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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馬球會

2026-09-15 03:58:05 作者: 佚名

  蕭珵回到京城時,正是暮春三月。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抽了新芽,靖遠侯府門前的石獅子被擦得乾乾淨淨。這座府邸是當年伯爵府改建的——他離京時還是靖遠伯,在南詔接的進封旨意,人未歸,爵位先升了。工部奉旨將伯爵府擴建成侯府,添了後院的花園和東側的演武場,門匾也從「靖遠伯府」換成了「靖遠侯府」。這一切都是何瑤在信中寥寥數語告訴他的,她在信里只說「府邸已改建妥當,一切安好」,沒有提她一個人盯著工匠改了多久的圖紙,也沒有提她為擴建的銀子與工部磨了多少回。

  他第一次踏進這座侯府。台階上站著兩排整齊的僕從,見他翻身下馬,齊齊行禮。管家迎上來接過韁繩,口稱「侯爺回來了」,語氣平穩恭敬。何瑤站在正廳門口,戴著面紗,向他行了一禮,說侯爺回來了,路上辛苦了。聲音很平,和多年前隔著房門道別時一模一樣。他說有勞夫人操持府中事務,這些年擴建府邸,辛苦你了。她說分內之事。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客氣得像兩個初次見面的同僚。

  接下來的日子,蕭珵開始重新認識這座他從未住過的侯府,也開始重新認識他的妻子。帳冊端端正正地碼在書房案頭,每一筆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墨跡工整,和他抄經時的筆鋒不同,更細更柔,卻同樣精準。僕從們各司其職,進退有度,他在府中走了幾圈,沒有發現一個偷懶的下人,也沒有聽到一句閒言碎語。出門時在茶樓里偶爾聽到有人提起靖遠侯府,說的是「侯夫人治家有方」「府上施粥從不間斷」「去年雪災時靖遠侯府是頭一個搭棚的」。他在南詔打了十年仗,她在京城替他撐了十年的門面。連這座侯府都是她一手擴建的,他今天才第一次走進來。

  皇帝在宮中設家宴為他接風。出席的都是至親——皇后姑姑、母親謝宓、大嫂永安公主,還有妹妹蕭槿。太子符珉與太子妃也一併列席。

  太子坐在席間,話不多,只在皇帝舉杯時跟著舉杯。他垂著眼帘看著杯中酒液,目光卻時不時越過杯沿,落在對面那個十年未見的表弟身上。蕭珵比離京時更高了,肩背也更寬,十年的南詔風沙將他的輪廓磨得稜角分明,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勢。符珉將酒盞送到唇邊,慢慢抿了一口,心想這人從前在京城時就不怎麼與人親近,沒想到十年過去,倒比從前更冷了。他把酒盞放下,指尖在盞沿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太子妃坐在符珉身側,與席間女眷寒暄著,言笑晏晏。她目送何瑤起身替皇后斟茶,目光從那位侯夫人身上滑過,落到她身旁的蕭珵身上——他正側身聽著皇后說話,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卻不卑微。太子妃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想同樣是嫁進皇家的男人,她那位夫君東宮養著一群伶人,連正眼都不曾好好看過她,而這位靖遠侯十年未歸,回來了卻依然儀表堂堂、氣度從容。她面上笑意不減,心中卻忍不住拿兩個人暗暗比了一比——比來比去,只覺得這一比荒唐至極,卻又忍不住繼續比下去。

  蕭槿如今已是皇四子符琮的正妃,坐在皇后下首,舉止端莊。皇后拉著蕭珵的手左看右看,眼圈微紅,轉頭對皇帝說珵哥兒瘦了,南詔的太陽比京城毒,得好好補補。符鈞端了酒盞,嘴角淡淡一彎,說他在南詔打了十年仗都沒瘦,回來倒被姑姑說瘦了。滿桌都笑了。

