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倫迪爾朝戴莉招了招手。戴莉收回操控自然靈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幾縷幽綠色的靈光,她踩著遍地的腐肉碎塊走到卡倫迪爾身邊,裙擺沾上了些許灰白的黏液,但她渾然不覺。
「先確認他們的情況。」戴莉說。
兩人分頭行動。卡倫迪爾快步走到最近處的倫納德身邊,蹲下查看。倫納德仰面躺在地上,墨鏡歪到一邊,呼吸雖然急促但還算平穩。他身上沒有明顯外傷。
「倫納德,你還好嗎?」卡倫迪爾拍了拍他的臉。
「還行。」倫納德緩緩坐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喝了一瓶藍色的藥劑,轉頭說道:
「你去看看那幾個昏迷的人呢?」
「好。」卡倫迪爾又轉身走向了另外幾名隊員,他們中狀態最好的克萊恩也幫起了忙。
在簡單處理完同事的傷勢之後,卡倫迪爾讓克萊恩照顧他們,然後發動能力將他們的怠惰欲都抽取了出來,注入了緩緩消散的小丑靈體與怪物比伯的靈體之中,這使得他們的消散更加緩慢。
這時戴莉走了過來,明顯鬆了口氣對著卡倫迪爾說道:「都還活著。」
「那就讓他們先緩緩。」卡倫迪爾站起身,走向了瑞爾·比伯爆炸的地方。
怪物比伯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堆無法辨認的腐爛肉塊,灰白色的液體在石板地面上緩緩流淌,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正在病蝕地面。最顯眼的是那本古老陳舊的筆記,它落在幾塊碎肉之間,封面染著黃褐色的血污和黏液,卻詭異地沒有半點損毀,甚至連書頁都沒有翻開。
卡倫迪爾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亞麻手帕,走上去將那本筆記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隔著布料,他仍能感覺到那本筆記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像是有無數隻細小的蟲子在往他皮膚里鑽。他沒有過多停留,迅速將筆記放入艾爾·哈森之前用來裝封印物的那隻備用鉛盒裡,嚴絲合縫地蓋好。
「這個得等聖堂的人來處理。」戴莉說。
「嗯,其實我也算聖堂的人吧,但我不想處理這個東西,太邪乎了。」卡倫迪爾隨口說著,把鉛盒放到一旁,又走向那個鐵黑色的箱子。
箱蓋半掩著,裡面悄無聲息。那隻棕褐色的木偶蜷縮在黑暗裡,臉上的小丑油彩被昏暗的光線映得詭譎。它似乎察覺到了卡倫迪爾的靠近,身體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用那兩條細細的褐色手臂抱住自己,拼命往箱子深處縮了縮。
「別動。」卡倫迪爾蹲下,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木偶立刻僵住了,連那雙漆黑的眼珠子都不敢再轉。
卡倫迪爾伸手將箱蓋合上,扣好鎖扣。箱子裡沒有傳來任何敲擊聲。
「它很怕你。」戴莉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目光落在那個安靜的鐵箱上,若有所思。
「可能是我長得比較凶。」卡倫迪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打算解釋。
戴莉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轉身走向那具屍體,開始了通靈。
克萊恩將所以隊員都聚集在了一起,由於他們的怠惰欲都被抽走了,所以並不覺得有多累。
戴莉在怪物比伯炸開的血肉前站定,垂眸看了一瞬。那堆腐爛的肉塊中間已尋不到完整的輪廓,灰白色的漿液滲進石板縫裡,偶爾冒出一兩個細小的氣泡,旋即破裂,散發出腐敗與酸蝕混雜的腥氣。
她伸出右手,五根修長的手指緩緩張開,指尖殘留的幽綠靈光重新亮了起來,像是夜色中忽明忽暗的螢火。
卡倫迪爾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得太近。他知道戴莉正在溝通這具殘骸上殘存的靈性痕跡。那點幽綠光芒落在血肉上,忽地劇烈閃爍了一下,然後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猛地拽了一把,整團靈光驟然黯淡下去。
戴莉的眉頭皺了起來。
「污染太嚴重了。」她的聲音冷硬,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殘存的靈體已經被侵蝕得不成形,像是一團被墨水浸透的破布,什麼都讀不出來。」
她收回手,指間的綠光「嗤」地一聲熄滅了。
「那去試試那邊的。」卡倫迪爾朝不遠處那具燕尾服小丑的屍體偏了偏頭。
小丑的屍體仰面倒在木箱旁,半高絲綢禮帽滾在一邊,臉上紅黃白的油彩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他的身體不再虛幻,也沒有像之前幻影那般破碎消散,而是真實地、沉重地躺在地上。鄧恩他們的子彈在他身上開了好幾個洞,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斑塊。
戴莉走了過去,在屍體旁蹲下。這一次她的表情認真了許多。她伸出左手虛按在小丑的額頭上方,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那抹幽綠色的光芒重新浮現,並且比之前更加凝實,像一條透明的絲線從她指間垂落,沒入小丑的眉心。
