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過寢殿高處的窗欞，在婼玉平坦的小腹上落下一道銀白色的光紋。那光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條活著的河流正在那片皮膚下面安靜地流淌。而皮膚之下，在這具妖界女帝軀體的最深處，那片蜜粉色的胃袋空間裡，三個人的呼吸正以完全不同的節律交疊在一起。
魔黎的軀體轟然倒地。
霜月猛地向前傾身，雙手撐在身前那片厚實的蜜粉色肉墊上，掌心下的黏膜順從地凹陷下去，將她整個人微微托住。她感覺到兩道熟悉的氣息正在婼玉的食道中急速上行，從賁門處穿出，如同兩條暗色的河流湧入了她這片溫暖的領海。兩股黑煙從魔黎微張的唇間逸出，在半空中凝結成珣黎與珣柔的模樣。她們赤足落在那片蜜粉色的肉墊上，足尖先著地，腳掌緩緩放平，感受著腳心傳來的細膩壓迫——這裡的軟肉比魔黎胃袋裡的更具彈性，踩上去時會溫柔地回推，幾乎像是在主動回應她們的每一次觸碰。
珣柔蹲下身，指尖陷進那片蜜粉色的褶皺里，輕輕揉捏。那片軟肉在她指間微微顫動，絨毛順著她指尖的力道彎曲又回彈，竟然發出了類似貓科動物被撫摸時的咕嚕聲——那種極細的、從肉壁深處傳來的低沉共鳴，像是這具胃袋本身正在用某種古老的、超越語言的方式表達著對訪客的接納。「不愧是妖界女帝的胃袋，「珣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驚嘆的滿足感，「比魔界女帝的胃袋強太多了。「
霜月輕咳一聲。她的灰眸從珣柔的指尖上抬起來，落在那張年輕而好奇的面容上，眼底的慵懶微微收了幾分，多了一絲認真。「說吧，「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在這片被蜜粉色肉壁包裹的空間裡迴蕩時帶著那種特有的、悶悶的暖意，「你們這些外界之人，費了這麼大周章潛進我控制的妖界，總不會只是為了來摸摸我的胃壁吧。有什麼事，現在可以講了。「
珣黎和珣柔交換了一個眼神。珣柔的指尖從那片軟肉上收了回來，那片被她揉捏過的黏膜還在微微翕動著，絨毛緩緩回彈，像是一張被揉皺了的紙正在慢慢舒展回原來的模樣。兩人正了正坐姿，雖然身下是不斷蠕動的活體黏膜，這個姿態卻端正得像在朝堂上議事。珣黎盤腿坐定，雙手擱在膝頭，目光穩穩地對上霜月那雙透徹的灰眸。
「我們是奉了首領的命令，前來攪亂人魔兩界的戰爭，「珣黎的聲音平穩下來，每個字都帶著經過仔細斟酌後的清晰，「方便我們抓捕蘇陌雪那個小丫頭。「
霜月靠在身後的肉壁上，那片黏膜在她靠過去的瞬間微微隆起了一小片恰好托住她的肩胛骨。她伸手揉著身側一片褶皺的頂端，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著，那片軟肉便隨著她的動作微微蜷曲又舒展，像一隻被順毛捋著的溫順動物。「為什麼抓捕一個小丫頭要讓人魔兩界打起來？「她的語調依然懶散，但灰眸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而且，你們魔界前來絞殺我控制的妖界又是幾個意思？「她最後幾個字咬得重了些，攥著軟肉的指節微微泛白，那片被揪住的黏膜立刻透出更深的粉色，像是被捏疼了又在努力克制著不縮回去。
珣柔向前傾身，幾乎是趴在了那不斷起伏的肉壁上，臉頰貼著溫熱的黏膜，感受著那層軟肉細微的脈動一下一下地拂過她的皮膚。她的聲音從黏膜的縫隙間傳出來，悶悶的：「沒什麼，就是想過來攪個局。如果不把局攪渾，我們怎麼可以看到你？「
霜月手上的力道鬆了。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的手指在那片粉色軟肉上留下淺淺的凹痕，又看著它迅速恢復原狀——那層黏膜的彈性好得出奇，幾乎在她指尖移開的同一瞬間便已經回彈到原來的高度，連絨毛的走向都恢復了先前的秩序。她的呼吸沉了一拍，像是有某個念頭在心底的角落裡翻了個身，重新調整了姿態。
