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出西營,石昊川就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那股「冷」先來了。
那股冷從城北的方向壓過來,無聲無息,卻重得壓人。冷意滲進骨頭縫裡,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爬過腳踝,爬過膝蓋,爬過腰,最後停在心口,一隻冰涼的手隔著皮肉,輕輕按在了他的心上。
「虛空感知。」青鸞的臉「唰」地白了,「是天鈞。他……鎖住我們了。」
石昊川沒說話。他的手已經按在了山海刀上,指節泛白,掌心貼著刀柄的舊布,那點熟悉的糙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那股冷還在加重,重得讓他幾乎喘不上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慢。
「別動。」他低聲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在找我們,還沒確定位置。」
兩人貼著牆,一動不動。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得牆頭的枯草「沙沙」響。石昊川屏住呼吸,把隱息骨片死死按在心口。骨片溫溫的,那股「藏」的骨文在拼命地收他的氣,可天鈞的虛空感知太強了,強得要把他整個人從暗處「撈」出來。
「青鸞。」石昊川低聲道,「你還能掀空間嗎?」
「能。」青鸞的聲音在抖,但她還是抬起了手,「掀一道,能擋住一息。」
「一息就夠。」石昊川道,「往塔底掀。掀到共工前輩那。」
青鸞咬著牙,指尖藍光暴漲。她的空間骨文「撕」開了一道縫,藍光從縫裡湧出來,一道被刀劃開的、會發光的傷口。那道縫只存在了一瞬,但就在那一瞬,兩人周身的空間被「疊」了一下——他們的「氣」,被疊進了另一層空間裡。
那股冷,終於鬆了一線。
「走。」石昊川道。
兩人朝城北的塔底狂奔。青鸞的空間骨文在身後一道一道地「疊」,撒下一張張看不見的網,把天鈞的虛空感知擋住。可她的臉色越來越白,額角的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撐住。」石昊川道,腳下不停。
「塔底……還有百步。」青鸞道,聲音已經氣若遊絲。
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就在他們快要摸到塔底的時候,那股冷,停了。
不是消失,是「聚」成了一團,停在了他們身後十步的地方。
石昊川回頭。
城北的街口,站著一個穿灰白色長袍的人。
那人很高,瘦得脫了形。他的臉隱在長袍的兜帽下,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是銀灰色的,兩口結了冰的井,井裡沒有光,也沒有底。
天鈞。
「找到你了。」天鈞開口,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石昊川的耳朵,「神骨載體。」
石昊川把青鸞往身後一護,手按在山海刀上,刀身「嗡」地一聲,共工骨文和太陽紋同時亮起來,冰藍色的光和赤紅色的光在他掌心交纏。
「你就是天鈞。」他道。
「是我。」天鈞微微側了側頭,端詳著一件有趣的物件,「你比我預想的,來得慢了一點。我原以為,你會先救白澤。沒想到,你先去了西營。」
石昊川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在等我。」
「等了三夜。」天鈞道,「從你進城的那一刻起,我的網就鋪開了。西市的情報販子,賭坊的秦五,西營的趙鐵——都是我的眼睛。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得見。」
「那你還不動手?」石昊川道。
「我在等一個結果。」天鈞抬起一隻手,那隻手蒼白,骨節分明,「等你走到第九層,等你做出選擇。救白澤,還是救你娘。」
石昊川的牙咬緊了。
「我不選。」他道。
「你會選的。」天鈞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扔進石頭也聽不見迴響,「人這一輩子,總要選。你選了力量,就得舍下記憶;你選了記憶,就得舍下力量。你以為你能兩個都要?這世上,從沒有兩全。」
他說到「記憶」兩個字的時候,石昊川像被針扎了一下。
「你抽走了趙鐵的記憶。」石昊川道,「餵給你塔頂那件吃人的東西。」
「不是吃人。」天鈞糾正他,語氣平靜得可怕,「是『收集』。記憶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比血珍貴,比命珍貴。我收集它們,是為了……救一個人。」
「救誰?」石昊川問。
天鈞沒有回答。他抬起眼,看向城北的天機塔。塔頂,那盞滅了半年的骨燈,又「啪」地閃了一下,慘白的光,在塔尖上一亮,又滅了。
「我師姐。」天鈞終於道,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明月心。她死了十萬年,被虛空吞了。我要用一萬八千道記憶,把她……換回來。」
石昊川怔住了。
一萬八千道記憶。他想起第一卷里,山海經的記載——一萬八千道骨文,是山海界一萬八千條法則。而天鈞,要用一萬八千道「記憶」,去換一個死了十萬年的人。
「你瘋了。」石昊川道。