  話題轉到何瑤身上時,是皇后先開的口。她夸何瑤進宮請安時總是知書達理,陪她聊天解悶,說話很有分寸,又懂醫術,她上回頭疼便是何瑤替她按了按穴位便好多了。謝宓接話說何瑤每回送東西都格外妥帖,逢年過節的節禮從不出錯。永安公主也點頭,說她有一回在街上偶然碰見何瑤去施粥,親自站在棚子裡一碗一碗地盛,不像個侯夫人,倒像個鄰家姐姐。蕭槿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等大家都夸完了,才不輕不重地補了一句:嫂子話不多,但每回她進宮,嫂子都在皇后姑姑跟前陪著,比她會照顧人。

  蕭珵端著茶盞聽著,面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大婚那夜自己對她說「何家雖不是世代公侯,但也是幾代官宦人家,姑娘應當明白婚姻於你我不過是場結盟」。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個尋常的官家小姐,嫁過來便是履行一樁政治聯姻。他不知道她把侯府管了十年,不知道她替他擴建了府邸,不知道她替他孝敬公婆、友愛姑嫂,不知道她在粥棚里一碗一碗地盛粥。她做了這麼多,卻從來不曾在給他的信中提起半個字。

  回到侯府後,蕭珵開始留意何瑤的日常起居。她每日卯時便起來處理府中事務,上午看帳冊,下午偶爾出門。他發現她在京中貴婦圈頗為活躍,時常參加擊鞠、茶會、法會,與許多勳爵家的夫人都處得不錯。永昌伯爵夫人與她關係最好,隔三差五便來府里找她說話,兩人在花廳里一坐便是半日,笑聲從迴廊那頭傳過來,何瑤的笑聲很輕,但聽得見。有一次蕭珵在廊下遠遠看著她從花廳走出來的背影,她走路的步伐沉穩,脊背挺直,裙擺紋絲不動,是京中貴婦最標準的儀態,和這座侯府里任何一位訓練有素的女主人沒有兩樣。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書房走。


  也並非所有人對何瑤都這般友善。那是在永昌伯爵府的一次家宴上,來的都是京城頂尖勛貴圈裡的夫人和命婦。何瑤和永昌伯爵夫人及另外幾個平素親近的貴婦去花園賞花散步去了。蕭珵路過花廳,聽見裡面傳來幾位貴婦邊打牌邊閒聊的聲音。她們大約是以為廊下無人,說話便沒有收著音量。有人笑著說,靖遠侯夫人再怎麼能幹有什麼用,侯爺這麼多年不著家,連個孩子都沒有,看身形步態弄不好還是個處子之身。另一人接話,說當初皇帝賜婚本就是隨手點了個武將家的女兒,侯爺心裡看不上也是常理,換了她她也不甘心。

  蕭珵正好從偏廳出來,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中。那幾位貴婦說到興頭上,忽然感覺背後一陣涼意,回頭一看,蕭珵正站在不遠處,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雙眼睛冷得像他在南詔見過的雪線。幾位貴婦立刻噤聲低頭,匆匆散了。蕭珵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說話,只是淡淡轉過身。他坐在回府的馬車裡,手指在膝上緩緩收緊。

  回府後,蕭珵找了個合適的機會,去了正院。何瑤正在花廳里核對這個月的帳冊,戴著面紗,脊背挺直,聽見他的腳步聲便擱下筆,站起來行了一禮,說侯爺來了。蕭珵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開口。

  他說大婚那夜他與她約定了七年和離,如今期限已過,該兌現承諾了。何府當年陪送的嫁妝全部按原單補齊,另外他名下有一處京郊的田莊和兩間鋪面,會讓帳房過到她名下,作為和離後她另置的產業。問她可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何瑤沒有看那份嫁妝單子。她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開口問了一句話。聲音很平,和平時核對帳冊時一模一樣,不是在質問他,不是在挽留他,只是在問一個她等了十年才問出口的問題。

  「和離沒有問題。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問清楚——侯爺從一開始便說要和離,究竟是為什麼。」

