縫後面的東西。
「塔後第三根石柱。」她低聲道,「柱子後面,是個死角。城牆的影子正好蓋住,骨燈照不到。秦五要是不想讓人看見,會在那等我們。」
「塔里呢?」石昊川問。
青鸞又閉了閉眼。這一次,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指尖的藍光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塔里有東西。」她道,聲音發緊,「一層很濃的『無』。我掀開空間,只看到一片灰——比虛空還灰。天鈞在塔里舖了虛空骨文,我的空間骨文探不進去,一探就被『吃』。」
「能繞開嗎?」
「繞不開。」青鸞搖頭,「我的骨文碎了一半。要是完整的,能『縫』一道口子,從外面繞進塔里。現在……只能硬探,一探就碎。」
石昊川看著她。她的臉在夜色裏白得透明,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空間骨文碎了一半,每一次「掀紙」,都是在用自己的命在探。
「別探了。」他道,「留著力氣,子時還要用。」
青鸞沒說話,慢慢把手放了下來。藍光在她指尖熄滅了。
巷子裡又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共工厲開口了,聲音從身後的黑暗裡傳過來。
「青氏的空間骨文,是當年最接近『神』的骨文。」
石昊川轉頭看他。共工厲靠著牆,短棍別在腰後,渾濁的眼珠在黑暗裡反著一點光。
「青氏?」石昊川問。
「青氏一族,生來就能『看』空間。」共工厲道,「別人看空間,是空。青氏看空間,是紙。他們能掀紙,能疊紙,能縫紙。十萬年前,天裂的時候,第一個發現裂隙的,就是青氏。」
石昊川心裡微微一動。
「第一個發現裂隙?」他重複道。
「青氏的老祖宗,看見了天裂的那道口子。」共工厲道,「他去報信,報給三系神。三系神不信,說他是胡言亂語。後來天真的裂了,三系神才信了。可那時候,已經晚了。」
青鸞站在旁邊,垂著眼,沒有說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指節泛白。
「後來呢?」石昊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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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青氏想用空間骨文去『縫』那道裂隙。」共工厲道,「空間骨文能縫紙,就能縫天。青氏的老祖宗帶著全族的人,去縫天。縫了整整十年,沒縫上。那是十萬年前的事。不是骨文不夠,是裂隙太大,好似一張撕開的紙,你縫一針,它又裂開一尺。」
石昊川喉頭一緊。
「最後呢?」
「最後,虛空從那道裂隙里湧出來,把青氏的領地——東域,幾乎整個吞了。」共工厲的聲音很低,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青氏一族,只逃出來一脈。那一脈,一代一代,守著東域,守了十萬年。」
他說到這裡,不說了。
巷子裡安靜得可怕。風從頭頂的一線天裡漏下來,嗚嗚地響。
青鸞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一片落進深井裡的羽毛。
「那一脈傳下來,傳到我娘這一代,就剩我爹、我娘,和我了。」她道,「青氏傳到我這兒,是真的,只剩我一個。」
石昊川看著她。她抬起了眼,眼睛裡那一點藍光已經散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我娘把青氏最後的空間骨文,刻進了我的骨里。」她道,「刻的時候,她把自己的命也刻進去了。所以我生下來,骨頭裡就有一半是碎的。碎的那一半,是我娘的命。全的那一半,是青氏最後的傳承。」
她抬起右手,攤開掌心。掌心裡,一道極淡的藍光一閃,動了一下,又僵住了。
「青氏的空間骨文,本來是用來『縫』的。」她低聲道,「縫空間,縫裂隙,縫世界。可我娘只來得及刻下一半。所以我只能『掀』,不能『縫』。掀,是看見;縫,是補上。我只能看見,補不上。」
石昊川手心發緊。
「你之前說,青氏的空間骨文,本是為了『縫合』而生的。」他道。
「是。」青鸞點頭,「青氏老祖宗想縫天,想縫裂隙。可天太大,裂隙太深,青氏全族的人幾乎都填了進去,也沒縫上。最後,青氏一族,連同他們想縫的天,幾乎一起被虛空吞了。只逃出一脈,傳到了今天。」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著石昊川。
「所以我不信。」她道,「我不信有人能縫上那道裂隙。誰也不行。三系神不行,青氏不行,你……也不行。」
石昊川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個骨頭裡刻著半條命的女孩,她的空間骨文碎了一半,可她還在用那碎了一半的骨文,替他們探路。
「我不需要縫天。」他道,「我只要救出白澤。」