「我沒瘋。」天鈞道,聲音重新冷下來,「我只是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東西,能對抗虛空。不是力量,是記憶。而記憶,需要被『收集』,需要被『餵』。我要收集一萬八千道記憶,湊成一個完整的『人』。那個人,就是我師姐。」
他說完,抬起手。五根蒼白的手指在夜風裡張開,指尖聚起一點極淡的、灰白色的光。
「所以,神骨載體。」他道,「你身上的三系神血,是最好的『引子』。有了你的血,我的師姐,就能從虛空里,重新『長』出來。」
石昊川的腳步釘在原地。
天鈞要的,不只是他的命。是他的血,是他體內的三系神血——那能「引」回一個死人、能讓虛空「長」出一個人的血。
「你想要我的血。」石昊川道。
「想要。」天鈞道,「但我不急。我會等你走到第九層,等你親眼看見你娘,看見白澤。等你選了,你的血,才最『濃』。」
他最後看了石昊川一眼,那一眼,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住。
「我在第九層等你。」天鈞道。
說完,他的身體一縷煙一樣,緩緩地、無聲地,消散在了夜風裡。
那股「冷」,也隨之散了。
石昊川站在原地,攥著山海刀,指節「咔咔」響。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說……一萬八千道記憶。」青鸞的聲音在發抖,「他想用記憶,復活一個人。」
石昊川抬眼,看向天機塔。九十九丈高的塔身,在夜色里立著。
「我不信。」他道,「死人活不了。記憶,也不是用來『餵』的。」
他轉過身,朝塔底走去。
「記憶,是用來『記住』的。」他道,聲音很輕,卻釘進了夜色里。
兩人趕到塔底的時候,共工厲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老戰士靠著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界石,短棍別在腰後,正用指節一下一下地敲著塔基。那塔基是十萬年前的老石,石面斑駁,長滿了暗青色的苔蘚。
「找到了。」共工厲頭也不回地道,渾濁的眼珠在月光下反著一點光,「暗門在塔基東北角,第三層老石的縫裡。共工氏的血一抹,門就開。」
他說著,用指尖在手腕上輕輕一划。一滴暗紅色的血滲出來,落在那道石縫上。血剛碰到石頭,石縫裡就浮起一道極淡的骨文,那骨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後「咔」地一聲,一塊方方正正的石頭,無聲地陷了進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暗門。」共工厲道,「直通地下。下去三十丈,是地牢的外牆。」
石昊川走到洞口邊,朝里看了一眼。洞裡黑洞洞的,深不見底,一股陳年的霉味和鐵腥味從下面湧上來,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空」——那是虛空骨文的氣息。
「天鈞來找過我們了。」石昊川道。
共工厲的手頓了一下。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在第九層等我。」石昊川道,「他要我的血,用一萬八千道記憶,復活他的師姐明月心。」
共工厲沉默了。夜風吹過,把塔基上的苔蘚吹得微微顫動。老戰士抬起頭,渾濁的眼珠看向城北的塔頂,塔頂那盞骨燈又閃了一下。
他的手在短棍上收緊了一下,指節把棍身上的骨文都攥白了,才慢慢鬆開。「明月心。」他低聲道,咀嚼著一個很久沒聽過的名字,「天鈞的執念。十萬年前,明月心死在了虛空里。天鈞找了十萬年,想把她找回來。」
「所以他收集記憶。」石昊川道,「用別人的記憶,拼一個死人。」
「瘋子。」共工厲道,「但瘋子的執念,最可怕。」
石昊川沒接話。他蹲下身,看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洞裡的「空」在往上涌,一絲一絲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先下去。」他道,「進地牢,找到白澤和我娘。」
「天鈞在第九層設了局。」青鸞道,「就等你進去選。」
「我知道。」石昊川道,「可我不能不進去。」
他抬頭看天。灰藍色的天,暗紅色的裂隙在雲後跳動。
「天鈞要我的血。」他道,「他要,就讓他來拿。可在這之前,我要先把白澤和我娘,從第九層帶出來。」
共工厲看著他,渾濁的眼珠里,那一點沒滅盡的火星,閃了閃。
「你娘被天鈞囚了那麼多年,體內的神骨封印,一直在抽她的血。」共工厲道,「要救她,得先『補血』。補的不是普通的血,是三系神血。」
石昊川心裡微微一動。
「你的血,能補她的封印。」共工厲道,「天鈞抽你娘的血餵封印,你用自己的血,把封印餵回去。這是救你娘的唯一法子。」
石昊川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灰布下,那塊胎記在月光下隱隱發燙,感應到了什麼。
「取血。」他道,「用我的血,餵母親的封印。」
「對。」共工厲點頭,「但取血,會要你半條命。三系神血是本源,抽多了,你的境界會跌。」
石昊川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很亮。
「只要能救我娘。」他道,「半條命,我給。」
夜風吹過塔基,把那道暗門上的骨文吹得微微一亮,又暗了下去。三個人影在塔基前站成一排,身後是黑漆漆的洞口,身前是灰藍色的夜。夜風把塔基下的浮灰捲起來,撲在腳踝上,癢,也涼。誰都沒有再說話——話說到這個份上,多說一個字都是多餘的。
天邊那道虛空裂隙,又跳了一下,暗紅色的光,緩緩地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