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醒來時,窗外已是一片明淨的晨光。竹簾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月白色的被褥上,微微晃動。她盯著那光斑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夜發生了什麼——她找到了竹山,穿過了結界,吃了芙蓉金沙糕,然後問了他那個問題。他說是。他把她攬進懷裡。他吻了她。這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讓她在被窩裡蜷起了手指。
她起身推開臥房的門,竹舍里很安靜,只有廚房方向傳來碗碟碰撞聲。她循聲走過去,看見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小菜——涼拌山木耳、一碟醬菜、幾隻切開的鹹鴨蛋,還有一小碟新拌的脆黃瓜。東華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稀飯從廚房裡走出來,見了她便自然地說了句早飯好了。他今日穿的還是昨日那件尋常的青色布衣,袖口捲起,竹簪束髮,和在紫陽閣里那個一身正紫道袍、周身冷冽的東華上仙判若兩人。
何慧洗漱完在桌旁坐下時,東華自然地將其中一碗稀飯放在她面前,然後在她身側坐了下來。不是對面,是挨著她坐的。何慧低頭看了看兩人之間不到一肘的距離,心跳加速了幾分。她端起稀飯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東華已辟穀多年,不必進食,但今日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稀飯,自然地陪她一起吃。何慧覺得這種一起吃飯的親近感比昨晚的告白和親吻更加真切——那像是明亮而熱烈的煙火,而此刻像是煙火散盡後溫暖而安靜的夜空。
吃過早飯,東華說他明日才去天庭值班,今日還有一天閒暇。他平淡地問她這次出來是不是沒有告訴雲霄,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何慧低下頭,小聲說這次跑出來沒和師父說。東華自然地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說他會去和雲霄說一聲,不會為難她的。何慧看著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掌心溫熱而乾燥。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懸了一整夜的石頭落了地——有他在,她什麼都不用怕。
她抬起頭,很不好意思地說既然他還有一天閒暇,自己想多留一日。說完臉便紅了。東華聽了,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浮起一抹笑意,說那明早先送她回崑崙,自己再去天庭。何慧點點頭,心裡已經被那股踏實感填滿了。
吃過早飯,東華照例收了碗筷去灶台邊洗刷。何慧在竹舍里獨自轉了一圈,把昨晚沒來得及細看的布局一一看過——臥房很簡潔,床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擱著一盞古舊的松脂燈,是她昨晚沒見過的。書房的三面書架以青竹搭建,架上擱滿了道經和幾卷舊劍譜,臨窗一張書案,案上的硯台磨了一半墨,旁邊擱著一支筆,筆尖還殘留著淡淡的墨痕。她忽然想,他每年一個人來這裡的時候,大概就是坐在這張案前,批批公文、翻翻經卷、寫寫什麼。一個人。在這座竹舍里獨坐一整夜,然後天亮便離開。
東華洗完碗走進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說帶她去附近看看。兩人出了竹舍,穿過結界,沿著竹山的小徑走著。晨間的霧氣還未散盡,山間的清風拂過面頰,帶著清淡的竹葉香。東華帶她去看山腰那處瀑布,水霧在日光下泛著隱約的虹彩;去看山溪旁那片野花,何慧蹲下來認真地辨認了好幾種藥材,說這裡的車前草長得比崑崙藥圃的還好。東華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彎一下嘴角。何慧說這裡的景色真美,她很喜歡。東華說喜歡就好,以後有空了還可以一起來小住。何慧又臉紅了。
走到溪邊時,東華看了一眼清澈見底的溪水,忽然問她中午想不想吃烤魚。他說這裡的水很乾淨,魚也肥美鮮嫩。何慧說想嘗嘗。東華便從虛鼎中取出兩支簡樸的釣竿,遞給她一支。何慧接過釣竿,自然地在溪邊的青石上坐下,將魚鉤甩進水裡。東華在她旁邊坐了,也安靜地甩下魚鉤。片刻工夫,他便釣上來兩條肥碩的鯽魚,在溪邊利索地處理乾淨,架起烤架生火。
