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川沒有退。
他把母親往身後輕輕一護,又看了一眼牆角的白澤,然後站直了身子,面朝甬道盡頭的天鈞。
一個是生他養他的娘,一個是拿命護他的兄弟。兩個,他都放不下。可他也清楚,這一戰,他只剩半條命,若是只能帶走一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把它掐滅了。
「我不選。」他道。
天鈞站在那,銀灰色的眼睛在油燈的暗紅里,沒有一絲波瀾。他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笑意。
「你會選的。」他道,「等你看見你娘的血流干,看見白澤的最後一口氣咽下去,你就會選了。」
「不會。」石昊川道,聲音很穩,「我兩個都帶出去。」
他拔出山海刀。刀身「嗡」地一聲,共工骨文和太陽紋同時亮起來,冰藍色的光和赤紅色的光在他掌心交纏。可他剛取了三滴本源之血,臉色白得厲害,握刀的手,在微微地抖。
天鈞看了一眼他的手,笑了。
「你的手在抖。」他道,「抽了三滴本源血,你的境界,跌了三個月。現在的你,連我一根手指都擋不住。」
「擋不擋得住,試了才知道。」石昊川道。
天鈞不再說話。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五根蒼白的手指在暗紅的油燈下張開,指尖聚起一點極淡的、灰白色的光。那光很冷,冷得把整個第九層的溫度都吸走了。
「虛空骨文。」共工厲在石昊川身後低聲道,聲音緊繃,「退!他的骨文,一碰就『沒』。」
石昊川沒有退。他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擋在了母親和白澤前面。
「青鸞。」他低聲道,「帶他們走。走暗門。」
青鸞咬著牙,扶起母親,又去扶白澤。白澤太輕了,輕得她一個人就能扛起來。她回頭看了石昊川一眼,眼睛裡有淚,也有不甘。
「那你呢?」她問。
「我斷後。」石昊川道。
天鈞的指尖,那點灰白色的光,已經漲到了拳頭大小。光里沒有光,只有「無」——一種能把一切都吞掉的、空洞的灰。
「你以為你攔得住我?」天鈞道。
「攔不住。」石昊川道,「但能拖一拖。」
他握緊山海刀,朝前劈出一刀。
這一刀,不是刀氣,是「記憶」。他把山海刀里的共工骨文、太陽紋、還有他體內殘存的山海本源之力,全都灌進了這一刀里。刀光飛出去,冰藍色的光和赤紅色的光絞在一起,撲向那團灰白色的「無」。
「嗡」的一聲,兩股力量撞在一起。
灰白色的「無」,宛如一張嘴,把刀光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刀光在「無」里掙扎、扭曲,最後一點一點地熄滅。
天鈞站在原地,一步沒動。
「就這點?」他道,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三滴血,把你的刀,也抽空了。」
石昊川的胸口重重挨了一記。他踉蹌著退了一步,山海刀撐在地上,刀尖「當」地一聲,插進了石縫裡。
「走!」他朝青鸞吼道。
青鸞咬著牙,扛著白澤,扶著母親,朝暗門的方向退去。共工厲護在她們身後,短棍已經抽了出來,棍身上的共工骨文,亮得發燙。
「想走?」天鈞淡淡道。
他的身體沒動,可那股「冷」卻朝青鸞她們涌了過去。冷意所過之處,空氣都在「退」,一寸一寸地「沒有」了。
「青鸞,掀空間!」石昊川吼道。
青鸞抬手,空間骨文在指尖暴漲,一道藍光撕開了空間,裂出一道口子。那道縫只存在了一瞬,就把她和母親、白澤,還有共工厲,一起「疊」進了另一層空間裡。
「走!」她的聲音從空間裡傳出來,已經氣若遊絲。
石昊川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空間裂縫裡,才轉過身,重新面對天鈞。
「現在,就剩你我了。」天鈞道。
石昊川沒說話。他撐著山海刀,慢慢站直。他的臉色慘白,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追不上的。」他道。
「我不用追。」天鈞道,「整座城都是我的網。她們逃到哪,我都能『聞』到。」
他頓了頓,那點灰白色的光,重新在他指尖聚起來。
「倒是你。」他道,「神骨載體,把你的血留下吧。」
石昊川笑了。那笑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狠勁。
「要我的血?」他道,「那就來拿。」
他舉起山海刀,刀身上的光,這一次,比剛才更亮了。冰藍色、赤紅色,還有一絲極淡的、土黃色的光,三色在他掌心糾纏不休。
「我不信,你的『無』,能吞掉我的『記住』。」
他朝前沖了出去。
這一刀,劈向了天鈞。
天鈞抬手,灰白色的「無」迎了上去。
兩股力量,在第九層的甬道里,轟然相撞。
整個塔身,都「嗡」地震了一下。
……
青鸞扛著白澤,扶著母親,在共工厲的護持下,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暗門。
夜風撲面而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的空間骨文已經快碎了,每走一步,心口都發緊。
