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鳴自岩石上躍下,落在人群邊緣,悄悄拉住一個年老腳夫,低聲道:「老丈,借問一下,這赤發一窟鬼是什麼來頭?」
那老腳夫渾身一顫,連連擺手,只管低頭往人堆里縮,卻一個字也不肯說。
韓鳴也不為難,從腰間摸出一小塊碎銀,塞入老者手中:「老丈莫怕,此處人多,那些人顧不到你我,我只問兩句,絕不連累你。」
那老腳夫拿著碎銀猶豫良久,偷眼瞥了瞥遠處那虬須大漢,見對方未留意這邊,這才咽了口唾沫,低聲道:「小哥,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自外地來,路過此地。」
老腳夫嘆了一聲:「小哥,聽我一言,趕緊走吧,這赤發一窟鬼,乃是方圓數百里內的一大幫派,這一窟鬼裡頭會妖術的爺們可不止一個。」
「像方才這位是幫里的五當家,人稱紫面鬼,上頭還有四當家青面鬼,三當家飽死鬼,二當家餓死鬼。」
他說到此處,忽然打了個寒噤,又附在韓鳴耳邊說道:「這四個人也就罷了,那赤發一窟鬼的幫主,赤發鬼,根本就不是人。」
韓鳴心中一動,問道:「此話怎講?」
「小哥,你可算是問對人了。」老腳夫心中恐懼,卻又不吐不快道,「別人或許不知道,我卻知道,我曾遠遠見過那赤發鬼殺人,此人滿頭赤發硬如鋼針,可將人身上釘出無數個透明窟窿,人還沒死透,他便用頭髮捲住活人的心窩子,生生掏將出來,當著眾人的面吃。」
那老丈說完,喉頭一陣發乾,竟是乾嘔了兩下。
「我那回躲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回來足足病了半個月。」
韓鳴眉頭一皺:「既然此人這般歹毒,你們還在此處作甚?」
老腳夫苦笑一聲:「小哥有所不知,我們也是沒辦法呀,這落魂峽是打臨漳府往芹州去的必經之路,南來北往的貨,十有八九要從這裡過,兩邊皆是絕壁,你若想繞路,便得多走七八日的山路,還得過兩道匪巢,我等販夫走卒如何能過得去啊?」
「再者外頭傳言,說這峽谷里有淬鍊筋骨的寶貝靈藥,你想想這江湖上的人,大多是修習一些拳腳武功的。聽說有這等能脫胎換骨的寶貝,誰不趨之若鶩?即便自己捨不得吃,也能用來換錢,因此那些藝高膽大的都想來湊湊熱鬧,人便這般越湊越多。」
韓鳴聽到淬鍊筋骨的寶貝靈藥時,心中一動,想來這寶貝就是那淬骨芝了。
可他轉念一想,這峽中石縫生芝的事,本就極其隱秘,何以竟成了路人皆知的傳言?這消息,又是誰放出去的?
他心中疑竇叢生,尚未及細想,那老腳夫又道:「如今大夥只盼著有人來將這一窟鬼都打發了,反正小老兒也不貪圖什麼寶貝,只想把這兩擔子貨送出去,換幾兩碎銀糊弄糊弄生活。」
說罷,他又遠遠望了那紫面虬須大漢一眼,再不肯多言。
韓鳴拱了拱手,退回人後,心中卻在識海中與墨不語商量。
「墨老,依你看來,那赤發鬼應當是什麼修為?」
墨不語翻了個白眼,冷哼道:「光憑這三兩句話,你叫我怎麼判斷?天底下功法千奇百怪,老夫雖活了百餘年,卻也不是萬法皆通的活字典,聽那老頭說,那什麼赤發鬼聽著倒像是修煉過什麼血道外功,依我看來他本人總不能是築基期吧?」
「你小子也是糊塗,與其在這裡猜來猜去,不如乾脆些把那個什麼紫面鬼抓住,直接搜魂便是。」
「搜魂?」韓鳴一怔,「我又不會這等法術。」
墨不語嘿嘿一笑:「搜魂的事交給老夫好了,你只需將人制住。」
韓鳴心中清楚,搜魂乃是極其陰損的法子,被搜魂之人不僅痛苦難堪,搜完之後多半會魂飛魄散,可眼前這紫面鬼,方才活活燒死一個馬臉漢子,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
他正要有所行動,忽聽得峽口處一陣喧譁。
卻見谷內又零零散散聚來十幾個人。
有的挑著擔,有的牽著驢,俱是被那寶貝出土的傳言誆來的。
韓鳴略一清點,此刻峽口外聚集之人約莫有二百五十之眾。
卻在這時候,忽地。
「嗚…」
一聲嗚咽自峽谷深處悠悠傳出,那聲音如同婦人啜泣,轉瞬便大了起來,似有萬千冤魂齊哭。
緊接著,一股陰風自峽底卷將上來,明明是午時,眾人卻覺如墜冰窖。
二百多人竟莫名其妙齊齊打了個寒噤,只覺頭皮發麻,渾身汗毛豎起,卻不明所以。
便在此時,峽谷深處「騰」的一聲,衝起一道紅光,那紅光中隱有面孔翻滾起伏,轉瞬又隱沒不見。
韓鳴見此,悄悄退至眾人身後。
眾人見此紅光,又是一陣騷動,有人叫道:「寶貝,是寶貝出土了。」
眾人躍躍欲試,可礙於那虬須大漢威懾在前,終究無一人敢真箇闖關。
韓鳴站在人群之後,抬起頭望向那峽谷深處,心中正暗自盤算。
卻不知道此刻那峽谷深處另有一番景象。
峽底一處開闊石台,四面石壁環立,陰濕滴水,石台正中立著一個赤發男子。
此人一頭赤髮披肩,那頭髮根根如血絲侵染,身上披一件玄色長袍。
其手握一桿幡,那幡通體赤黑,幡面殘破不堪,邊緣撕裂成一條條碎布,幡面正中畫著一個碩大鬼頭,那鬼頭獠牙外露,此刻正悠悠往外滲著黑氣,幡杆非木非石,竟是一截人腿骨,其上刻滿了血色符文,幡下綴著數十條殘破布穗,每一條布穗之上都浮著一張模糊人臉,有的張口欲呼,有的閉目流淚,隨著陰風一盪,那些面孔便扭曲起來。
赤發鬼正打量著這杆幡,用手在幡面上拂過,手所過之處,其上面孔扭曲更加劇烈。
「這幡如今已經祭煉完成,再加入二百道生魂也就差不多了。」
他身側立著一人,那人兩頰深陷,顴骨高聳,正是二當家餓死鬼。
「大當家,這二百之數想來也不難,剛剛有兄弟來報,谷外已聚了二百五十餘人,其中有老有弱,便折些損耗,挑出二百道精壯生魂,那也是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