何慧想幫忙做點什麼,接過魚來想試著燒,但她這一世從未下過廚,連火候都把握不好。東華見她有些沮喪,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魚,說沒關係,他來。他殺魚的動作利落,去鱗剖肚一氣呵成,將魚架到烤架上,又從小菜園裡摘了幾株青菜洗淨,就著方才烤魚的余火炒了一碟簡單的青菜。何慧發現他做這些事時每一步都穩而從容,雖然看得出不常做,但從不手忙腳亂。她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又嘗了一口魚肉,由衷地說手藝不錯,很好吃。東華被她這聲叫得一頓,說喜歡就多吃點,以後沒有旁人的時候叫東華便好,說完笑了笑。
下午東華說功課不能耽誤。他們在竹林邊的空地上各自握了木劍,認真地比試切磋起來。何慧的劍法在同輩中已算出眾,但在東華面前依舊不夠看——他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既不讓她覺得挫敗,又能讓她在每一次交鋒中感受到自己需要改進的地方。一輪對打過後,他給她指出了幾處發力點與轉身的時機偏差。這一次他沒有迴避親近,自然地從背後貼近,右手握住她執劍的手,帶著她的手臂將方才那式「迴風拂柳」的弧度修正過來。他的胸膛隔著衣料貼著她的後背,呼吸就在她耳畔拂過。何慧只覺得他掌心的溫度透過手背一路傳到她心口,耳根又紅了,嘟囔了一句說這麼教她學不進去。東華彎了一下嘴角,鬆開了手,說那你自己再來一遍。何慧深吸一口氣,將方才被他握住手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壓回心底,重新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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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吃得很清淡。飯後東華照例去刷碗,何慧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看著他的背影在灶台邊從容細緻地忙活著,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人,這個在六界威名無雙的東華上仙,此刻正在她的眼前繫著圍裙刷碗。他刷碗的動作很認真,每一隻碗都用溪水沖兩遍,再用絲瓜絡蘸了草木灰擦過,最後用清水涮乾淨倒扣在碗櫃裡瀝水。不是他必須做這些,是他想做。
東華刷完碗在她身邊坐下時,今夜又是農曆十六,月亮比昨夜還要圓滿,將整座竹山都籠在一片銀輝里。情之所至,他低下頭吻了她。何慧沒有像昨晚那樣被動地承受,而是回應他——像他吻她那樣,既溫柔又珍重。這個吻比昨夜更久更深,但依舊是克制溫柔的。過了好一會兒,她靠回他肩頭,呼吸有些不穩,卻覺得整顆心都安安靜靜地落到了實處。
次日清晨,東華御劍帶何慧回到崑崙。他在靠近林間小路的結界外按下劍光,送她到結界入口便停下了腳步。何慧接過他遞來的那包芙蓉金沙糕,與東華告別,轉身往結界裡走去。她走過林間小路,走過棲霞峰的石徑,走過那片她獨自散了好幾次步的竹林。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裙擺在晨風中拂動。東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石徑盡頭,山風吹過林間,竹葉沙沙作響,他才御劍而起,往南天門的方向飛去。
遠處山林中,一雙狡黠的圓眼將方才那一幕看了個真切。那妖身形矮小,尖嘴猴腮,一身灰撲撲的硬鱗甲上沾滿了泥土和枯葉——正是窟洱。他自從幫助慶夷撬動萬象鼎的封印,受封軍師,如今在吞荒部備受慶夷器重。這次他從吞荒部出來本是為了搜尋其餘鎮世至寶的下落,沒想到途經此處,竟撞見了這樣一幅場景。那臭道士又和那個女子在一起了。中間幾百年發生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確定那女子對東華而言必定重要。
有趣。窟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角緩慢而陰冷地咧開了一個弧度。東華,走著瞧。他恨恨地最後瞪了那道消失在天際的紫色劍光一眼,一個猛子扎進土裡,土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