「我可以答應你們，「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卻多了某種更篤定的質地，「幫你們抓那個小丫頭。但是——「她豎起一根手指，指尖在蜜粉色的肉壁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珠光，「你們不能侵犯我所控制的妖界。魔界的軍隊必須撤回去，邊境線上不能有一兵一卒。還有，「她的指尖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極細的弧線，「不要輕易挑起戰爭。特別是人界的。因為——「
她頓了頓。灰眸中掠過一抹極其細微的、像是被某種久遠的記憶觸動了的光芒。
「因為，我也是人界的一員。「
珣黎愣了一瞬。她的目光在霜月那張年輕的面容上停了一息，像是在辨認這句話的分量和真偽。她和珣柔又對視一眼，這次兩人的目光里都多了些複雜的意味——珣黎眼底是一種被意外觸動的審視，珣柔眼中則是一種更純粹的、像是看到某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時本能的好奇。
沉默在婼玉的胃袋內蔓延開來。只有那些粉色肉壁不疾不徐地起伏著，將三人的重量穩穩承接，像一隻巨大的溫血動物在呼吸。肉壁內部的血管以極其舒緩的節律搏動著，每一下搏動都帶著一陣溫熱的暖流從胃底向穹頂方向推涌過去，拂過三人的腳踝和小腿，又順著褶皺的縫隙流回底部。霜月能感覺到珣黎和珣柔的氣息正在這片空間中緩慢地擴散開來，和她自己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像三條不同顏色的絲線被織進了同一匹布。
「可以。「珣黎終於說，聲音比方才沉了一分，「合作愉快。「
她們沒有握手。在這個柔軟封閉的粉色世界裡，珣黎只是伸出手，輕輕按了按霜月身側的肉壁。她的掌心貼上那片蜜粉色的黏膜，指尖微微發力，那片軟肉便如活物般向兩側緩緩分開，露出底下更深層的、帶著絨毛般細密紋理的肌理——那是妖帝胃袋更私密的所在，一個承諾的印記。那片肌理在珣黎掌心的溫度下微微顫動著，絨毛順著她掌紋的方向倒伏又豎起，像是在用自己的語言記錄下這份以肉身為契的盟約。
霜月盯著那道裂隙看了很久。灰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一池深水被從底部攪動了，但她的面容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最終她點了點頭，那片軟肉便重新合攏，恢復成完美無瑕的粉色褶皺，連珣黎掌心留下的溫度都迅速被黏膜自身的溫熱吞沒，仿佛方才那道裂隙從未存在過。
「那便說定了。「霜月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慵懶，但尾音處多了一層幾乎不可察覺的鄭重，「你們撤軍，我放行。你們抓蘇陌雪，我不管。但你們若是有一日越過了邊界——「
珣黎接上她的話，語氣平穩得像一層鋪在水面上的薄油：「我們就不是坐在你胃裡說話的局面了。「
霜月彎起嘴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那麼一分。她沒有再接話，只是抬手朝著珣黎和珣柔的方向輕輕拂了一下。那片蜜粉色的空間裡湧起一陣柔和的暖流，裹住了兩人盤坐的身體，像一雙看不見的手將她們托起來，向賁門的方向緩緩推送。
珣黎和珣柔的身形重新化作黑煙，從賁門處鑽出，沿著食道的方向向下逸去。黑煙經過賁門、經過胃穹頂那層最薄的黏膜、經過食道內壁細密的褶皺，重新鑽回魔黎微張的唇間。幾息之後，魔黎的軀體從地上爬起，動作先是一頓一頓的像是剛剛接回四肢的牽線木偶，隨即流暢起來，暗紅色的胃袋重新將珣黎與珣柔裹入那片熟悉的溫熱中。
珣柔貼在暗紅色的肉壁上，掌心貼著那片不斷起伏的黏膜，能感覺到魔黎正在起身、轉身、步出婼玉的寢殿。外面月光清冷，妖界夜風穿過重重宮殿的飛檐，送來遠處森林的沙沙聲響，送來庭院裡池塘水面被風揉皺時發出的細碎水音，送來皇城外圍更遠處某隻夜鳥低沉的咕噥聲。魔黎的暗紅色袍擺曳過青磚地面，那聲音被肉壁過濾後傳到胃袋深處時已經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像遠方潮汐一樣持續而規律的沙沙聲。
「真舒服啊。「珣黎在她旁邊嘆息著，將自己更深地陷進暗紅色的軟肉堆里。那片黏膜順從地凹陷下去，將她整個人包裹住，絨毛輕輕擦過她的頸側和面頰，像被一團溫熱的細沙擁在懷裡。「比我們自己的界域暖和多了。「
