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籠罩整座黑石鎮。
街巷燈火稀疏,大半商鋪早已閉戶歇息,唯有零星酒肆還透出微弱光亮,傳出三兩散修醉酒後的低語爭執。
客棧門外,三道黑影始終不曾離去。
正是呂黑麾下的跟班,皆是引靈初期修為,修為不高,耐性卻足。三人分散站位,一人守正門,二人繞至側巷,死死盯住客棧所有出入口,寸步不離。
他們不求夜襲強攻,只負責盯死行蹤。
只待明日天亮,呂黑集結人手,便可光明正大堵截、尋仇、奪寶。在黑石鎮,弱修被劫掠、被廢功、被斬殺,向來無人問責。
客房之內,靜坐調息。
對外的盯梢視若無睹,心神始終沉穩,不急不躁。
硬拼是最下策。
自身雖肉身碾壓同階,靈力精純遠超尋常修士,可一無術法攻伐,二無護身手段,對方三人輪流盯防、伺機纏殺,一旦陷入纏鬥,只會拖到呂黑趕來,徹底陷入死局。
更危險的是動靜過大,引來清雲閣巡查。
相比區區呂黑,暗藏上古殘法與古墟石紋線索的秘密,才是絕對不能暴露的致命根本。
今夜,必須脫身。
靜靜聆聽外界動靜,梳理全鎮局勢。
古墟初閉,歸鎮散修魚龍混雜,廝殺、奪寶、結仇、暗算夜夜不斷。清雲閣今夜加派人手,沿街巡夜,壓制大規模暴亂。
這便是唯一的機會。
亂世最宜潛行,亂局最易脫身。
繼續靜坐半個時辰,待夜色更深、街巷行人徹底絕跡,才緩緩收功。
體內靈力平穩沉底,氣血內斂入骨,整個人看上去,與尋常疲憊調息的低階散修毫無二致。
起身,吹滅屋內殘燭。
漆黑房間裡,腳步輕落,無聲移動至後窗。
這間偏僻客棧背靠窄巷,極少有人往來,平日裡只有雜物通行。也正因位置偏僻,呂黑的手下只盯大門與主巷,完全忽略了後方死角。
抬手,緩慢推開木窗。
細微聲響淹沒在遠處偶爾傳來的修士爭執聲里,無人察覺。
縱身一躍,輕落後院窄巷。
雙腳落地輕若無物,圓滿凡軀的沉穩在此刻盡顯優勢,落地無半點震動聲響。
巷中風涼,夜色寂寂。
抬眼掃過四周,確認無人埋伏、無人窺探,隨即壓低身形,貼著牆根,穿梭在縱橫交錯的昏暗窄巷之中。
不走主街,不碰燈火,專挑陰影暗路前行。
一路避開零星巡夜人影,避開散修扎堆的酒肆、賭攤,悄然穿梭於黑石鎮最僻靜的老街深處。
途經主街之時,恰好撞見兩名青衫巡夜修士快步走過。
靈識散漫掃過街巷陰影。
身軀瞬間停駐死角,氣息徹底死寂,如同一塊靜立的青石。
靈識數次掃過,全然無法捕捉半點異常,二人匆匆而過,繼續鎮壓街頭紛爭。
待巡查走遠,再度前行。
一路沉穩,步步謹慎。
一路行來,街邊隨處可見爭鬥痕跡,血泊未乾、碎衣零落、廢棄的低階法器殘件散亂在地。古墟歸來的貪念與戾氣,徹底鋪滿了這座邊陲小鎮。
半個時辰後,順利繞至鎮西小門。
此處不是官道主出口,平日裡極少有人通行,看守最為鬆懈。
此刻小門處,僅有一名清雲閣外門弟子值守,百無聊賴倚靠牆體,懶散掃視門外曠野。
鎮外路口,隱約能看見兩道人影蟄伏在暗處。
是呂黑提前布置在外圍放風的人。
心思瞬間瞭然。
呂黑心思縝密,知道對手若是警覺,大概率不會明日硬碰,極有可能連夜脫身。所以提前在外圍所有路口布下眼線,嚴防逃走。
正門、大路、要道,盡數被堵。
唯獨眼前這座偏僻小門,對方眼線顧及不到,只留零星監視。
暗處兩道人影目光死死盯著小門出口,只等有人走出,便立刻傳信截殺。
站在巷尾陰影,靜靜觀察片刻。
沒有急於衝出。
直接出門,必然暴露,會被暗處二人死死盯住,傳信給呂黑,依舊難逃追殺。
目光掃過周邊,視線落在一旁堆放的一堆廢棄柴草與破舊麻布之上。
心念一定。
緩步上前,隨手扯下幾幅髒舊麻布,簡單披覆身上,壓低身形、垂首含胸,氣息壓至最低。
這一刻,身形佝僂、衣衫陳舊,如同深夜出城撿拾柴火、或是趕路謀生的底層凡人。
無靈氣、無鋒芒、無異常。
混在最不起眼的市井塵埃里。
隨後,不緊不慢,緩步走出小門。
值守的清雲閣弟子掃了一眼,察覺不到半點靈力波動,直接漠然移開目光。
暗處呂黑的兩名眼線,盯著的是修士身影,緊盯的是年輕獨行客,壓根不曾留意一個彎腰駝背、衣衫陳舊的普通路人。
視線直接掠過,無人過問。
一步、兩步、三步……
安然踏出黑石鎮城門,踏入城外曠野夜色之中。
直至徹底離開城鎮範圍,遠離眼線視野,才緩緩直起身形。
背後喧囂、紛爭、殺機、貪念,盡數被夜色隔絕。
黑石鎮,徹底脫身。
立於曠野晚風之中,回頭望向燈火零星的集鎮。
短短數日停留,風波迭起,殺機纏身,卻也得上古殘法、古墟石紋線索,真正踏入修行之路,徹底跳出凡俗局限。
此地風波雖落,麻煩卻並未終結。
這只是行走修行界的第一樁仇怨。
前路曠野漆黑,山林連綿無盡,未知兇險藏於暗處。
抬手摸向貼身存放的殘破石片,指尖觸到微涼石面。
古墟殘存的紋路、破碎的上古畫面、殘缺的修行脈絡……
所有線索都在隱隱指向更深、更廣的天地。
黑石鎮只是起點。
真正的溯源之路,自此,方才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