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遠睜開眼的時候,被酒精沖刷的大腦還是懵的,不知今夕何夕兮。
他從枕邊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8月23日。
助理給他打了50多個電話,說自己醒來在他家,他卻不在家,問他在哪裡。
熟悉的枕頭,熟悉的被子,熟悉的天花板。常思遠猛地坐起身,目光落在對面書櫃裡緊鎖的祖宗牌位——這是他小時候的房間。
門被推開,常村長走進來。
客廳的新聞聲音飄進來:
「美國時間8月22日,孟晚舟被美國紐約東區法院發布國際逮捕令——」
常村長神情複雜地看著他:「你醒了?」
常思遠的嗓子干啞:「爹?」
常思遠的大哥走進來,語帶責怪:「你醒了。昨晚你想回家住,為什麼不提前打電話說一聲?要不是你嫂子覺淺,聽見你敲門,你就要在門口躺一晚上!」
常思遠這才看見自己胳膊上兩大片蚊子包。
他捧著頭:「為什麼我睡侄子的房間,侄子睡哪?」
「你說爹偏心。」常家大哥斜睨他一眼,「你說你在自己家裡,連自己的屋子都沒有。那我還能說什麼?」
常思遠喉嚨乾乾地咳了聲。常家大哥還要說什麼,被常村長喝住:「好了,都少說兩句。喝多了說的話,當不得真。」
常家大哥把話咽了回去,神情複雜地走了。
房間裡只剩下常思遠和常村長兩人。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你想通了?」常村長說。
常思遠緩緩搖頭:「我想不通。」他看著常村長,「我想不通,所以才來問你。在你心裡,難道一樁官司,比你親生兒子還重要?」
「這兩件事情不能放在一起比較。」常村長說,「道理只是道理。道理本身沒有對錯。」
「那你為什麼讓我進家門。」常思遠問。
「就算你我已經斷絕父子關係,就算你是個陌生人,既然在我家門口醉倒,我也不能不管你。」常村長說,「這也是道理。」
常思遠聲音沙啞:「我不理解。」
「一大早的,說這麼些理解不理解的,日子還過不過了。」常村長後退幾步,「鍋里還有粥,給你留了一碗。我早上出門去買了你喜歡吃的紅心鹹蛋。你洗把臉,出來先吃飯。」
常思遠低低「嗯」了聲。
常家幾口人熱熱鬧鬧地吃早飯,電視上,早間新聞還在響著。
「孟晚舟為什麼被抓啊。」
「美國跟中國打貿易戰,要制裁華為?」
「這是要打仗了?」
「思遠怎麼還不出來,鹹鴨蛋都要沒了。」
「思遠?」
常家大嫂站起身,推門進房間去喊人。片刻後,她走出來,又走到門口,看了下門口的鞋。
「思遠走了。這孩子,走的時候也不說一聲。」常家大嫂奇道,「啥時候走的?剛才你們都在廚房?」
常村長把碗放在桌上,沉默了揩了下眼角。
……
「小玉,最近好少見你回來。」羊腸子河村的人和烏玉打招呼。
「六爺爺,二叔叔,英奶。」烏玉停下腳步,耐心地挨個打招呼,「我現在忙呢。」
「忙點好,忙點好啊。」村子裡的人說,「聽說現在工作不好找,有工作就好好干啊。」
烏玉笑:「當然。」
「處對象了沒,老大不小了。你們這代人怎麼一個一個的都不結婚啊,常老二家的不結婚,常思遠不結婚,你和你姐也……」
烏玉駭笑,急急忙忙地走了。
到了家,烏紅偉剛吃過早餐,喝了半杯白酒。見烏玉進屋,從手機短視頻里抬起頭,招呼了聲,又繼續沉迷地划動。
「爹,我去常叔家。」烏玉跟烏紅偉招呼了聲。
烏紅偉眼睛沒抬:「現在去啊?常思遠昨晚回來,今早跟常村長吵架了,剛走。你現在去老常能有好臉色嗎。」
「人家的事你咋這麼清楚。」
「村里哪有秘密。」
烏玉駭笑:「行了,公司還有一堆事等著我呢,我就給常叔送個東西,然後就走了。」
她拐到隔壁常村長家。
常村長家剛撤了早餐,小的上學,大的出門,家裡只留了常村長一個人。
「烏磊咋樣。」常村長和烏玉寒暄。
「不咋樣。說是整群人證據確鑿,肯定要判的,就看判多久。我也做不了什麼。」
烏玉說著,常村長嘆:「烏磊這孩子,懶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就算有點僥倖心理,主犯的跑了啥事沒有,他也沒掙幾個錢,就被判得這麼重。」
烏玉嘆:「很多事情,趕上了就趕上了,就是沒辦法。」
常村長說:「是。很多事是錢的事,但也有一些事不是錢的事。」他搖搖頭,「小玉,官司的文件帶了嗎。」
烏玉從包里把文件掏出來,遞給常村長:「您要我保管的小礦地塊合同。」
常村長看了眼:「這個是複印件啊?今天提交新材料,指明了要原件。」
烏玉瞥了眼常思遠的房間:「常叔,我找常思遠借本書。書架鑰匙給我開一下。」
「這麼客氣,就跟自己家一樣,你去拿啊。鑰匙就在鞋柜上。」
烏玉拿了鑰匙,進了屋。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的智能手錶上:「常叔,是不是常思遠的表落在家裡了?」
常村長跟了進來,唉了聲,把智能手錶拿在手裡:「我回頭讓他大哥給他送過去。」然後幫烏玉打開書架的門,「借哪本書?」
烏玉的手繞過書架上的牌位,準確無誤地拿起牌位後的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翻開書,常村長還在說:「……高爾基啊,我知道。他的書你也能看得進去?我可不愛看。」
烏玉翻開書,看見裡面被整整齊齊挖出來的凹槽。這是獨屬於她和常思遠的秘密,她和他曾經在這本書里藏遊戲機、藏手機,後來,又把合同原件藏在這裡。
如今,這個凹槽里什麼都沒有。
烏玉猛地把書合上,又打開。
凹槽里依舊什麼都沒有。
烏玉把書握在手裡,臉色煞白。她轉過頭,看向常村長,又把目光落在常村長手中那塊表上。
那是常思遠的智能手錶。
常思遠來過。
常村長還在說:「……想看就拿回去看。」
「常叔。」烏玉打斷了常村長,「我聽說,您和常思遠吵架了?」
常村長的臉色變了又變。
「常叔!」烏玉加重了語氣。
常村長長嘆了一聲:「常思遠不希望村里打官司,我執意要打,他覺得我偏心,和我斷絕關係了。」
烏玉抱著書,一連後退了後幾步,然後脫力地坐在椅子上。
「他怎麼和您也……」烏玉喃喃,「他和我也……」
常思遠和過去的這些人,沒有一個能相處的。和烏玉不能,和常大哥不能,和常村長也不能。
常村長沉默許久,終於說:「他飛遠了。過去的人和地方留不住他。血緣還是情分,都不重要。」
「但這是正常的。」頓了頓,常村長說,「力爭上遊,不就是為了做人上人麼?越是疏遠,說明他越是成功。我應該為他高興。我確實為他高興。」
「常叔。」烏玉說,「可是,合同原件,被常思遠拿走了。」
常村長變了臉色。
「糟了。今天幾號。」他下意識問。
「8月23號。」烏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