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廷根的天亮得不算痛快。雲層壓得低,像有場雨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落下來。
卡倫迪爾一早就到了黑荊棘安保公司,在休息室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泡了壺茶,攤開一本從檔案室借來的舊書。他本想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摸一上午魚,等午飯時間再和羅珊他們閒扯幾句。可才看了不到兩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好像有陣子沒見過老尼爾了。
這念頭一起,他有些坐不住了。老尼爾在黑荊棘安保公司待了快二十年,是隊裡資歷最老的「文職」非凡者。他管著鍊金室和部分封印物檔案,性格固執,嘴巴也不饒人,可對新人一向耐心。卡倫迪爾剛加入值夜者那會兒,沒少在鍊金室里給他打下手。
可自從克萊恩開始系統學習神秘學知識後,卡倫迪爾就不怎麼往老尼爾那兒跑了。他太忙了。忙魔藥,忙符咒,忙卡牌,忙鈴蘭,忙塔羅會,忙那些不能和任何人說的準備。他像一隻被自己抽了太多線的陀螺,轉著轉著,就忘了有些人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合上書,起身去了二樓。
老尼爾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靠北,窗戶很小,常年拉著半舊的百葉簾。今天門沒關嚴,從門縫裡能看見一點昏黃的燈光。卡倫迪爾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外,像從前很多次那樣,從百葉簾的縫隙往裡看。
老尼爾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整個人縮得很小。他面前的筆記本攤開著,左手壓著紙面,右手攥著一支舊鋼筆,寫幾個字,停很久,又劃掉,再寫。有時他會突然把筆扔下,用手抱住頭,肩膀輕輕發抖。然後,他又像被什麼催著似的,重新撿起筆,繼續寫。
卡倫迪爾看不見他寫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
那是一種他越來越熟悉的氣息,陰冷、細碎,像有無數條極細極細的絲線,正從紙面上滲出來,悄無聲息地纏上老尼爾的手指。那種感覺與靈性無關,反而更像某種「知識」本身在竊竊私語。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如果自己沒來,如果沒去打擾老尼爾,情況會不會好些?卡倫迪爾想過這個。可他也清楚,蝴蝶效應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他改變了鄧恩的狀態,改變了戴莉的去留,改變了克萊恩學習符咒的方式,也改變了很多細枝末節的東西。那些改變像水面的波紋,一圈圈盪出去,終究會碰到不該碰的人。
老尼爾就是其中之一。
卡倫迪爾沒有再去翻他的筆記本,也沒有靠近。他知道那本子上寫著什麼。以他對這個世界的了解,老尼爾已經在試圖觸碰那條最危險的路了。
他轉身下了樓。
鄧恩正在隊長辦公室里。卡倫迪爾敲了三下門,推門進去時,鄧恩正往杯子裡倒咖啡。他抬頭看了卡倫迪爾一眼,神情依舊是那副沉靜溫和的模樣。
「怎麼了?」
「隊長,有件事我需要向你匯報。」卡倫迪爾在桌對面坐下,語氣不像平時那樣懶散。
鄧恩放下咖啡壺,十指交疊,示意他繼續。
「我懷疑老尼爾已經被『隱匿賢者』污染了。」卡倫迪爾沒有繞彎子。
鄧恩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證據。」
「我上午路過他辦公室,他一個人鎖在房間裡,一直在寫什麼東西,寫寫停停,情緒很不穩定。而且在他的房間裡,我能感覺到一種不屬於正常非凡力量的靈性輻射,非常細,非常隱蔽。那種感覺像有東西藏在紙頁里,正在慢慢影響他的判斷。」
他說得不算快,用詞也儘量克制。有些話不能說太明。他不能直接說「我知道他準備復活自己的妻子」,那會暴露他掌握的信息遠超正常渠道。
鄧恩沉吟了很久,手指有節奏地輕點著桌面。他是老尼爾的老上司,也是朋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尼爾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妻子死後,老尼爾一直活在回憶和舊物里,誰也不許進他那間堆滿舊東西的書房。最近這段時間,他的確比以往更沉默,也更憔悴。
「我知道了。」鄧恩最終說,「我會去確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克萊恩今天本來有一節神秘學課,主講符咒。你暫時別去了,讓倫納德去代一節課。就說我另外有安排。」
「好。」卡倫迪爾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鄧恩已經重新拿起筆,手邊還攤著一份空白的公文用紙。
卡倫迪爾知道,隊長已經有了決斷。
當晚,鄧恩用了入夢的方式。
他沒有驚動老尼爾,也沒有開那扇門。他只是站在走廊里,隔著牆壁,讓自己的靈性像夜色一樣漫過去,極輕極慢地探入老尼爾的夢境。
那夢裡全是水。
灰綠色的、黏稠的水,從一本攤開的書頁里不斷湧出來。老尼爾站在水中央,懷裡抱著一具早已腐爛得看不清面目的屍體。他在說話,嘴唇不停地開合,可那些說出來的卻全是古赫密斯語的碎片,沒有一句是活人的語言。
鄧恩退了出來。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了很久,然後鋪開信紙,開始寫匯報。
這封信是寫給聖堂的。措辭嚴謹,條理清晰,只陳述事實和判斷,不摻一點私人感情。但他寫到「已確認污染跡象明顯」時,筆尖還是停了一瞬。
與此同時,卡倫迪爾剛從檔案室出來,準備回休息室。
他剛推開門,就看見倫納德雙手插兜,斜靠在休息室門邊,墨鏡滑到鼻尖上,碧綠的眼睛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卡倫迪爾。」倫納德叫了他一聲,語氣很輕,卻和平時那副散漫樣子不太一樣,「我有點事想問你。」
卡倫迪爾走進去,把門在身後帶上,隨意坐到沙發上,朝對面抬了抬下巴:「你問。」
倫納德沒坐。他靠著門框,盯著卡倫迪爾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我下午替你去給克萊恩上課了。隊長說你有別的任務。但今晚下班前,我看見隊長一個人進了老尼爾的辦公室,沒開燈。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拿著一封信。」
他頓了頓。
「所以,老尼爾是不是出事了?」
休息室里沒有別人。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掛在牆上的排班表吹得輕輕晃。
卡倫迪爾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說啊。」倫納德催了一聲,眉頭也皺了起來。
「有些事,我不確定現在能不能說。」卡倫迪爾開口,聲音很平,「但老尼爾確實出了些狀況。不是身體上的,是靈性層面的。隊長已經知道了,正在處理。你如果真想幫忙,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倫納德摘下墨鏡,碧綠的眼睛裡罕見地湧起幾分躁意,「老尼爾是隊裡最不該出事的人。我們都清楚他以前的事。如果是……」
他沒說下去。
「如果是那種事,那更該讓隊長去處理。」卡倫迪爾說,「你我現在插手,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倫納德盯著他,像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片刻後,他慢慢把墨鏡戴回去,整個人又靠回門框邊,像是耗盡了那點逼問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