克萊恩扶著博爾吉亞坐在地上,倫納德靠在牆邊閉目養神,艾爾·哈森持槍警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戴莉身上。她正在與小丑的靈體交流。
戴莉的眼瞼微微顫動,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片刻後,她睜開眼,綠光緩緩消散。
「密修會。」她站起身,語氣篤定而凝重,「這個小丑是密修會的人。他和瑞爾·比伯不是一路的,但目標一致——都是為了那本筆記。」
「小丑是來截胡的?」卡倫迪爾接口道。
戴莉點點頭:「他和比伯在倉庫區碰上了,但比伯那副怪物模樣你也看到了,根本沒法談判,雙方直接動了手。小丑本來想利用比伯引出筆記的位置,再從他手裡搶走,沒想到比伯在失控的狀態下反而更難纏。然後我們就到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所以這次的敵人不止是安提哥努斯家族的後裔,還有密修會的人。不過這個小丑在密修會裡的地位應該不算太高,知道的信息有限。他接到的指令是潛入廷根,想辦法獲取筆記,不能讓筆記落入值夜者或者極光會手中。」
「極光會的瘋子也在找這東西?」艾爾·哈森皺眉問道。
「他只說大概是,他也不清楚。」戴莉如實說道。
「筆記我們拿到了,人也死了,密修會這次至少損失了一個行動成員。」洛絡塔靠在牆上,捂著自己的右臂,聲音沙啞但語氣清醒,「不管他們還有什麼後手,今晚我們得先把東西送回公司,不能再在碼頭區逗留。」
鄧恩點點頭,看向艾爾·哈森:「把封印箱帶上,還有小丑的屍體,一起搬上馬車。回去之後我立刻聯繫聖堂,今晚的事需要做詳細報告。」
「還有這個。」卡倫迪爾從地上撿起那個備用鉛盒,裡面封著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記住!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翻看它。」
「好。」眾人答應下來。他把鉛盒交給艾爾·哈森。後者接過去,用一條深色的厚布又裹了一層,才放進隨身的挎包里。
接下來眾人分工,很快將戰場簡單收拾了一遍。小丑的屍體用黑布裹住,由倫納德和博爾吉亞抬上了馬車。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緊繃了許多。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嗒嗒」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軲轆聲。鄧恩坐在靠門的位置,一手按在槍袋上,目光透過車窗不斷掃視外面的街道。戴莉坐在他的腿上,面色平靜,但那種平日的慵懶嫵媚已經收斂得一絲不剩。
洛絡塔靠在車廂最裡面,閉目休息,右臂已經用乾淨的繃帶簡單包紮過了。博爾吉亞挨著她,臉上的緊張還沒完全消退,時不時瞥一眼艾爾·哈森腳邊的鐵黑箱子。箱子安靜得讓人不安。
「它怎麼不鬧了?」博爾吉亞小聲問了一句。
「有讓它安靜的人在。」倫納德靠在角落裡,語氣難得的正經。他說這話時沒看任何人,卻讓博爾吉亞不由自主地朝卡倫迪爾的方向望了一眼。
卡倫迪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支著下巴看外面的夜色。他察覺到了博爾吉亞的目光,但沒回頭,只是隨口說:「折騰了一天,它說不定也累了。」
艾爾·哈森低頭看了一眼箱子,沒有接話。
馬車駛入水仙花街方向,又拐了個彎,在黑荊棘安保公司後門停下。鄧恩第一個跳下車,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後,才示意眾人依次進入。值夜者的後門直通一條隱蔽的內部通道,他們沿著通道下到地下一層。
鄧恩將封印筆記的鉛盒送進了查尼斯門後,又安排博爾吉亞把2-049送進去。艾爾·哈森和倫納德把小丑的屍體抬進了停屍房。直到所有東西都歸置妥當,鄧恩才真正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來一點。
「今天所有人都辛苦了。」鄧恩站在走廊里,看著自己的隊員們和遠道而來的貝克蘭德同事,語氣沉穩而克制,「各自休息。詳細報告,明天上午再匯總。」
卡倫迪爾走在最後。他經過鄧恩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隊長,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鄧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一貫穩如磐石的右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他攥了攥拳,把那點顫抖壓了下去。
「沒事。」鄧恩說。
「嗯,那就好。」卡倫迪爾沒有多說什麼,拍了拍鄧恩的胳膊,轉身朝處理間走去。
他知道,重複服食過多次魔藥的隊長,在看見了怪物比伯,與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之後,精神狀態或多或少都會有影響。
不過好在戴莉還在這裡。
卡倫迪爾回頭看了一眼。戴莉正從停屍間那邊折返回來,徑直朝鄧恩走去。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往鄧恩身旁靠了靠,兩人並肩朝樓梯口走去。
卡倫迪爾收回目光,輕輕「嘖」了一聲,轉身消失在了昏暗的過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