  蕭珵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說:「當年賜婚的旨意下來時,我本想著到期離開崑崙,回京按期成親,和其他世家公子一樣。這樁婚事是陛下所賜,我沒有想過要拒絕。可是在賜婚後不久,我在崑崙遇到一個人,是我的師妹,一個很特別的女子。後來我發現自己心裡有了她。我也試過忘記,以為自己能放下,可是做不到。後來在南詔那些年,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去找她,翻遍了差不多整個大梁的鹽幫,卻怎麼也找不到。這些年我心裡那個位置一直是她,所以我沒辦法履行這樁婚約。這件事是我對不住你。」

  何瑤沉默了許久。花廳里很安靜,只有窗外海棠花瓣落在石板上的細微聲響。然後她問,「過了這麼多年,那個女子現在如何。如果她已經成親了呢?」

  蕭珵說,「我要找到她,至少要讓她知道我對她的心意。如果她願意,我就帶她回崑崙。」

  何瑤又問,「如果她現在過得很好,不願意呢?」

  蕭珵語塞了。他微微張開嘴,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著何瑤面紗下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想過找不到她怎麼辦,想過她已經不在人世了怎麼辦,唯獨沒有想過她不願意。

  何瑤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冷笑。然後她又問了一句:「如果她已經嫁了人,生了孩子呢?」

  蕭珵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自負被這兩句平靜的問話擊得粉碎。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不是想不明白,是他根本不敢想。他找了這麼多年,撐了這麼多年,全靠一個信念撐著:他一定能找到她,她一定也在等他。如果連這個信念都沒有了,他不知道這些年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何瑤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侯爺在南詔辦了冠禮,取了字,叫仲青。這件事她是從寧國公府的信里知道的——寧國公府收到了侯爺的報信,靖遠侯府卻沒有。她的夫君在千里之外行了冠禮,取了字,她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甚至不是從夫君口中知道的。她空等了十年,他卻連冠禮這樣的人生大事都不曾想起要告訴她一聲。她心裡這份委屈,比方才那些話更沉,更綿長,像一根細刺扎在心底最深處,平日不碰便不覺得疼,可一旦觸到,便隱隱地、密密地痛。但她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垂下眼帘,平靜地說了一句——

  「侯爺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低低說了一句:「總之先把和離書擬了吧。」

  何瑤說,「好。」

  和離書不是一兩日能擬好的,各種場面上的活動兩人仍要共同出席。沒過幾日,永昌伯爵夫人組織的馬球會在城西的馬球場開賽,場地寬闊,四周搭了彩棚,京中勛貴幾乎都來了。何瑤戴面紗上場,騎的是那匹栗色母馬——它已經很老了,鬃毛里夾了白絲,但跑起來還是穩穩噹噹。她今日代表永昌伯爵夫人隊出戰,對手是永安公主領銜的寧國公府隊。永安公主在馬上笑著朝她揚了揚球杖,說弟妹今日可要讓著嫂子些。何瑤在面紗下淡淡一彎嘴角,說公主嫂子的球技京城聞名,該是她請嫂子手下留情才對。


  開場不到一炷香,永安公主隊便先下一城。何瑤策馬在中場附近接到隊友傳球,俯身一杖將球從兩名對手之間那道狹窄的縫隙中捅出去,隨即策馬繞過左側防守,在高速奔馳中重新控住球,連過兩人,直逼對方球門。對方守門將催馬迎上來封堵角度,何瑤在馬上側身揮杖,用一個反手擊球,角度刁鑽,球從守門將右側半尺的空隙中穿過去,應聲入門。滿場喝彩。

  

  比分扳平後不久,她在中場附近截斷了對方的傳球,借著栗色母馬的衝勁一路狂奔。對方兩名防守球員左右夾擊,她在高速奔馳中忽然減速,讓兩名防守球員同時衝過了頭,隨即揮杖擊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越過守門將的頭頂,精準地落入球門后角。這一球難度不小,全場為之沸騰,連對手看台上都有人忍不住叫好。

