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的賽琳娜身上。
靈視開啟的瞬間,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在他的視野里,賽琳娜體表蒙著一層粘稠的黑綠色,那顏色像發了霉的污水,沿著她的靈性輪廓不斷蠕動、滲透,幾乎已經將她原本的模樣侵蝕得不成樣子。那些黑綠色的細絲甚至從她的後頸向下蔓延,像藤蔓一樣纏滿了她的半條手臂。
克萊恩壓下心頭的震動,臉上不動聲色。他瞟了一眼站在梅麗莎身旁的卡倫迪爾。
卡倫迪爾正微微偏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像在等他的安排,又像在說「你只管開口」。
克萊恩收回視線,做出輕鬆的樣子,對梅麗莎繼續說道:「我就不打擾你們的遊戲了。啊對,伊莉莎白呢?我剛才和她聊到了古弗薩克語的語法,她有問題想請教我。」
「伊莉莎白?」梅麗莎看了看自己的哥哥,語氣變得有些古怪,重重強調了一句,「她才十六歲。」
卡倫迪爾當場破功。他肩膀止不住地抖,湊到克萊恩耳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促狹:「看不出來啊,你還是個蘿莉控。」
說完他退開半步,臉上的肌肉仍在抽動,顯然忍笑忍得極其辛苦。
克萊恩耳根瞬間紅了,連忙壓低聲音解釋:「這是正常的學術討論!伊莉莎白對歷史、對古代語言很感興趣,我只是……」
他越說越亂,梅麗莎看向他的眼神愈發幽深。
「總之我和她約好了,今晚再聊幾句語法問題。」克萊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梅麗莎又深深看了自家哥哥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道:「她在裡面,我去叫她出來。」
等梅麗莎轉身進了裡間,他立刻看向卡倫迪爾,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卡倫迪爾這時已經斂了笑意。他飛快地摸出「惡魔」,主動取消了對其的靈性注入。不是因為他想收手,而是就在剛才,他清晰感知到賽琳娜的臥室方向傳來一股極不尋常的氣息。
「裡面有東西。」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道。
克萊恩目光一凜,原本那點窘迫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等待了十幾秒,伊莉莎白跟著梅麗莎走了出來。她臉上還帶著幾分迷茫,目光在克萊恩和卡倫迪爾之間轉了一圈,疑惑地問道:「莫雷蒂先生,有什麼事嗎?這位是?」
克萊恩正準備開口,卡倫迪爾忽然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克萊恩猝不及防,只能發出「唔」的一聲。
卡倫迪爾迎著伊莉莎白困惑的目光,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然後將食指豎在唇前,比了個「噓」的手勢。緊接著,他偏了偏頭,示意克萊恩去看伊莉莎白身後的那扇房門。
克萊恩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靈視開啟的瞬間,他的呼吸驟然一頓。
賽琳娜的臥室里,除了幾樣泛著微光的靈性小物之外,竟懸浮著一團幽綠色的光芒。那光芒沉甸甸地聚在半空,像一團有生命的磷火,隱約勾勒出人形的輪廓。那是冤魂才有的靈體,而且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克萊恩立刻看向卡倫迪爾。
卡倫迪爾搖了搖頭,用口型對他說:把你妹妹和她的朋友帶出去。
克萊恩抿緊嘴唇,極輕地點了點頭。
卡倫迪爾不再猶豫。他重新將靈性灌入「惡魔」,灰白色的力量無聲無息地擴散開去,先是將賽琳娜輕輕一裹,讓她像被抽去全身力氣般軟倒下去,接著把在二樓的除了梅麗莎與伊莉莎白以外的有人小孩都怠惰了,最後把一樓所有賓客的感知都怠惰了幾分。音樂聲還在繼續,笑聲依舊此起彼伏,但整棟屋子裡,除了他們幾人之外,再沒有人會注意到樓梯上發生的任何事情。
