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石從棚下探頭:「巷尾還沒到。」
「再走,連這道彎都甩不掉。」林凡道。
韓七把車拖到污水溝邊,抬起車尾。林凡拔出左輪那根磨細的木銷,鬆脫的輪子往下一沉,沿斜溝咕嚕滾去。
輪聲朝外碼頭轉,四人卻把車架推到空筐後。小石剛想回頭撿木銷,韓七已經把他拉了起來。
「欠那腳夫的一枚,我回頭賠。」林凡將藥簍遞給韓七,「先走。」
盤匣仍束在林凡胸前,日記收在衣內,貼著另一側沒沾血的地方。洛青螢替他把快鬆開的布結勒緊,自己收好測向葉和藥繩;小石只抱緊木牌,跟著往院後跑。
四人翻過矮牆,踩進排水淺溝。水底是石板,走過只留一陣漣漪,沒再踩上兩邊的軟泥。溝上搭滿卸貨棚,幾條支溝繞著倉牆匯過來,出口都被垂下的蘆簾遮住。韓七撥開左邊的帘子,把小石推上溝沿,四人擠進兩間倉房之間的夾道。
追兵很快到了院口。有人聽見輪子滾動,先向碼頭方向探了一下,另一人卻抬手攔住,俯身照向空筐後露出的車架。
林凡剛鑽進夾道,隔牆就響起木筐翻倒聲。
「踩了我的筐還想走?」
是那個瘸腿腳夫。林凡從牆縫望去,漢子正從隔壁卸貨棚出來,汗巾甩在肩上,指著地上裂開的竹篾。幾個腳夫聽見聲響,也放下肩上的貨槓圍了過來。
水律修士提起銅夾:「人從你們巷裡跑的,讓開!」
「車借出去了,我認。筐是你們踩的,你也得認!」漢子指著院門,「這條路每天替坊里搬多少箱子,你回去問問。追人就追人,別一路砸我們的飯碗。」
一名年輕修士還要往前,領頭的卻先拉住他。巷裡正有人探頭看,七八根貨槓橫在窄處,再爭下去只會把路堵得更死。
他掏出幾枚凡錢扔到筐邊,抬掌震開一隻擋路的空筐:「夠了吧!」
瘸腿漢子被逼退半步,沒有再攔。他只把還沒賠夠的話喊得整條巷子都聽見。前後不過五息,韓七已帶小石到了夾道另一頭,林凡也收回目光,扶牆追上。
巷尾飯攤的灶煙就在前面。韓七貼著倉角往外看了一眼,兩道水夾黑光仍在溝口來回掃,隨後便轉向臨河的大路。那裡能抄到橋邊,卻得先繞過這排倉房。
「他們繞前面去了。」他催林凡,「快點。」
藥簍里的瓷瓶撞得叮噹響。林凡聽得心口直抽,想提醒韓七輕些,一抬眼又看見他耳側的血,話便咽了回去。
洛青螢扶住林凡的肘彎,低聲道:「那些符最多讓他們看錯一眼。黑水的人照的是你腕上的封紋。」
林凡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隔著衣料,水封仍在發燙,臂內灰格也沒有片刻安靜。
到了巷尾,飯攤的門帘忽然掀起。柳嬸一手攥著鍋鏟,圓實的臉被灶火映得發紅,額前碎發濕貼著皮膚。
「後院能過,不能留。別往灶里鑽。」
林凡先讓小石和洛青螢過去。韓七按著刀,要留在門邊,柳嬸抬起鍋鏟,敲了一下他的刀鞘。
「我的門不收血。要打,出去打。」
韓七看她一眼,鬆開刀柄進門。
林凡最後跨進來,將一枚碎靈放在灶邊。柳嬸掃了一眼,推回半枚。
「門只值半枚。你那蘇先生的面錢,我還沒跟他掰清。」
「他說你記錯了。」
「他就是不肯認。三年前給我一整枚,說下回再找錢,一走就沒了影。」
她把半枚壓進林凡手裡,又塞來一包冷飯:「拿著。飯錢另外欠,別學他拖三年。」
林凡把冷飯往懷裡一塞:「等我活著回來,面錢也幫你問。」
「你的飯錢別忘就行。」柳嬸推著他過後院。臨關門,她指向牆外:「藥販在那裡。蘇先生許的那包藥,我已經跟他說了。」
後院外停著一輛磨得發亮的藥車。車主還沒收攤,正把幾隻藥筐往鋪里挪。韓七一問送不送人,他立刻搖頭。
「車可以賣,兩枚碎靈。蘇掌柜另許我的那包止血散,下次去回春鋪領。少一樣都不成,我自己還要送藥。」
林凡摸了摸錢袋,攤出來只有一枚半。
洛青螢把藥鏟放到車板上:「這把抵一枚。」
