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珵在前線率部與大梁主力會合後,交接了軍務,便帶著南詔軍和使團的大梁士兵徐徐撤回南詔。他原計劃在南詔稍作休整便返京復命,使團出使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聯合南詔、夾擊吐蕃、打通滇西北,每一項都超出了朝廷最初的期望。按例,他該回去了。
可藍望不肯放人。這位剛復位的南詔國主親自拎著一壺南詔特產的梅子酒來堵蕭珵的門,說:「兄弟,你不能走。」蕭珵說他不飲酒。藍望說:「知道你不喝,我自己喝,你看著就行。」蕭珵沉默了片刻,側身讓他進了門。
藍望那夜在他房裡坐到很晚,一面自斟自飲,一面把南詔眼下的一攤子難事一件一件擺給他聽。妖道雖然死了,徒弟們也抓了大半,但還有幾個核心餘孽流竄到了邊境深山,與鎮南王舊部勾結,時不時襲擾村落。朝堂上也不太平——老王在位時被妖道蠱惑,提拔了一批靠煉丹獻媚上來的奸佞,如今藍望復位,這些人有的被清算,有的被貶謫,剩下的都在暗中觀望,隨時準備反撲。他手裡能用的人太少,信得過的人更少。南詔已經向大樑上表稱臣納貢,但盟約從紙面落到地面,還有數不清的事要談——出兵比例、納貢數額、邊境貿易的細則、雙方駐軍的防區劃分。這些事情交給旁人去辦,他不放心。蕭珵是他在師父舊居的庭院裡歃血為盟的兄弟,是可以託付後背的人,放眼南詔,沒有人比蕭珵更了解南詔與吐蕃邊境的地形和敵我態勢,也沒有人比他在南詔軍中威信更高。他在這裡,本身就是對藍望政權最有力的背書。
蕭珵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蒼山洱海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自然知道藍望說的句句在理——吐蕃雖然被逐出滇西北,但神川鐵橋之戰的勝利只是將吐蕃勢力趕出了神川都督府的管轄範圍,並未徹底瓦解吐蕃在高原腹地的軍力。吐蕃殘部退守北岸後仍在集結兵力,隨時可能趁大梁主力回撤後捲土重來。他作為親手斬斷鐵橋的人,留下來協助藍望鞏固防線、訓練南詔軍、重建邊境防禦體系,確實是最合理的安排。更何況南詔境內多靈山秀水,蒼山洱海之間不乏仙氣繚繞、適合修煉的洞天福地,留在南詔並不耽誤修行。妖道的金丹被他斬殺時煉化吸納,修為大增,正好需要一個清淨所在鞏固境界。他也不想回京城——不想面對寧國公府那道隔著一扇門說話的父母,不想面對靖遠伯府里那個戴著面紗、與他相敬如賓的妻子。他寧可留在南詔,留在石卡雪山下的軍營里,留在藍望這間堆滿竹簡和輿圖的偏殿中。至少這裡的人需要他。
當夜蕭珵便研墨鋪紙,向皇帝上了一道表文。表文寫得十分恭敬,卻字字落在實處:吐蕃殘餘勢力尚在集結,南詔邊境防線亟待重建;兩國盟約需人督辦,傷兵未愈不便跋涉;臣對爵祿無所求,願在南詔多留些時日,待盟約徹底落實、邊境安穩後再回京復命。符鈞准了,進封靖遠侯的旨意隨回批一同送到南詔。蕭珵在藍望的王宮偏殿裡接的旨,面上沒什麼喜色,只是把聖旨收好,繼續和藍望討論邊境糧倉的選址。
此後他便在南詔紮下了根。他幫著藍望清剿妖道餘孽,訓練了一支以南詔劍修為主的精兵,又配合大梁派來的文官逐條敲定了盟約細則。趙有巽被他正式闢為靖遠侯府參軍,在南詔期間便負責協調盟約文書和糧草調配,樁樁件件做得滴水不漏。陳石頭依然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每天「將軍「「將軍「地叫著,蕭珵糾正了無數次叫「侯爺「就行,陳石頭每次都答應得很響亮,下次見面還是「將軍「。蕭珵便不再糾正了。他還囑咐陳石頭有空要學認字,石頭學了,學得很認真,每天睡前捧著一本《千字文》在帳中念叨,但學來學去也只從十個字漲到十三個字——新學會的是「蕭「、「南「、「詔「三個字,因為蕭將軍是靖遠侯,駐紮在南詔。他把「蕭「字寫對了,但「南詔「兩個字總是寫錯,不是多一筆就是少一畫。陳石頭撓著頭說這兩個字太難了。蕭珵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憨直模樣,罕見地彎了一下嘴角,心想明明蕭字更難,嘴上卻說:「夠了,認得主將的名字和駐紮的地方,便是一個好兵。」陳石頭得了誇獎,當晚又多抄了十遍「蕭「字,每一遍都寫對了。