「把她們帶到陽台去。」卡倫迪爾終於鬆開克萊恩的嘴,壓低聲音快速說道,「布置淨化儀式,給賽琳娜做淨化處理。賽琳娜臥室里那個冤魂至少序列五,我去解決。現在不是在意暴露不暴露的時候,先把人保住。」
克萊恩點了一下頭,沒有半句廢話,轉身扶住有些不知所措的梅麗莎和伊莉莎白,壓低聲音和她們快速解釋了幾句。兩個女孩雖然臉色發白,但終究沒有叫出聲來,乖乖跟著他朝陽台方向退去。
卡倫迪爾目送他們離開走廊,這才轉回身。賽琳娜軟倒在門口,呼吸淺而急促。他彎腰將她小心挪到陽台上,然後直起身,來到那扇緊閉的臥室房門前。
「別急。」他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
隨後他將靈性蔓延向了『惡魔』上的那個鈴鐺,沒過多久,他身旁的空氣輕輕一顫。幾縷灰金色的光塵從虛空中析出,像被風吹散的星屑,迅速匯聚成一個纖長而隨意的身影。
鈴蘭直接坐在了二樓的樓梯扶手上,一條長腿晃著,灰金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先是朝卡倫迪爾挑了挑眉,又朝那扇房門瞥了一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戲謔:「序列五的冤魂?你就為了這麼個小東西叫我過來?」
「速戰速決。」卡倫迪爾沒心情接她的玩笑,朝房門偏了偏頭,「你幫我解決它。」
鈴蘭輕輕「嘖」了一聲,從扶手上跳下來。落地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像一片灰金色的羽毛落在暗夜裡。
「看好了,什麼才叫真正的力量。」她回頭朝卡倫迪爾笑了笑,然後伸手推開了房門。
門內,幽綠色的光芒驟然大盛。
那冤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整間臥室里的空氣在剎那間沉了下去,陰冷的氣息像潮水般往外涌。可還沒等那股氣息擴散,鈴蘭已經抬起了右手。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撥動某根看不見的弦。
「錚——」
一聲極輕的弦音在空氣中盪開。卡倫迪爾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團幽綠色的光芒像是被無數道銀灰色的細線同時貫穿,猛地一僵,然後無聲崩解,化為漫天飄散的灰綠色粉塵。
整個臥室重新安靜了下來。
鈴蘭收回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順手朝空中一兜。那些灰綠色的粉塵像被風捲起的煙霧,一絲不落地鑽進了袋子裡。她把布袋口一束,隨手拋給了卡倫迪爾。
「喏,還算有點用的材料。拿去鍊金或者餵你的符咒都行。」
卡倫迪爾伸手接住布袋,掌心還能感覺到裡面殘餘的陰冷,像握著一捧剛從墓穴深處挖出的土。
鈴蘭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歪頭看他,銀灰色的眼睛裡滿是促狹:「你說你,連個序列五的冤魂都搞不定,還說要給我做鈴鐺。照你這速度,我是不是得等你到白髮蒼蒼?」
「下次不會了。」卡倫迪爾把布袋收進旅者的行囊,語氣平靜,但耳尖有點發紅。
「行吧,我信你。」鈴蘭彎了彎嘴角,又朝走廊盡頭的陽台方向看了一眼,「你那個朋友好像已經在幹活了。走,去看看。」
不等卡倫迪爾回應,她便像只貓一樣從他身側掠過,輕快地朝陽台走去。卡倫迪爾搖了搖頭,抬步跟上。
陽台上,克萊恩已經用帶來的材料簡單布置出了一個淨化儀式。幾根蠟燭圍成環狀,中間散著研磨好的草藥與鹽粉。他正蹲在賽琳娜身旁,低聲念誦著祈請,銀白的月光與靈性材料散發的微光交織成一層極淡的輝光,緩緩覆蓋在賽琳娜身上,一點一點地驅散著那層黑綠色的污染。
卡倫迪爾和鈴蘭走到陽台門口,沒有進去,只是並排站在那裡。
鈴蘭雙臂環在胸前,看著克萊恩認真的側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你這個朋友倒是挺靠譜。」
卡倫迪爾望著陽台上的畫面,月光落在克萊恩和賽琳娜身上,也落在遠處梅麗莎和伊莉莎白緊緊靠在一起的影子裡。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嘴角彎了彎:「應該吧,他一直都挺靠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