藥販捏住鏟柄,掂了掂,又看鏟口:「磨成這樣,最多半枚。」
「它挖過七葉草。」
「挖過金子也沒長在鏟上。半枚。」
洛青螢沒再爭,將鏟柄推到他手邊。林凡倒乾淨錢袋,最後一枚半落進藥販掌中,袋底只剩一點砂。
藥販收了錢和鏟子,將最後一筐藥搬下車,空簍與綁繩留在半棚里。他把車轅拖出來,指了指軸頭:「軸澀,不能一直猛推。車邊竹筒還有水,熱了澆一點。」
韓七推車出院。林凡與小石坐進半棚,洛青螢扶著後沿跟跑。林凡將冷飯包交給小石,騰出手托穩盤匣。
才過一道石坡,軸頭便燙得冒起細煙。小石拔開車邊竹筒,將水慢慢澆下去,輪軸吱的一聲,刺耳的干磨聲低了些。韓七放緩半步,將車推上平路。
小石把空筒塞回車側,轉頭還能望見柳嬸那股灶煙。更遠處隔著倉牆,已經看不見借車的腳夫和那間符鋪。
「他們會不會被報復?」
林凡看著灶煙,隔了一息才道:「會來查。再讓追兵跟進鎮裡,只會拖上更多人。」
小石把冷飯包往懷裡挪了挪,沒有再問能不能回頭。韓七握緊車把,推向通往青泥的橋口。
橋下水急,橋頭已插下十二面趙家青旗。趙玄策站在旗後,主牌懸在掌邊,橋上幾名護衛隨著他抬手,齊齊向前挪了一步。
兩條青光橫過橋面,壓住了藥車前輪。更外側的旗影貼著欄杆落下,連人側身過去的餘地也封住了。
「林凡,你那些小門路走完了。」
林凡扶著車沿沒起身:「讓他們三個走,我留下?」
「把通天石交出來,跟我回去。」趙玄策道,「其他人可以走。」
小石看向橋邊,想挪腳,洛青螢卻拉住了他。靠近欄杆的護衛已經把槍橫過來,槍尖仍指著車棚。
「先讓他們收槍。」她道。
趙玄策沒有答。後方傳來急促水響,黑水修士已經從側岸趕來。林凡翻過手腕,亮出水封,最前面那道黑索立即貼著橋欄抬起。
「人和貨都得回黑水坊!」來人朝趙玄策喝道,「你的一百二十靈石還押在櫃裡,急什麼?」
「讓開,東西我自己取。」
趙玄策一揮主牌,三面青旗轉向黑索。橋欄被兩股力扯得發顫,林凡藉機往後一縮,護住胸前盤匣。
灰篷船也已貼到橋墩。更遠處,一團細雨沿岸移來,魏千籌站在雨下,腕上避雷珠撥開了一縷低垂雷光。他望著林凡胸前,金契在袖口明了又暗,人卻始終沒踏進青旗中。
錢半仙從另一側水巷蹚來,懷裡的尋貨圖濕了半邊。他看一眼橋上那幾路光,立刻縮進橋墩後,只露出半張臉。
林凡摸到衣內那張油黃的倉九貨簽。金契被通天石扯過運勢的樣子,他在水樓見過;魏千籌方才望向盤匣時,又把避雷珠往契紙旁挪了挪。
他鬆開一點布結,掀起匣蓋,將貨簽在盤紐旁的石邊抹過。紙背立刻帶上一點灼熱的異氣。林凡合上匣蓋,重新收緊布結,才折起空簽,向橋心一拋。
「魏道友,石上掉的這一點,你還要不要?」
紙包落在青旗下。趙玄策抬手去卷,另一道金光卻先探了過來。魏千籌盯著紙邊透出的氣息,手指已搭在契沿。
「等等,讓我驗一眼!」
「你也來搶?」趙玄策的主牌亮了。
魏千籌將隔靈袖裹住手腕,只留契紙的一線金光在外,避雷珠貼緊了契角。他在水樓見過這種氣息牽動借運金契,若真是石上脫落的一點,或許不用再去搶林凡懷裡的整片。
契光貼上紙角時,那點石氣忽然往裡一陷。
魏千籌臉色驟白。他想撤手,契里的一縷運勢卻已沿金線被石氣牽了出去,隔靈袖也被撐得鼓了起來。頭頂原本散開的雷光隨之聚攏,避雷珠一亮,將近身的一道撥向側面。
紙包被契光扯開,裡面空空的。魏千籌終於看清,低罵著收腕,契紙外沿卻還被那點真實石氣牽著。
林凡盯住趙玄策抬旗的手,剛想讓韓七推車,頭頂便響起一聲近得嚇人的雷鳴。
雷光沿未斷的金線劈向橋心。趙玄策本在收攏紙包的那面青旗首當其衝,旗邊當場焦卷,緊挨著的幾面旗也隨之一抖。
魏千籌抱著金契連退,旗陣里的青光卻已經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