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十八章 冠禮和祭祖

第十八章 冠禮和祭祖

2026-09-15 03:57:30 作者: 伊不雨

  蕭珵滿二十歲應當舉行冠禮,本來要返回大梁一趟。但藍望再三挽留,言辭懇切,說南詔如今百廢待興,實在離不開他,又說南詔王室的宗廟雖不比大梁太廟莊嚴,卻也是歷代南詔國主祭祀之地,一應禮儀都按大梁士族的規矩來辦,絕不委屈他。蕭珵見他話說到這個份上,便沒有再推辭。

  藍望親自擔任正賓,為他加冠三次——先是緇布冠,再是皮弁,最後是爵弁。蕭珵跪在宗廟之中,藍望依禮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禮成,蕭珵為自己取字仲青。仲為排行,青為木德,既是紀念崑崙修行歲月,也是對自己半生漂泊的一個交代。南詔眾臣紛紛道賀,藍如月站在兄長身側,看著蕭珵束冠後更顯沉穩的眉目,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禮畢後蕭珵給大梁京城的寧國公府去了信,稟告自己已在南詔舉行冠禮,取字仲青,請父母代為轉告兄長、妹妹及夫人。信中沒有單獨給何瑤寫什麼,只是在末尾列了要代為轉告的名字,她的名字排在兄長和妹妹之後。

  信送到寧國公府那日,謝宓正和蕭瀾在花廳里喝茶。她看完信,把信紙擱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兒子行了冠禮這麼大的事,給家裡來信,卻只讓我代為轉告他夫人。」謝宓嘆了口氣,「好歹也是結髮妻子,這樣對人家,實在不好——也不知道像誰。」

  蕭瀾端起茶盞剛要喝,聽到這話,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他看了夫人一眼,沒說話,低頭抿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外甥多像舅。」

  謝宓瞥了他一眼:「先皇后走得早,如今我就這麼一個嫡親的哥哥。我知道你們在朝廷上經常政見相左,可也不能當著我面這麼說他的不是。」

  蕭瀾把茶盞擱回案上,往夫人那邊挪了挪:「夫人說得是,是為夫失言了。來來來,喝茶喝茶——這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涼了就不好喝了。」

  謝宓接過茶盞,沒再說什麼。蕭瀾又替她剝了顆果子遞過去,這事才算過去。

  小桃是何瑤從小一起長大的忠僕,把這些年小姐的辛苦與委屈都看在眼裡。她看著自家小姐從那個在何府演武場上抽鞭子的野丫頭,變成了如今這個端莊得體的侯夫人。她知道小姐這身端莊是怎麼練出來的——是每天在書房坐到深夜核帳練出來的,是在與婆婆寧國公夫人晨昏定省、對長嫂永安公主謙謹恭順的相處中磨出來的。她心疼得要命,卻從來不敢在小姐面前說這些。因為小姐從不抱怨。大婚之夜侯爺連蓋頭都沒掀就走了,小姐沒有哭。這些年,小姐沒有提過他一個不字。



  又過了些日子,何瑤清理庫房,把蕭珵從南詔寄回來的藥材一盒一盒登記入庫。小桃看著那些錦盒上貼著的「南詔蟲草」「南詔雪蓮」「南詔靈芝」的標籤,問:「小姐,這些您怎麼不用?」何瑤淡淡說了句:「用不著。」讓管家收進庫房。小桃沒再說什麼,只是搬藥材時格外留意了最底下那隻小小的錦盒——她不識字,看不懂上面貼著的「此株品相最好,留給夫人」,只是覺得這個盒子和其他那些不一樣,不像是貢品,倒像是一件隨手塞進去的小禮物。

  何瑤把侯府產業逐一清點完畢,又命帳房造了明細總冊,一式兩份——一份留在府中備查,一份托人帶給遠在南詔的蕭珵。

  

  小桃見了忍不住問:「小姐,您把家產理得這麼清楚做什麼?」

  何瑤摘下面紗擱在妝檯上,說:「到了和離的時候,這些都是要分清楚的。兩不相欠。」

  小桃看著她從容篤定的側臉,心裡忽然覺得很難過,替小姐叫屈。何瑤的目光從帳冊上移開,落在小桃臉上,說:「沒有什麼可叫屈的。這門婚事本就不是我自己選的。他給了我體面,我也該給他體面。」聲音和平時核對帳冊時一樣平穩,沒有怨恨,也沒有自憐。

  小桃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她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小姐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

