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陰靈哭嚎著襲來,像是餓了多天發現食物的饑渴獸類。
陸雪琪臉色微變,手中縛仙索一抖,化作一道幽暗的光芒,抽向最近的一道陰靈。縛仙索抽中那道陰靈,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那道陰靈哀嚎一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但更多的陰靈涌了上來,無窮無盡,像是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撲來。陸雪琪揮舞著縛仙索,將靠近的陰靈一一擊散,但陰靈的數量太多了,殺了一隻,又湧上來十隻,她的靈力本就所剩不多,很快便有些力不從心,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張小凡站在她身側,看著那些不斷湧來的陰靈,咬了咬牙,將體內剛剛恢復一些的靈力,盡數注入噬魂之中。
噬魂猛地一顫,那根黑不溜秋的燒火棍上,忽然泛起一層玄青色的光芒,幽冷而深邃,像是從地底深處透出的幽冥之火。
光芒亮起,照亮了兩人周身丈許的範圍。那些陰靈觸碰到玄青色的光芒,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發出悽厲的哀嚎,紛紛向後退去,不敢再靠近。曾經被噬血珠所害的這些陰靈根本無法擺脫對這顆珠子的恐懼,而且噬魂的另一主體———攝魂棒,對魂類的鎮壓能力,在這一刻也顯現了出來。
陸雪琪微微鬆了一口氣,收回縛仙索,側頭看了一眼張小凡。他握著噬魂,那層玄青色的光芒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他臉色蒼白,額角滲著冷汗,顯然強行催動噬魂消耗不小。
她沉默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的重量分擔到自己身上,低聲道:「走。」
張小凡點了點頭,沒有逞強,任由她扶著,兩人靠在一起,在陰靈群中一步步向前行進。
噬魂的玄青色光芒在黑暗中撐開一丈方圓的安全地帶,光芒外,無數陰靈影影綽綽,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一片無聲的潮水,將兩人圍在中間。
陸雪琪扶著他,感覺到他大半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肩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後背的傷顯然還在疼,但他握著噬魂的手卻很穩,那層玄青色的光芒始終沒有晃動過。兩人靠得很近,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張小凡低頭看了一眼光芒外那些影影綽綽的陰靈,又看了一眼身側沉默不語的陸雪琪,忽然開口:「陸師姐,你怕不怕?」陸雪琪沒有看他,聲音平淡:「怕什麼?」張小凡想了想,說:「就是……這些東西。」他朝光芒外努了努嘴。
陸雪琪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不怕。」張小凡聽出她語氣里有一絲緊繃,知道她嘴上說不怕,心裡未必真的不怕。他想了想,決定說點什麼緩解氣氛:「師姐,我給你講個笑話吧。」陸雪琪沒有接話,但也沒有拒絕。
張小凡清了清嗓子,開始講:「從前有個道士,下山去化緣,路過一戶人家,見門口坐著個小孩,就問:『小孩,你爹娘呢?』小孩說:『我爹上山砍柴去了,我娘在屋裡。』道士說:『那你進去告訴你娘,就說青雲門的道長來了,讓她準備些齋飯。』小孩跑進屋,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說:『我娘說了,她不在家。』」他說完,自己先笑了兩聲,但笑聲在空曠的洞窟中迴蕩,顯得格外乾巴。
陸雪琪沉默地走著,像是根本沒聽懂。片刻後,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無奈,又像是別的什麼。張小凡隨即反應過來,他似乎講了一個冷笑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對不起……」
陸雪琪看了看他這副因為笑話沒講好而低頭認錯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那些陰靈聽見似的,但在空曠的洞窟中,卻格外清晰。張小凡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噬魂的玄青光芒映在她臉上,將她平日裡清冷如霜的面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嘴角那抹淺淺的弧度被映照得若隱若現。她低著頭,沒有看他,但那聲輕笑,卻像是冰雪初融時的一縷暖意,在這陰冷黑暗的死靈淵深處,顯得格外珍貴。
張小凡也笑了,沒有再說話,只是任由她扶著,在陰靈群中一步步向前走去。他忽然覺得,那些陰靈的嗚咽聲,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陸雪琪沒有再看他,只是扶著他胳膊的手,不那麼緊繃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走吧。」但她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噬魂的玄青色光芒在黑暗中撐開一片小小的安全區域,那些陰靈在光芒外徘徊嘶鳴,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
兩人的身影在黑暗中緩緩前行,像是兩葉孤舟,在無邊無際的幽冥之海中,彼此依靠,艱難又輕快地向前駛去。
走了不知多遠。在這片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任何參照物的黑暗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更久。
腳下的地面從濕滑的岩石變成了鬆軟的泥土,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息越來越濃,不是屍體的腐臭,而是木頭腐爛的味道,像是走進了一片枯死的森林。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側的陰靈漸漸少了,那些影子越來越稀疏,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在了身後的黑暗中。