「他……他還沒出來。」青鸞喘著氣,回頭看去。
暗門黑洞洞的。門裡,隱隱傳來「嗡」的震響,整座塔都在微微地抖。
「他會出來的。」共工厲道,聲音很沉,「那小子,命硬。」
可他說這話的時候,握短棍的手,也在抖。
就在這時,暗門裡,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從暗門裡跌了出來。
是石昊川。
他渾身是血,灰布短褐已經被汗和血浸透了。山海刀斷在手裡,只剩半截刀身,刀口參差不齊,是被「咬」斷的。可斷口上,共工骨文和太陽紋還在極緩地明滅——刀斷了,紋沒斷。
「走!」他啞著嗓子吼,「他追出來了!」
話音剛落,暗門裡,那股「冷」涌了出來。
天鈞,一步一步,從暗門裡走了出來。
他的灰白色長袍,破了幾道口子,可他的神情,依舊冷得結冰。
「你比我想的,能打。」他道,「可你,逃不掉。」
石昊川撐著斷刀,擋在所有人前面。他的左臂,那道胎記在夜風裡,隱隱發燙,皮肉底下燒著一團十萬年的火。
「青鸞。」他低聲道,「帶著我娘和白澤,往城外跑。能跑多遠,跑多遠。」
「你呢?」青鸞的聲音在抖。
石昊川沒有回頭。
「我留下。」他道,「他要的是我的血。我留下,他就不追你們了。」
夜風呼嘯,把他的話,卷進了灰藍色的夜裡。
天邊,虛空裂隙又跳了一下。暗紅色的光,冷冷地俯視著這片荒原。
「不行。」共工厲道。
他走上前,站到石昊川身邊,短棍橫在胸前。棍身上的共工骨文亮得發燙。
「共工氏的老骨頭,還輪不到你一個後生來斷後。」他道,「你帶著你娘和白澤走。我留下。」
「前輩……」石昊川剛要說話。
「別廢話。」共工厲打斷他,渾濁的眼珠里,那點火星燒得正旺,「十萬年前,共工氏撞斷了不周山。撞斷天柱的,就該有撞斷天柱的骨氣。我這條老命,能拖他幾息,就拖幾息。」
石昊川看著他,眼眶發熱。
「一起。」他道,「兩個一起留下,你拖住他,我找機會破他的網。」
共工厲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很粗,硬得能裂石。
「好小子。」他道,「有種。」
天鈞站在那,冷眼看著他們。
「商量好了?」他道,「誰先死?」
石昊川和共工厲同時動了。
共工厲的短棍,帶著共工骨文,朝前砸去。棍風呼嘯,一條翻滾的怒江,砸向天鈞。這一棍,是他十萬年的「截」——截斷江河的截,截斷天柱的截。
天鈞抬手,灰白色的「無」迎上。「嗡」的一聲,短棍砸在「無」上,砸了個空。共工厲的虎口,瞬間崩裂,血順著棍身往下淌。
可他沒有退。
「石昊川!」他吼道,「就是現在!」
石昊川咬著牙,把斷刀插回腰間,雙手結印。他體內殘存的山海本源之力朝他的指尖涌去。
「萬靈朝宗。」他低聲道。
這四個字,是他第一卷里,從石長老那學來的。萬靈朝宗,是山海界最古老的共鳴之術——用一己之力,喚醒萬靈的「記憶」。
可現在的他,太弱了。三滴血,抽空了他半條命。萬靈朝宗,他只能喚醒一絲。
但一絲,就夠了。
他的指尖,亮起一點極淡的、溫吞吞的白光。那光很弱,風大一點就要熄。可就是這點火星,「嗡」地一聲,朝四面八方盪開了一道極淡的波紋。
波紋所過之處,天鈞撒下的那張「網」,「抖」了一下。
那不是被破開,是被「擾」了一下。就好似一張蛛網被風吹過,絲線亂了。
天鈞的瞳孔,終於第一次,縮了一下。
「這是什麼?」他低聲道。
石昊川沒有回答。他趁著那張網「亂」的一瞬,朝青鸞吼道:
「走!」
青鸞咬著牙,扛著白澤,扶著母親,朝城外狂奔。共工厲殿後,一邊退,一邊用短棍,一下一下地砸向天鈞,不讓他追上。
石昊川斷後,把最後一點本源之力,灌進了那點白光里。
白光「嗡」地一聲,炸開。
不是爆炸,是「漣漪」。一圈極淡的、溫吞吞的漣漪,朝四面八方盪去。漣漪所過之處,天鈞的虛空感知,被「擾」得七零八落。
天鈞站在那,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惱怒的神色。
「記憶……」他喃喃道,「你用記憶,擾了我的網。」
石昊川轉身,朝城外狂奔。
「記憶,是唯一能對抗『無』的東西。」他道,聲音被風吹散,「你收集記憶,卻不懂記憶。」
他衝進了夜色里。
身後,天鈞的「冷」,重新聚了起來,朝他追來。
那股冷意擦著石昊川的後頸掃過去,汗毛一根一根地豎起來,又被夜風壓下去。他不敢回頭。回一次頭,腳下就要慢半步;這半步,夠那團「冷」追上來了。他只聽著身後的動靜——骨屑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碾過,「沙沙」地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磨著他的神經。
天邊,那道裂隙又跳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死死地,盯著荒原上那幾個拼命奔逃的身影。
荒原上,灰白色的骨屑被夜風捲起來,下不完的一場雪。五個身影——一個被扛著,一個被扶著——在骨屑里拼命地跑。
身後,那團灰白色的「冷」,不疾不徐地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