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卡倫迪爾沒去公司,因為這天輪到他休假。簡單吃過早飯,和廚師交代了句中午不回來,他便徑直去了秘密基地。
進入地下後,他把煤油燈點亮,從旅者行囊里取出那枚昨晚才完成的新符咒。它在盒中靜靜躺著,暗銅色的表面隱約流動著極淡的灰白光澤,像一條蟄伏未醒的細蛇。
「讓我看看你到底行不行。」卡倫迪爾在鍛造台前坐下,將符咒平放在面前的石質試爆台上。這個台面是他在清理基地時特意留出來的,周圍用厚石板做了隔斷,防止靈性衝擊波反彈傷到自己。
他退開兩步,抬起右手,掌心對準符咒。
按照之前的設想,激發這枚符咒並不需要額外咒文,只要用自身靈性去「點燃」紋路中的怠惰力量即可。他原以為這道工序會像點燃一根浸了油的燈芯一樣簡單。
於是他將自身靈性凝聚成束,按照設計好的頻率直直撞進符咒迴路。
紋路沒有任何反應。
卡倫迪爾皺了下眉,加大了靈性輸入。
那灰白色的光澤依舊紋絲不動,七節點像睡著了一樣安靜。
「怎麼會……」
他繼續加大靈性,直到幾乎把當前狀態下的靈性輸出提到極限。暗銅色表面終於亮起了一絲微光,但只維持了不到一瞬就重新暗下去,像是往深井裡扔了一顆小石子,連迴響都沒有。
卡倫迪爾放下手,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坐回鍛造台前,盯著符咒思考了很久,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
要激發這枚符咒,自身靈性必須達到和儲存在其中的怠惰力量相近的「層級」,就像要用一把鑰匙去插鎖孔,鑰匙的形制不對,再用力也轉不動。這枚符咒里儲存的是高度濃縮的怠惰力量,質地上已經逼近序列三層次,以他現在序列七的靈性強度,根本不足以形成有效「點燃」。
這就好比一個凡人想用火鐮去引爆一顆炸彈,別說引爆,連外殼都刮不花。
想通之後,他沒再硬來,而是開始系統性地降低激發靈性的強度,試圖找到當前位格能夠觸發的極限。
從序列三層次開始往下試,失敗。序列四那枚符咒表面猛地亮了起來。
灰白色的光芒如洪水般從七節點中湧出,整間地下室的空氣驟然一沉。卡倫迪爾只來得及後退一步,便感覺到那股力量以極不穩定的方式向外狂涌。光芒越亮越盛,金屬片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兩秒之後,只聽「砰」一聲悶響,符咒炸成了漫天碎末。
衝擊波並不算強,被試爆台周圍一圈石板盡數擋住,但那股炸開的怠惰餘波仍讓卡倫迪爾小腿一軟,差點跪坐下去。他咬牙撐住桌沿,緩了好幾秒才把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倦怠壓下去。
「兩秒。」他喘著氣,慢慢坐到地上,背靠著試爆台,「只有兩秒。」
「也就是說,我現在做出來的東西,只能當一次性的手榴彈用,還炸不遠。」他苦笑著抓了抓頭髮。
想要真正製造一件能隨取隨用的裝備,光靠高壓硬灌行不通。他必須設計一種「調控結構」,讓符咒里的力量能在平時保持沉睡,只有接受到特定強度的刺激時才釋放出與刺激相匹配的那一部分。而且釋放之後,紋路本身還不能受損。
簡單來說,他需要的不再是「容器」,而是「閥門」。
「閥門……」卡倫迪爾在腦中飛快地勾勒起靈感。他需要一種對靈性壓力有分段響應的結構,像是一個帶閘門的水庫,誰來放水、放多少水,都取決於觸發者靈性強度的層級。同時,這個結構本身必須比力量存儲區更耐壓,否則一開閘就會連著水庫一起崩塌。
想通這一點後,他重新拿起工具,開始在一塊新的金屬片上刻下第一版「分段閥門」結構。
先在入口處設置一個極小的微型迴旋,用來承接外部靈性;再從這個迴旋延伸出三條不同深度的支路,分別對應弱、中、強三種激發層級。每條支路都通向一個獨立的釋放節點,節點的另一端再用緩衝迴旋連接回主存儲迴路。他希望這樣能讓不同強度的靈性自然選擇最合適的釋放路徑,而不是一股腦全壓進去。
然而刻刀剛走到第三段,金屬片就因內應力過大而裂開了。
再來。第四版,第五條支路。他試著將緩衝迴旋由三圈縮減為兩圈,結構勉強成型,可在測試時,弱激發還勉強可用,強激發一進迴路立刻燒毀了兩條支路。
他不斷修改、推倒、重來。一上午的時間在刀尖下無聲流走。失敗的金屬片鋪了半張台子,最終能完整刻出的成品只有兩枚,而這兩枚也只是勉強通過最弱的測試,離他想要的重複使用、分級釋放還差得太遠。
卡倫迪爾放下刻刀,揉了揉已經有些麻木的手指。他盯著那些失敗品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自嘲地笑了一聲:「要是真這麼容易做出來,那些工匠早無敵了。」
說著,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走到旁邊用冷水洗了把臉。
「下午再繼續。」
簡單吃過飯後,卡倫迪爾沒有休息太久,便又坐回了鍛造台前。
這一坐,就從午後持續到了傍晚。
他換了一種思路。既然「分段閥門」的結構對金屬韌性和靈性控制的要求都太高,那就暫時不在一個符咒里堆砌太多功能,而是先集中解決最要命的問題——如何讓符咒在一次釋放後不至於徹底報廢。
反覆試驗後,他找到了一條勉強可行的路徑:在七節點循環的外圍增加一圈極淺的「回饋環」,將釋放力量瞬間產生的逆向衝擊引導到這條額外的迴路上,以犧牲迴路本身為代價,替核心結構抵消掉大部分破壞。就相當於在炸彈外殼上裝了一圈會自己斷裂的緩衝層。
這個設計確實有效。一次中等強度的激發過後,符咒核心不再直接崩碎,只是外側的回饋環徹底融毀,金屬片邊緣變得焦黑捲曲,整枚符咒像被火烤過的枯葉,雖然難看,但主體紋路好歹保住了。
可也就到此為止了。
第二次再嘗試激發時,符咒堅持了不到半秒,就在他手裡裂成了幾塊。如果放在實戰里,這種用一次就廢、第二次可能把使用者也搭進去的東西,跟賭博沒什麼區別。
他陸陸續續又刻了三枚,每一枚都按同樣的思路做了微調。結果最好的一枚在第一次釋放後保持了約六成完整性,但第二次依舊撐不住。至於穩定性和觸發靈敏度,也遠沒有達到能帶出去對敵的程度。
可以說,今天一整天下來,他連一枚真正能用於實戰的成品都沒能做出來。
傍晚時分,地下的光線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卡倫迪爾放下手裡的刻刀,把報廢的金屬片歸攏起來,又用油布將工具和半成品都收好。他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直的脖頸,長長吐出一口氣。
「急不來。」他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提醒自己。
收拾停當後,他吹滅煤油燈,離開基地。回到水仙花街時,天色已經擦黑,路燈次第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