珣柔沒有回答。她將臉埋進那片溫熱的黏膜，感受著軟肉表面細密的紋理蹭過臉頰，像被一隻巨大的舌頭溫柔舔舐。她閉上眼睛，透過魔黎的感官，能看見妖界皇宮的琉璃瓦在月下泛著冷光，能看見宮門外那條石板路兩側的老柏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能看見更遠處的山脊線上，魔界的軍隊正在收到撤退的指令，正在黑霧中緩緩隱去身形——黑霧從邊境線上一段一段地向後退縮，像潮水退去時在沙灘上留下的水痕一樣，將那片被魔軍踩踏過的土地一點一點地還給夜色。
而在更遙遠的地方，在人界的某片山嶺深處，陰陽師領地中的某個屋檐下，蘇陌雪或許正在熟睡，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毫無所知。月光穿過她窗欞的縫隙，落在她枕邊那枚瑩白的玉佩上，那玉佩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暖光，一明一滅地閃爍，像一顆在深海中緩慢跳動的心臟。
珣柔閉上眼睛，讓整片暗紅色的胃壁將她完全包裹。軟肉的蠕動節奏平緩下來，仿佛魔黎的軀體終於接納了她們的存在，開始像對待真正的寄主那樣，用溫暖的收縮與舒張給她們按摩。那節奏和婼玉胃袋裡蜜粉色軟肉的律動不同——這裡的脈動更快一些，彈性更韌一些，絨毛也更密更短，但那種被完整包裹的感覺是一樣的。像回到了某個還沒有記憶之前就已經熟悉的、溫暖的、黑暗的所在。
合作愉快。她在心中默念。
而那個叫霜月的女子，此刻大概也正躺在婼玉那片蜜粉色的胃袋裡，隔著層層肉壁與皮囊，望著妖界寢殿的天花板，盤算著如何履行這份以肚腹為盟的約定。她的指尖大概正搭在自己膝頭上輕輕叩著，灰眸在黑暗中亮著，像兩盞被夜色包裹的小燈。她的腦中大概正在快速過篩著關於蘇陌雪的一切信息——那些從妖界舊案卷宗里讀到的隻言片語、從婼玉記憶中翻撿出來的殘破碎片、從珣黎方才的對話中捕捉到的每一條線索。
夜色還很長。足夠三顆心臟在不同的胃袋裡跳動著同一種謀算。
魔黎的腳步穿過妖界皇城的最後一道門洞，踏上了宮門外那條通向山野的石板路。月光在她前方鋪開，像一條銀白色的長路延伸向遠處暗紫色的天際線。身後的皇城正在一重一重地退遠，城牆上的燈火逐漸縮成星星點點的光斑，被夜色吞沒。
而在同一片夜空之下，越過綿延的山脈和河流，越過妖界與魔界之間的緩衝地帶，越過人界邊境那道灰濛濛的山脊線，陰陽師領地深處的某間屋子裡，蘇陌雪正從一場睡得並不安穩的夢中緩緩甦醒過來。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枕邊那枚瑩白玉佩。指尖觸到溫潤的玉面時，她鬆了口氣，但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蘇陌雪翻身坐起，赤足踩上冰涼的地板，一步跨到窗前。她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庭院裡一切如常——桂樹、池塘、迴廊、燈籠，都和她入睡前一個模樣。但她的目光還是落在了那道新痕上，那是某種尖銳的金屬擦過木質窗框時留下的痕跡，細而深，像是有人曾經把一柄極薄的刃器卡進窗縫裡試圖撬開它，發現撬不動又拔了出來。
她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那不是今夜第一個試圖進入她房間的人。至少是第二個。
蘇陌雪迅速套上外袍，將那枚玉佩掛回頸間，玉佩貼上胸口皮膚時傳來一陣溫熱的暖意，讓她的心跳稍稍平穩了一些。她推開房門，腳步無聲地穿過迴廊，向父親蘇茗的住處走去。月光在她身後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被廊柱的陰影隔成一段一段的，像一條被切碎的河流。
而在同一座宅邸的另一個方向，墮月的偏殿中，銀色的燭火正在燈盞中靜靜地燃著。
墮月——在人界行走時化名沐瑤的女子——正盤膝坐在蒲團上修行。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銀色月華，長發散落在肩後，在燭火下泛著一層幽光。這具身體她已經寄居了數年，從最初的不適應到如今的駕輕就熟，每一步都走得隱忍而耐心。此刻她的呼吸極慢極深，每吐納一次，周身的銀色光華便會微微漲縮一輪，像是在用自己的呼吸牽引著月光在她體內外來回流淌。
