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裡很安靜，只剩下沈芸不緊不慢的說話聲，以及髮夾偶爾落在桌面上的輕響。
方思瑤坐在門口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晃著。她看似一直低頭刷著手機，手指偶爾還會划動兩下屏幕，可耳朵卻始終豎著。
沈芸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芸見虞甜不說話，又繼續笑著說：「你比虞嬌長得更精緻一些，五官也更耐看。」
虞甜沒說話，只安靜聽著。
「剛才我看你跳舞那段，腦子裡一下就想起你姐姐以前拍《春江月》的時候，她那時候在裡面演一個能歌善舞的姑娘。」沈芸一邊說，一邊繼續拆著髮夾，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懷念。
「我阿姐跳舞一定很好看吧？」虞甜眨了眨眼睛，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甜意。
沈芸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她挑了挑眉，十分坦率地說道：「說實話，沒你跳得好。」
虞甜微微一怔。
沈芸卻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當時的情況，她那時候哪有錢學跳舞？她學舞比較晚，跟雲帆簽約後才開始找專業老師帶著練，能練到後來的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虞甜沉默了下來，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涼意一點點漫上來。
是啊，阿姐那時候賺來的錢，大多都寄回了老家，落進舅舅舅媽手裡。她連給自己留的錢都沒有，又哪裡捨得花錢去學什麼舞蹈。
說到這裡，沈芸臉上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我帶過這麼多藝人。虞嬌，是我見過最努力，也最能吃苦的一個！」她像是真的陷進了回憶里，聲音也慢了下來。「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其實挺偶然的。那天我心情不好，隨便找了家酒吧喝東西，進去之後，就看到一個小姑娘坐在舞台中央唱歌。」
沈芸低頭拆掉最後幾個髮夾，虞甜低頭不語。
沈芸說的這些，她怎麼會不知道呢！只是每次聽到，都覺得胸口很疼，像是有喘不上氣的那種感覺。
「她聲音特別空靈，人也漂亮，燈光打在她身上的時候，我當時就在想，這姑娘怎麼會這麼亮眼，我覺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虞甜抬頭，透過鏡子，靜靜看著沈芸。
沈芸卻像完全沒注意到她的視線，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知道，她白天上學，晚上就去酒吧駐唱賺錢。你姐姐那個人啊，是真的倔！」
「倔？那大概是我們虞家遺傳的了！」虞甜打趣說。
沈芸也跟著都笑了起來，「我第一次跟她說，想簽她進公司。她直接拒絕我，還說我是騙子，讓我滾遠點！讓我別耽誤她賺錢。這丫頭當時給我氣的，我差點就不想簽她了！後來我前前後後找了她不知道多少次。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終於把她簽下來。」
說完，沈芸彎了彎唇，那神態里甚至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自得。像是在無聲告訴虞甜，你看，我當年對你姐姐多好！
可虞甜卻聽得有些出神，心底那股冷意，一點點往上翻。
她忽然忍不住想，如果當年沈芸沒有那麼執著，沒有非要把阿姐拉進這個圈子……阿姐後來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一樣？甚至會不會根本就不會死？
虞甜垂下眼，慢慢攥緊了手指。
她不知道沈芸在阿姐的死里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可有一點，她很確定。不管沈芸現在把當年的事情說得多麼溫情，多麼像是一場伯樂與千里馬的相遇，她都不會再輕易相信這個女人的目的有那麼單純。
有些帳，她一定會一筆一筆查清楚，有些仇，她也一定會親手報！
「謝謝沈老師。」頭上的髮夾已經全部被沈芸取了下來，虞甜拿起桌上的梳子，低著頭，一下又一下地慢慢將頭髮梳順。
「還叫什麼沈老師啊。」沈芸笑著擺了擺手，用手輕輕拍了虞甜肩膀一下，「太見外了，以後跟思瑤一樣，喊我芸姐就行。」
她頓了頓，像是隨口問起，「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虞甜手上的動作微微一停。
沈芸今天又是跟她聊阿姐的過去，又主動幫她拆頭髮，如果她這時候直接拒絕，對方嘴上或許不會說什麼，心裡卻未必不會記上一筆。
沈芸有多記仇，她再清楚不過，眼下，她還沒必要因為一頓飯得罪這個女人。
短短几秒的沉默，見虞甜沒有立刻答應，沈芸臉上的笑意果然淡了些，她心裡隱隱有些不快。
「芸姐，你別見怪。」方思瑤的聲音忽然從沙發那邊傳了過來，像是在替虞甜說話：「虞甜這個人吧平時就是這樣，不太喜歡跟人社交，我們同學聚會，她很少參加。」
要不是她突然出聲，虞甜差點都忘了這裡還坐著一個人。她抬眸透過鏡子看了方思瑤一眼，很快又笑起來。
「芸姐盛情邀請，我怎麼可能拒絕？我剛剛是在想，這附近有什麼好吃的，應該由我來請客！」虞甜將梳子放下，轉過身看向沈芸，彎了彎唇，「正好，我也想找個機會跟芸姐單獨吃頓飯，我有很多關於阿姐的事情想問您。」
她說到這裡，神情也跟著認真了些，「說實話，虞嬌雖然是我親姐姐，可她以前很多事情，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芸姐作為我阿姐的經紀人，肯定是最了解她的了！
沈芸聽完虞甜的話，臉上再次浮現淺笑，「我請就行了！哪有讓你們小輩請客的道理。」
虞甜也不搶著請客了，她剛剛也就是說說而已。
只有方思瑤在聽到「單獨」兩個字，臉色頓時僵了一下，抿了抿唇，心裡那股不舒服瞬間冒了出來。
虞甜這話什麼意思？！單獨吃飯，意思是她走人唄！
「思瑤，我待會兒跟虞甜出去吃個飯。」沈芸轉頭看向方思瑤，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先回公司，或者回學校都行，晚點有事的話，我們電話聯繫，OK嗎？」
方思瑤明顯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話都已經到了嘴邊，最後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心裡卻忍不住冒出一句，我才是你的藝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