  比賽進入膠著,雙方互有攻守。何瑤在一次回防中親自從對方球杖下將球截走,隨即策馬長途奔襲,連過三人。對方最後一道防線橫杖掃來,她提韁讓栗色母馬躍起,在空中輕輕一杖將球挑過防線,落地的瞬間再次控住球,單刀直入,一杖中的。這一球將比分反超。

  終場前不久,永昌伯爵夫人隊獲得角球機會。隊友將球傳給何瑤,她面前有三名防守球員封堵,直接射門的角度幾乎沒有。她在電光石火間做出判斷——不射門,而是用一記精準的斜傳將球送到左路無人盯防的隊友腳下。隊友接球後傳中,何瑤已策馬沖入禁區,在兩名防守球員的夾擊下高高躍起,空中截住來球,一杖揮出,球應聲入網。這一球鎖定了勝局。

  滿場彩棚里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和喝彩聲。永昌伯爵夫人在看台上激動得直拍欄杆,永安公主在對面看台上也忍不住笑著搖頭,對身旁的侍從說這個弟妹今日是真不給她面子。何瑤勒住馬,栗色母馬喘著粗氣,馬鬃被汗水打濕,她也微微喘著,面紗被呼吸拂得輕輕晃動。她策馬往場邊走去,就在即將回到蕭珵身邊時,一陣驟風從場地西側呼嘯而過,將她的面紗掀起一角。

  只是一瞬。面紗被風捲起來,露出一張清麗的臉。她立刻抬手將面紗重新整理好,動作快而穩,和她在馬上揮杖截球時一樣利落。

  蕭珵看見了那張臉。他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收緊——那是一張和何慧十分相似的臉。不,不是相似,幾乎一模一樣。他盯著何瑤重新戴好面紗後從容行禮的模樣,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好幾拍。記憶里何慧在膳堂推過來一碟韭菜,說她不愛吃韭菜;演武台上她從他胸口爬起來,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寮房外的竹影下她把香囊塞進他手裡,指尖涼涼的,說留個念想。這些畫面在他心裡翻湧不止,可他不敢確定。面紗只被掀起了一瞬,他看得不夠真切——萬一只是長得像呢?萬一只是他自己太想找到何慧,便把兩張臉重疊在一起呢?他不能因為一陣風就斷定自己的妻子是另一個人。

  馬球會散了之後,蕭珵和何瑤同乘一輛馬車回府。車廂里很安靜,何瑤坐在他對面,面紗重新戴好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和平時一樣端莊。蕭珵看著她露在面紗外的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淡淡開口,說「夫人今日馬球打得真好。」

  何瑤說:「許久沒打了,手有些生。」

  蕭珵又問:「夫人的騎術是在哪裡學的。」

  何瑤說,「我爹是帶兵的人,家裡幾個哥哥都會騎馬,她從小跟著學的。」語氣很自然,和平時回答任何問題一樣得體。

  蕭珵看著她從容應答的模樣,心裡那個猜測又重了幾分。可是他還是不能確定。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開,看著車窗外逐漸暗下來的暮色。

  回到侯府之後,蕭珵再也沒提過和離的事,開始暗中留意何瑤的生活細節。他發現她的飲食偏好和記憶中的某個身影如出一轍——不愛吃韭菜,愛吃紅燒肉,口味偏咸。發現她處理帳冊時有個細微的習慣:算到複雜的數目時會把筆桿輕輕敲兩下桌面。這些細節一點一點地累積,每一個都和記憶中的身影重疊。但他還是不敢下定論。

  這天何瑤正準備去赴永昌伯夫人的宴,換了一身海棠紅的衣裙,正坐在妝檯前整理面紗。蕭珵從書房出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裡端著一盞茶,也不急著喝,只是看著她往髮髻上簪一支玉步搖。他的目光在她妝檯角上擱著的那隻針線笸籮里停了一停——裡面放著幾團絲線、一把銀剪刀、一隻繃了半面的繡繃,繡的是幾竿青竹,針腳細密齊整。