殿外的夜風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在風經過的路徑上橫亘了一瞬，讓那陣風不得不繞道而行。墮月的眼睫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那道從窗縫間擠進來的、細若遊絲的殺氣，在她感知到的同一瞬間，已經貼著她後頸的皮膚掠了過來。墮月甚至沒有睜眼，只是抬手，輕輕一拂。那隻手的動作看起來極慢，像是在空氣中畫一道極淡的弧線，但那隻手到達終點的時候，那道撲來的黑影已經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整個人僵在了半空中，四肢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像是一隻被琥珀包裹住的飛蟲，連掙扎都是無聲的。
墮月這才緩緩睜開眼。銀色的瞳仁在燭火下流轉著冷冽的光芒，像兩枚被月光打磨過的冰珠，倒映著地上那個正在抽搐的身影。「沐瑤這名字用了這麼久，倒還是有人能找上門來。「她站起身，銀色長髮從肩頭滑落至腰際，「誰派你來的？「
刺客的下巴被她用腳尖挑起，露出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男子面孔。那張臉顴骨略高，眉骨處有一道陳年的疤痕，嘴唇薄而抿成一條線。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試圖從喉嚨里擠出什麼話。下一刻，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黑。皮膚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氣泡和裂紋，血肉一塊接一塊地脫落下來，露出的骨骼呈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骨頭表面布滿裂紋，緊接著骨骼也開始碎裂，化作飛灰消散殆盡。整個過程不過三息之間，一個大活人就在原地消失了，衣物都化作了灰燼，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深褐色的腐蝕痕跡。
墮月後退一步，銀瞳中掠過一抹罕見的凝重。她蹲下身，指尖懸停在那圈腐蝕痕跡上方，閉目感知了片刻。「咒毒……深淵裂隙的東西。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再回仙界了。「
她站起身，銀色月華在周身一卷，身形已經如電般掠出偏殿。衣袖翻飛間，她的身影穿過迴廊、穿過庭院，向蘇茗的住處方向掠去。與此同時，蘇陌雪也正從另一條迴廊快步而來，母女二人在院外的廊下迎面相遇。夜風把兩人的衣擺都吹得向後翻卷，月光把兩道影子在地磚上拖成平行的長條。
蘇陌雪臉色蒼白卻強作鎮定，將方才在窗台發現的新痕和——她頓了頓，還是把今夜第一次遇刺的事情也一併說了。墮月聽完，微微頷首，也將自己偏殿中灰飛煙滅的刺客一事講述出來。
「連屍體都不留……「蘇陌雪低聲重複了一遍，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
「這股力量不像是陰陽術，「墮月說，「倒有幾分像是某種咒毒。深淵裂隙深處的苔蘚萃取的毒液，加上這種死後自毀的術法——做這件事的人，手裡的資源比我們想像的要雄厚得多。「
蘇陌雪的目光在墮月臉上停了一瞬。「沐瑤姑姑，「她忽然用了那個墮月在人界行走時用的化名，「你以前在仙界的時候，見過這種東西嗎？「
墮月——沐瑤——微微眯起了眼。銀瞳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某段被封存的記憶被這個稱呼輕輕叩響了門。「我見過的。「她的聲音低了一分，「但那是在很久以前了。在仙界，這種術法屬于禁術，只有極少數古老的傳承還保留著煉製之法。我得親自回去一趟，找幾個舊友確認一下。「