  何瑤成親後第四年,那年四月,蘭陵蕭氏祭祖。

  蕭瀾率闔家返鄉。蕭柏與永安公主同行,謝宓帶著何瑤。蕭珵仍在南詔,自然去不了。蕭瀾一行人離開京城前收到了蕭珵的家書,說南詔軍務吃緊,祭祖全憑父親做主。蕭瀾沒有多說什麼,只讓他安心辦差。謝宓一方面覺得自家兒子離家多年有些不妥,再者也是這些年和何瑤處出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親近,一路上都對何瑤十分關照。何瑤也恭敬地回應,十分得體。


  何瑤未戴面紗。祭祖乃一族大典,蕭家是蘭陵數百年的望族,蕭氏宗祠建在城東,五進院落,黑瓦青磚,門前兩株老槐樹,比蕭珵的曾祖父還要年長。何瑤一身霜色素衣,鬢邊只簪了一朵白色的流蘇花——那是蘭陵本地時令的花,謝宓說祭祖之日不戴金玉,這是老規矩。她跟在謝宓身後,斂目垂首,舉香跪拜,禮數周全。

  蕭瀾是蕭氏族長,立於祠堂正位,面朝列祖列宗牌位,聲音沉而穩,領著闔族誦了祭文,又焚了祝禱表。永安公主身份尊貴,未在祭拜之列,只站在門檻外,看何瑤規規矩矩地跪,低低嘆了口氣。那日何瑤以蕭珵之妻的身份正式見過了蕭家各房宗親——也是她嫁入蕭府這麼多年,頭一回在宗祠露面。

  祭禮三日,她隨眾而來,隨眾而去,沒怎麼說話。第三日飲福酒,族人分席而坐,女眷在偏院。謝宓去正廳陪族中長輩說話,何瑤與幾個遠支的嫂嫂嬸娘坐在一處。一個嫂嫂壓低聲音說:「你和珵哥兒成親才幾個月他就去了南詔,這些年你一個人在京城,府里府外都要操持,辛苦得很。族裡幾位長輩私底下都說,等侯爺回來,你們也該添個孩子了。這話本不該我說,可你一個婦道人家,成天守著空房,到底不是長久之計。」何瑤端茶的手沒動,只是笑了笑:「夫君為國盡忠,歸期由不得我。這些事,心急也沒用。」那嫂子與旁邊嬸娘對望一眼,沒再追問,只拿帕子掩著嘴笑了笑。

  席面散去後,何瑤獨自走到偏院花廳。時值四月,流蘇花開滿枝頭,細長的白花從枝上垂下來,遠看像落了一層薄雪。何瑤端著茶出神,看著那樹。她身後兩個隔房的嬸娘低聲說話,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一個說:「生得再好看有什麼用,侯爺不回家,守著活寡罷了。」另一個接道:「到底是小門小戶出身的,攏不住丈夫的心。」一個又說:「我瞧她今日在席上,倒不戴那面紗了。也是,在祖宗面前戴面紗,成什麼體統?可沒男人撐腰,再守規矩也是白守。」兩人低聲笑。何瑤坐在花樹下的石凳上,背影挺得筆直。她聽見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久久不散。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起身,只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有些苦澀。

  那夜她回到客居的小院。蘭陵的春夜有風,流蘇花被風吹得簌簌地落。她鋪開信紙,提筆給蕭珵寫信。本是照例要報個平安,說「返鄉祭祖,一切順利,夫君勿念」。開頭幾行工工整整,寫著寫著,筆尖頓了頓。院中流蘇花開得正盛,風一過,花瓣從窗欞飄進來,落在信紙上,像一小片雪。她看著那瓣花,把它從紙上拈起來放在一旁,然後繼續寫。寫到後面,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蘭陵家中的流蘇樹開花了。很美。你若在便好。」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沒有落下。風從窗縫鑽進來,把那片花瓣吹得在紙上輕輕翻了個身。她終於擱下筆,把那封信折好。她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的流蘇樹,然後將信壓進了妝匣的最底下——她知道這封信永遠不會寄出去,就像她不會開口說「我想你「一樣。

  次日清晨,她神色如常地隨謝宓去給族中長輩請安,面上仍是那副溫婉端方的模樣。沒有人知道她昨夜寫過什麼,也沒有人知道那封信在妝匣里,和她在侯府那些年壓下去的所有心事一樣,落了灰,卻沒有散。

  祭祖儀式後,何瑤跟著寧國公一家返京。春去秋來,日子過得波瀾不驚。何瑤每天卯時便起來處理府中事務,上午看帳冊,下午巡視府中各處。夜裡書房裡掌著燈,她一個人坐在案前核帳,窗外海棠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轉眼便是成親後的第七年。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