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沉沉霧氣,徹底隔絕在身後群山之外。
數月蟄伏莽蒼深山,浴血廝殺,絕境固基,從古墟血戰奪寶,到洞府七日閉關淬體,一身引靈根基打磨至凡俗極致圓滿,無瑕無漏,沉澱如山。
至此,凡俗野修之路,已然走到盡頭。
身前古道坦蕩,穿山越野,連通外域人間。山林清風平緩,褪去深林的陰煞戾氣,只剩俗世安寧氣韻。
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立於山林交界,周身氣息盡數斂藏。
無靈力外溢,無殺伐外露,看似風塵樸素,與尋常山野少年別無二致。唯有身軀肌理深處,藏著千錘百鍊的厚重底蘊,以及遠超同齡修士的沉穩道心。
步步抬踏,踏上出山古道。
步履均勻沉穩,不疾不徐,歷經生死淬鍊的心神,早已不為山河變動、前路未知而起伏。一路穿野過山,視野愈發開闊,遠處村鎮炊煙隱約起伏,人間煙火連綿鋪展,與荒林終年死寂截然不同。
沿途偶有零散低階散修往來。
或進山採藥獵妖,求財渡修;或出山置換資源,步履匆匆。這群遊走凡俗底層的野修,大多心境浮躁,根基虛浮,汲汲營營於微末機緣,終生難脫凡俗桎梏。
數道目光掠過古道中央的身影,皆淡然一掃,隨即匆匆移開,無人深究。
無人知曉,這看似平淡無奇的行路少年,早已在無人知曉的深山絕境,鑄就同階難及的無上根基。
一路西行,日頭漸升,天光鋪灑山道,樹影婆娑,風葉輕鳴。
行至百里平野山道中段,一處古木蒼勁的林蔭彎道,天地靈氣悄然微變。
此方地界靈氣純淨溫和,不染山野駁雜,隱隱帶著正統宗門道法的凝練氣韻,與凡俗天地截然不同。
樹蔭之下,一道青衫老者身影靜立已久。
鬚髮半白,衣袍素雅無塵,身姿淵渟岳峙,不怒自威。周身無磅礴威勢外泄,卻自有一股正統仙門的厚重底蘊,神念悄然覆壓周邊百里山川,巡查地界異動。
正是青玄宗外派巡察山川、尋訪寒門良才的雲清長老。
青玄宗鎮守此方地域靈脈,為一方正道大宗,山門廣袤,道統正統,收納四方沉心向道、心性出眾的寒門子弟。
雲清此番下山巡察多日,遍歷山野村鎮,所見年少修士無數。
或天資尚可而心性浮躁,或急於求成根基虛浮,或貪利畏難道心不堅,無一可入正統大道之眼。
大道修行,天資可培,功法可學,資源可積。
唯獨沉斂如山、臨危不亂、絕境礪心的上乘心性,最是難得。
正當斂念欲歸之際,古道盡頭,那道緩步而來的清瘦身影,落入眼帘。
只是一眼,雲清平和的眸光,驟然凝定。
神念細細探察之下,心中震動漸起。
身形行走端正,脊背挺直不折,步履起落有度,心神內斂歸一,行路之間目不斜視,不貪外景,不躁行途。歷經深山跋涉,一身風塵,卻氣韻清正,不染半分野修粗鄙戾氣。
最驚人之處,是周身全然無半分靈力外泄。
尋常引境修士,無論如何刻意藏息,皆有氣機浮動、靈韻微溢。唯獨此身影,內外如一,靜謐無瑕,如同深潭止水,圓滿內斂到無懈可擊。
這般狀態,絕非順境養尊所能修成。
唯有常年絕境蟄伏、生死淬心、步步沉澱之人,方能養出這般沉淵氣度。
雲清壓下心中訝異,立身樹蔭,靜靜等候。
片刻,身影漸近,行至丈外。
無初見仙長的侷促惶恐,無偶遇機緣的急切貪慕,無陌生境遇的戒備戾氣。
只是安然駐足,默然靜候,心神穩若磐石。
雲清緩緩開口,聲氣溫和厚重,不帶半分居高臨下的威壓:
「少年留步。」
簡短兩字,落於清風山道之間。
駐足身影默然回望,神色平靜淡然。
雲清目光細細端詳,緩緩發問:
「獨自一人,自荒林腹地而出?」
輕微頷首,無聲應答。
簡單舉止,沉穩篤定,不卑不亢。
雲清心中已然瞭然。
荒林腹地兇險莫測,妖獸橫行,殺機遍地,即便是常年遊走山野的老牌散修,亦不敢獨身久居。此子年少,獨入深山蟄伏數月,浴血奪寶,血戰凶獸,最終安然出山,僅憑這份膽識、韌性、定力,便遠超世間同輩百倍。
世間天驕多如牛毛,可歷經絕境而不躁,身負底蘊而不張揚,身處卑微而道心不墮者,萬中無一。
這是一塊尚未雕琢、卻早已歷經烈火淬鍊的無上璞玉。
雲清收斂心緒,神色鄭重,道出正統仙緣:
「老夫青玄宗門下長老。」
「遍歷山川尋訪道徒,觀你心性沉穩,骨相清正,根基內斂無瑕,是百年難遇的修道良材。」
「凡俗野道雜亂無根,散修獨行步步殺機,終究前路狹隘,難登高遠。」
「你若願往,可隨老夫歸山,入我青玄宗門牆,修習正統道法,紮根仙門大道,從此脫離凡俗漂泊,穩步修行,步步登天。」
山風穿林,葉落輕輕。
古道寂靜無聲。
數月荒林亡命,步步求生,日日浴血,在無人知曉的絕境之中打磨根基、沉澱道心、蟄伏藏鋒。
今朝山道逢仙,野修絕路終逢正統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