蕭珵在南詔的修行也未曾荒廢。蒼山深處有一處名為「玉帶雲「的靈穴,雲氣終年不散,靈氣充沛。他每旬去一次,在那裡打坐吐納,煉化妖道金丹中殘存的靈力。那顆金丹是蛇妖數百年修為所聚,被他斬殺時以青木劍訣強行吸納,一直封在丹田深處未能完全消化。在南詔這幾年,他借著蒼山靈穴的天地靈氣,將金丹中的妖力一層一層剝離淨化,化為自身修為。不過弱冠之年,金丹便已圓滿,隱隱觸到了元嬰期的門檻。雲柄真人收到他的書信後,在回信中難得地誇了四個字——道心堅定。藍望不懂更高深的道門修行,只是每次看到蕭珵都忍不住說他是怪物,在戰場上能打仗,在朝堂上能議事,在棋盤上能算人,在修行上還能精進。蕭珵異常平淡地說了句:「還差得遠。」藍望笑著說:「這句就謙虛過頭了。」
閒暇時,蕭珵偶爾會去藍望的偏殿小坐。藍望愛下棋,棋藝不算差,只是算不過蕭珵。兩人對弈,藍望從來贏不了,但蕭珵並不刻意算計到只勝半目——他只是把優勢維持在一個讓藍望覺得還能再下一局的範圍內,不急不躁,不趕盡殺絕。藍望有時候輸了,把棋子往棋簍里一丟,說:「蕭珵你是不是又讓我?「蕭珵說:「沒有。」藍望說:「你就是讓我。」蕭珵說:「只是算得多一些。」藍望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說:「蕭珵這個人最大的好處不是算得准,是坦蕩。我就喜歡跟坦蕩的人做兄弟。」
有一回藍如月也在。她剛從邊境巡視回來,臉上還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倦意,但聽見哥哥的笛聲和院中蕭珵擊鞘的節拍,便站住了腳步。藍望朝她招了招手,笛聲未停,曲調一轉,從沙場戰鼓變作了南詔民間的踏歌調。藍如月聽了一小段,便依在廊柱上,自然而然地張口唱了起來。她唱的是南詔民間的採茶調,用當地方言婉轉唱出,嗓音清澈如山間溪流,雖不似中原歌姬那般技巧繁複,卻有一種樸素動人的味道。——她其實並沒有想好要唱什麼,只是聽見了哥哥的笛聲,和笛聲中那個金石相擊的節拍,嘴便不受控制地張開了。她唱的時候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上,但她的耳朵卻一直在聽——聽他的鞘聲有沒有跟上她的調子。蕭珵擊鞘的節奏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頓了短短一拍,然後自然而然地調整了節拍,原本剛勁如戰鼓的金石聲轉為輕靈的指尖輕叩,與她歌聲的起伏絲絲入扣。藍如月唱到高亢處,蕭珵便加重叩擊以墊其聲;她轉低婉時,他便放緩節奏,讓鞘聲如遠山迴響般漸漸隱去。藍望的紫竹笛、藍如月的採茶調、蕭珵的青鋒劍鞘,三種本不相干的聲音在偏殿庭院裡交織成了異常和諧的共鳴。藍如月從來沒有和任何人這樣合過歌——她不是歌姬,不需要與人合奏。但此刻她唱著他為她調整的節拍,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話少得像一塊石頭,卻比任何一個說「唱得好「的人都更懂她的歌。
一曲終了,藍如月輕輕呼出一口氣,從廊柱上直起身。藍望把紫竹笛在指間轉了一圈,問蕭珵他們家如月唱得如何。蕭珵收劍入鞘,輕輕點了一下頭,說:「公主的歌聲很好聽。」藍如月沒有說話,只是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猛地低下頭,快步走進了偏殿。她走得比平時快,快到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慌。她的心跳在嗓子眼裡撞了兩下,她想——她剛才唱的時候,他有沒有在看她?