前方,出現了一片巨大的、黑色的、枯死的樹林。
幽暗的樹林出現在兩人面前,樹幹扭曲虬結,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從地底伸出,抓向天空。樹皮漆黑如墨,泛著一層油膩的光澤,枝丫交錯縱橫,如蛛網一般密密麻麻地籠罩在頭頂,將本就昏暗的光線遮得嚴嚴實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朽氣息,比方才在坡道上聞到的更重,像是千百年的枯木爛葉堆積在一起,發酵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張小凡看著眼前這片樹林,腳步頓住,心中暗罵了一聲。他記得原著里,死靈淵下主角只碰到了一棵老妖樹,怎麼到了他這裡,直接送了一整片?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煩躁,轉頭對陸雪琪低聲道:「師姐,小心些。這是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妖樹林,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
陸雪琪目光一凝,握緊縛仙索,掃過那些扭曲的樹幹:「活著的,會怎樣?」張小凡看著那些黑漆漆的樹幹,聲音壓低:「會吃人。」
他的目光從那些樹幹上掃過,心中默默地回憶著原著中的描述。這些樹妖是死靈淵下的第一批居民,比陰靈更古老,比陰靈更兇殘。它們以吞噬生靈的精血為生,用根系和樹枝捕獵,將獵物拖入樹洞中,慢慢消化,慢慢吸收,連骨頭都不剩。
有的已經死了,枯死在這裡不知多少年,樹心都爛空了,只剩下一個空殼,風一吹就簌簌掉渣,像一具已經風乾的屍體。有的還活著,蟄伏在黑暗中,不動聲色,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它們的攻擊範圍。活著與死了的妖樹外表上看不出區別,只有靠近了,只有踏入了它們的領地,它們才會突然暴起,用那些看似枯死的樹枝纏住獵物的腳踝,將獵物拖進那個黑洞洞的樹心。
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妖樹林,噬魂的玄青色光芒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光暈,照亮腳下濕滑的地面。那些扭曲的樹幹在光芒邊緣影影綽綽,像是沉默的巨獸,蟄伏在黑暗中窺視著他們。
張小凡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陸雪琪跟在他身側,縛仙索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棵靠近的樹。
林中瀰漫著腐朽的氣息,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和爛泥,踩上去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很多樹發出沙沙的聲響,枝丫輕輕晃動,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猶豫,不確定眼前這兩個活物到底是什麼。
張小凡感覺到那些聲響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是無數低語在耳邊迴蕩,他握緊噬魂,腳步更慢了一分。
忽然,他腳下踩到一塊濕滑的石頭,身體猛地一歪,整個人向旁邊倒去。旁邊正是一棵老樹扭曲的樹根,像是枯瘦的手指,從地面拱起,泛著油膩的光澤。
他幾乎要撞上去,一隻手忽然從身側伸來,穩穩地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了回來。他穩住身形,正要道謝,陸雪琪卻忽然抬起另一隻手,一根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沙沙作響的樹影,確認沒有驚動什麼,才緩緩收回手指。
她沒有鬆開他的手,反而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微微收緊,帶著他一點點向前走去。她的掌心有些涼,但很穩,像是握著一柄劍。
張小凡愣了一下,沒有掙開,任由她牽著自己,在妖樹林中緩緩穿行。噬魂的玄青色光芒照亮前方一丈的路,兩人靠得很近,腳步一致,像是融入了這片黑暗的森林。那些沙沙聲漸漸遠去,像是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他們已經快走到了妖樹林的邊緣地帶,但張小凡快撐不住了。噬魂正在持續不斷地汲取他體內的靈力,像是無底洞一般,將他本就所剩不多的靈力一點一點抽走。他受了重傷,又走了這麼遠的路,氣血早已虧空,此刻被噬魂不斷汲取,臉色越來越蒼白,腳步也越來越沉。
陸雪琪牽著他的手,能感覺到他的掌心越來越涼,腳步越來越重,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還好嗎?」
張小凡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事……」話沒說完,他胸口忽然一陣翻湧,氣血猛地衝上喉頭,他來不及壓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腳下的枯葉上,殷紅刺目。
那一口血落在地上,滲入泥土,離他最近的一棵老樹忽然猛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被那血腥味驚醒了一般。
一根粗壯的樹枝驟然暴起,如同一條黑色的巨蟒,閃電般纏住張小凡的腰,將他整個人捆住,高高提起,向樹幹拖去。
張小凡悶哼一聲,手中的噬魂差點脫手,他掙扎了一下,但那樹枝力大無窮,越勒越緊,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勒斷。
陸雪琪臉色驟變,幾乎沒有猶豫,手中縛仙索一抖,化作一道幽暗的光芒,猛的向前甩去。
縛仙索抽中樹枝,發出嗤的一聲響,那樹枝微微顫動了一下,卻沒有鬆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猛地一抖。
剎那間,四周的樹木像是同時甦醒了一般,無數根樹枝從黑暗中暴射而出,如同千萬條毒蛇,鋪天蓋地地朝陸雪琪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