  「夫人的女工是什麼時候學的?」他開口問道,語氣隨意。

  何瑤將步搖插好,左右端詳了一下,隨口答道:「在閨中時學過一些,後來在侯府閒著無事又練了練,算不上多好,勉強能看罷了。」

  蕭珵朝繡繃的方向掃了一眼,淡淡說:「那些竹子繡得不錯。」


  「那是給婆母繡的抹額,」何瑤說著站起來,走到衣架旁去取外裳,「她前些日子說天冷了額上怕風,我便給她做了一個。」

  蕭珵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手指在茶盞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他忽然問道:「夫人可曾繡過荷包?」



  「繡過千瓣蓮的嗎。」蕭珵看著她的眼睛。

  何瑤站在衣架前,手指在外裳的衣帶上停了一拍。她知道他在問什麼——那個荷包,那個針腳歪歪扭扭、收針打錯了方向的九色千瓣蓮荷包,是她臨別時塞進他手裡的。他那年收進袖中,貼著心口,如今卻拿出來問她。她不知道他是認出了她,還是只是試探。不管是哪種,她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接這個話。於是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回憶什麼,然後說:「千瓣蓮啊,是很特別的花,是傳說里的花吧。那花樣子太繁複,一般的繡娘都不敢輕易上手。」

  她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說完便拿起外裳披上,系好衣帶,朝蕭珵微一頷首,步履從容地走出了房門。

  蕭珵坐在原處沒有動。茶盞里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入喉,把他的思緒攪得清明了幾分。他問的是「繡過千瓣蓮的嗎」,她答的是「千瓣蓮是很特別的花」。她沒有說謊,也沒有承認,只是用了一種很聰明的說法避開了他的試探。他心中一陣苦澀,確定又多了一分。

  何瑤走出迴廊時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直到拐過廊角、確認身後沒有任何動靜,才停下來。她靠在廊柱上,心跳快得像擂鼓,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心緒壓回心底,整了整衣襟,繼續往大門走去。今日永昌伯夫人的宴請了好幾個姐妹,她不能遲到,更不能在出門前讓任何人看出她心神不寧。

  當天晚上何瑤赴宴回來,發現蕭珵還在等她。他替她接了外裳,說了句「回來了」,語氣和從前一樣平淡,但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太懂的東西。她照例道了謝,兩人隔著一張花梨木圓桌吃了晚飯,席間聊了些永昌伯府今日的見聞。

  她把湯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這才抬起眼看著他:「侯爺今日怎麼對繡工式樣這麼上心。」

  「只是隨便問問,崑崙修道時聽說過千瓣蓮這種靈花」他說,「看到你的繡工,想到千瓣蓮式樣的荷包應該也很特別。」

  何瑤心裡咯噔一下。她知道他興許認出來了,卻故意繞彎子。既然他沒有點破,她也不會點破。她只是淡淡地說:「是吧。」

  蕭珵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把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裡,說:「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何瑤低頭看著碗裡那筷子青菜,忽然覺得這頓飯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難以下咽——不是因為飯菜不好,是因為他從來不會給她夾菜。

  蕭珵雖然不能完全確認,自此開始對妻子多了幾分關愛。她的茶涼了,他便讓丫鬟換一盞溫的。她看帳冊看得晚了,他便讓廚房送一碗銀耳羹過去。她出門赴宴,他便叮囑管家多備幾個暖手爐。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客氣而疏遠,但也沒有點破。他在等,等自己攢夠足夠的證據,或者等何瑤自己願意摘下那個面紗。

  他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種結果——怕她們不是同一個人,那他這輩子可能再也找不到何慧了;也怕她們就是同一個人,那他欠她的就不止十年冷落,還有大婚那夜那句「不必了」,還有這十年裡她一個人在侯府撐起所有,替他把伯爵府擴建成侯府,而他卻遠在南詔連一封信都很少寫。

  何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偶爾在接過他遞來的茶時,手指會在他手背上多停一瞬,涼涼的,像多年以前某個人遞過香囊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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