藍望看著妹妹的背影,輕輕把紫竹笛擱在案上。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妹妹心裡在想什麼——如月那孩子,從小就不是個會藏心思的人。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連端茶的手指都會不自覺地多停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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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珵隱隱察覺到了一些東西。藍如月看他的目光和他們初遇時不同了——那時候她握著彎刀擋在哥哥身前,看他的眼神是警惕和戒備;後來盟約定下,她叫他「哥哥「,眼神是信賴和坦蕩;如今她偶爾在廊下與他擦肩而過時,會飛快地把目光移開,耳根泛著淡淡的紅。他不是遲鈍的人,他只是在想該怎麼開口。
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有一回蕭珵在偏殿與藍望議事,藍如月端茶進來,把茶盞放在蕭珵手邊時,手指在他袖口停了短短一息。那一息很短,短到任何人都可以當作是無心的——但她自己知道,她是故意的。她只是想碰一下他的袖口,想知道這個人穿了大半年的衣裳,布料是不是也和南詔男人的一樣粗糲。她沒有抬頭看他,放下茶盞便退開了,手指蜷進掌心,像握住了什麼不該被發現的秘密。藍望看見了,蕭珵也看見了。藍望沒有戳破,只是自然而然地起身說出去透透氣,把偏殿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蕭珵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
「長公主,「他說,「我在京城有妻子。」
藍如月的手指在茶盤邊沿停了短短一息,然後異常平靜地說了聲:「我知道。」
「我發過誓,這輩子不會有別人。」他說。
藍如月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看的不是他的眼睛——她怕從那雙眼睛裡看到「抱歉「兩個字,那比被拒絕更讓她難受。她看的是他的嘴角,那條他難得彎起的弧線。她想,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為她彎一次嘴角了。
然後她笑了笑,和初遇時一樣坦蕩,說:「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她端起茶盤轉身走出偏殿,步伐一如既往地利落。她說「以後不會了「的時候,聲音沒有發抖,端著茶盤的手也沒有發抖。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好。走出偏殿時,她才記起自己忘了呼吸,於是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南詔的風吹過來,把她的眼眶吹得有些干。她眨了一下眼,沒有讓任何東西掉下來。
蕭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知道藍望不會阻攔——藍望是南詔國主,他當然希望妹妹能嫁給自己最信賴的兄弟。但藍望也是蕭珵的結拜兄長,他不會勉強蕭珵做任何事。
此後藍如月來偏殿的次數少了許多。她不是不想來——她是怕自己來了之後,會忍不住去看他批閱文書時垂下的眼睫,會忍不住去數他案上那些茶盞是不是還擱在原來的位置。她怕自己管不住自己。所以她把所有去偏殿的理由都換成了去邊境的理由。偶爾碰見,她依舊會一如既往地叫他「哥哥「,聲音和從前一樣清脆,笑容和從前一樣坦蕩。
她開始頻繁往返於南詔與大梁邊境之間,替藍望巡視邊境防線,檢查糧倉和軍械庫。邊境的百姓漸漸都認得她了——穿一身騎裝,束著高高的馬尾,騎馬從村道上一路馳過,英姿颯爽。她走到哪裡都有人圍過來,老婦人拉著她的手說長公主真漂亮,白髮老翁豎起大拇指說長公主文武雙全還體恤百姓,不知道以後哪家貴公子能有這等福氣。她聽了,耳根微微泛紅,嘴上只笑著說「哪有「,心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蕭珵的面龐。
她心裡堵了一下。她藍如月從小在王室長大,見過的出色男人不算少,可沒有一個人讓她這樣惦記過。她自視甚高,向來只有她挑夫婿的份,沒有別人不把她放在眼裡的道理。可那個人坐在案前,目光落在紙上,眼神卻飄得很遠——她知道他在想一個人,那個人不是自己。喜歡他是真的,不甘心也是真的。這兩樣東西攪在一起,她自己也分不清哪樣更多一些。
這日,藍如月從邊境回到國都的皇宮。她專程到膳房,跟廚娘學做桂花糕。她學了一整個上午才學會火候,糯米要泡夠時辰,蒸的時候火不能太大,火大了會硬,火小了黏牙。她試了四回,前三回都不成,第四回終於做出來一碟綿軟彈牙的、她自己也滿意的。她端著這碟糕從膳房走到偏殿,一路上整了三次衣襟,在心裡排了七八種開場白。
可她走到迴廊盡頭,便停住了。
她看見蕭珵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頁名錄,目光落在紙上,但眼神卻飄得很遠。他在想一個人。藍如月不知道他在想誰,但她知道那個人不是自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碟桂花糕,白氣在晚風裡散得很快,像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些話。她緩緩轉身,把桂花糕端回了膳房,一個人坐在台階上,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糕很甜,吃到嘴裡卻有些發苦。她想,大概是今晚的風太大了。
也在這一天,蕭珵在南詔的偏殿裡,從趙有巽送來的大梁朝廷邸報中偶然翻到了一頁西南鹽幫的名錄。他看著那頁名錄,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何慧了。至少他以為自己很久沒有想起何慧了。
他叫來陳石頭,問他上次派去川蜀鹽幫打聽消息的人回來沒有。陳石頭低著頭,把一份按過手印的回報放到蕭珵案上,說派去的三個人昨天剛回來,川蜀那邊的鹽幫能問的都問遍了,沒有這麼個人,還沒來得及和將軍匯報。蕭珵翻了兩頁便擱下了,讓陳石頭親自帶人繼續往湖廣和江南去找。陳石頭領命退出去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蕭珵正低頭批閱邊境糧倉的文書,神色如常,只是翻頁的手比平時慢了些。陳石頭撓了撓頭,總覺得將軍說「繼續找「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他說不清楚哪裡不對,只是覺得將軍大概找得很辛苦,然後輕手輕腳退出去,順手把偏殿的門掩上了。
殿外的蒼山被暮色籠罩,洱海的水面被晚風吹皺,南詔的春天已經快要過去了。蕭珵批完最後一份文書,擱下筆,緩緩抬起眼,看著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蒼山雪線。他在想:何慧說她是鹽幫出身,可為什麼整個大梁的鹽幫里都沒有一個叫何慧的姑娘?她到底是哪家的女兒?她說的那個病秧子,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