青鸞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息。
「好。」她道,「救白澤。」
風又起了。頭頂的一線天裡,暗紅色的光一閃——是虛空裂隙,在雲層後面跳動。
石昊川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子時快到了。」他道,「走,去塔後。」
三個人從窄巷裡走出來,貼著城牆的陰影,朝城北的天機塔摸去。
夜色里,天機塔是一根插在地上的、黑色的骨頭。塔頂的骨燈滅了,塔身隱在黑暗裡,只有最下面幾層,還透出一點慘白的光——那是虛空衛的骨燈,照在塔前的空地上,把石板路照得一片死白。
塔後,第三根石柱下。
那裡果然是個死角。城牆的影子把那一小塊地方蓋得嚴嚴實實。骨燈的光照不到,連月光也漏不進來。
石昊川讓青鸞和共工厲藏在暗處,自己走到石柱下,站定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機塔。九十九丈高的塔身,在夜色里沉默地立著,一座巨大的墓碑。
子時,到了。
遠處,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城牆的拐角處傳來。
一個影子,慢慢地、小心地,朝石柱這邊摸了過來。
是秦五。
秦五在石柱下站定,兩條腿抖著。他攥著那枚密鑰,指節泛白,眼睛四下里亂瞟。
「東西帶來了?」石昊川問。
秦五「嗯」了一聲,把密鑰舉起來,手還在抖。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石昊川道,「塔里的守衛,另外兩個統領,還有……天鈞在塔頂煉的那件東西。」
秦五吞了口唾沫,聲音發虛:「塔里……塔里三層一崗,地牢口有兩個虛空衛把守。另外兩個統領,一個叫趙鐵,一個叫錢七,趙鐵守西營,錢七守東營。今晚……今晚只有我守塔。」
「那件東西呢?」石昊川問。
秦五的臉色更白了:「那東西……在塔頂,天鈞天天守著。我們這些統領,也……也沒見過它長什麼樣。只知道它會『吃』血,天鈞每天抽白澤一碗血,餵它。餵了半年,那東西越長越大,塔頂的骨燈,就是被它……被它壓滅的。」
石昊川腳步頓住。壓滅骨燈的東西,那是什麼?
「還有一件事。」秦五的聲音壓得極低,「天鈞……天鈞在塔里,給你們……不,給來救白澤的人,備下了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秦五搖頭,臉上的肉都在抖,「我只聽趙鐵喝醉時說過一句——塔里的第九層,除了白澤,還關著『另一個』。」
石昊川的瞳孔,微微一縮。
「另一個什麼?」
「趙鐵沒說。」秦五道,「他說到一半就醉死了。第二天,趙鐵就被天鈞叫去了塔頂,再下來,人就不對勁了,整天痴痴傻傻的,問什麼都不說。」
塔里第九層,除了白澤,還關著「另一個」。天鈞備下的「大禮」,恐怕就是這個「另一個」。
「你今晚,當真一個人來的?」他問。
秦五一愣,點了點頭。
「天鈞沒派眼線跟著你?」
「沒……沒有。」秦五道,「天鈞今晚不在塔里。他去……去北營了,說是有事。不然,我也不敢溜出來賭錢。」
石昊川看著他,看了三息。秦五的眼神躲閃,不敢跟他對視。
「把密鑰給我。」石昊川道。
秦五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密鑰遞了過來。石昊川接過,在手裡掂了掂。骨牌很輕,暗紅色的骨文在月光下泛著一點微光。
「你可以走了。」石昊川道,「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天鈞問起來,就說你守了一夜的塔,什麼都沒發生。」
秦五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走。
「等等。」石昊川叫住他。
秦五僵住了。
「趙鐵今晚在哪?」石昊川問。
「西營。」秦五道,「他今晚不守塔,在西營睡覺。」
石昊川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秦五逃也似地走了,腳步聲在城牆的拐角處消失了。
石昊川轉身,朝青鸞和共工厲藏身的地方走去。青鸞從暗處走出來,眼睛在夜色里亮著。
「拿到第一把了。」她道。
「嗯。」石昊川把密鑰收進懷裡,「還有兩把。趙鐵在西營,錢七在東營。」
「先去西營,還是東營?」青鸞問。
「先不急。」石昊川道,「秦五說,塔里第九層,除了白澤,還關著『另一個』。天鈞備下的『大禮』,很可能就是這個。」
共工厲從暗處走出來,骨杖在地上輕輕一頓。
「另一個。」他重複道,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光,「天鈞從虛空里撈出來的東西,不止一件。他在塔頂養著一件『吃血』的,在第九層,還關著『另一個』。」
石昊川抬頭,望向天機塔。九十九丈高的塔身,在夜色里立著。
「不管塔里關著什麼。」他道,「我都要進去。」
夜風吹過,把塔前的骨燈吹得晃了晃。慘白的光在石板路上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