話音未落，蘇茗聞訊趕來，聽完二人敘述後面色鐵青。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蘇氏議事廳內燈火通明，一十二位長老與執事齊聚。蘇茗將那柄淬毒的匕首和墮月帶來的腐蝕痕跡拓紙攤在桌面上，將兩場刺殺經過簡述了一遍。廳內一片死寂，無一人應答。
「都不知道？「蘇茗聲調拔高，一掌拍在桌面上，「我蘇氏領地防衛森嚴，如今竟有人同時對我女兒和墮月大人動手！你們坐在這裡，告訴我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依然無人應答。蘇茗環視眾人，目光如刀：「好。今日會議到此為止。但醜話說在前頭——若讓我查出是誰在背後搞鬼，休怪我不顧同族之情！「
眾人相繼退出議事廳後，廳內只剩下蘇茗、蘇陌雪和墮月。墮月倚在椅背上，指尖輕叩扶手：「本尊懷疑是大長老的人，但那個刺客灰飛煙滅的方式不像是他的手筆——大長老行事雖然不擇手段，但慣用陰陽術，不會用這種連屍體都不留的咒毒。「
蘇陌雪接話：「所以還有第三方勢力。他們想要我和沐瑤姑姑的命。「
墮月讚許地看了蘇陌雪一眼，銀色瞳仁中掠過一絲欣賞的微光。她站起身，銀色長髮在燈火下泛著幽光：「本尊得去仙界一趟，找舊友查一查這咒毒的來歷。深淵苔蘚加上屍體自毀的咒毒——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說明對方要麼資源極其雄厚，要麼就是從某個極古老的傳承里拿到了這些東西。「
「沐瑤——「蘇陌雪跟著起身，一步跨到墮月面前。她的目光直直望進那雙銀色的瞳仁里，「你還會回來嗎？「
墮月低頭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女。夜風從窗欞縫隙間灌入，將她的銀色發梢吹得微微拂動，像一團被月光浸透了的銀絲在黑暗中輕輕飄蕩。「會回來的。「她的聲音里少了一貫的疏離，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被夜風吞沒的溫度，「從仙界查到結果了就回來。你們母女倆自己小心，在我回來之前，所有防衛都加一倍。「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經化作一抹流光，銀色光華從窗欞的縫隙間逸散出去，消失在夜空中，像一滴墨水落入了深不見底的黑色水域。幾縷極細的銀色光絲殘留在她方才坐過的椅面上，像水面的漣漪一樣緩緩擴散、變淡、最終消融在燭火的光芒中。
蘇陌雪站在門檻處，望著墮月消失的方向。夜空漆黑一片，連月亮都被雲層遮去了大半，只剩一線銀邊掛在遠處的山脊線上。她知道墮月在人界用的是「沐瑤「這個化名，也知道這個名字在陰陽師領地里的這些年幾乎沒有被人識破過。但今夜的事讓她意識到，墮月的過去、那些她從未細問過的舊事，也許比她想像的要更加複雜、更加危險。
「父親，「她輕聲開口，「沐瑤姑姑在仙界，以前到底是什麼人？「
蘇茗沉默了片刻。夜風從他身後灌入議事廳，將桌上攤開的拓紙吹得邊緣微微翻卷。「以後她會親口告訴你。「他說，「現在去睡吧，天快亮了。「
蘇陌雪點了點頭，轉身沿著迴廊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她腳下鋪開一段一段的光影，她把那枚玉佩重新握在掌心裡，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像握住了一小塊被月光曬暖了的石頭。
而在遠處的山嶺深處，墮月——或者說沐瑤——正以驚人的速度掠過天際。銀色流光劃破層雲，將下方的山脈和河流甩在身後，像一柄被月光淬鍊過的箭矢正在射向天邊。她要去仙界南麓找那個老朋友，那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傢伙，他一定見過這種咒毒。她要在天亮之前趕到那裡。
與此同時，魔黎正沿著山路向魔界邊境的方向走去。珣柔在她胃袋裡蜷成一團，已經沉沉睡去，呼吸均勻綿長。珣黎坐在妹妹旁邊，掌心貼著暗紅色的肉壁，感知著魔黎的腳步節律和外面那片正在逐漸後退的夜色。她的目光透過層層血肉望向遠方——那個人界陰陽師領地的方向，那裡有一個叫蘇陌雪的少女正在睡夢的邊緣醒著，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三股不同的勢力同時盯上了。
霜月在婼玉蜜粉色的胃袋裡靠坐著，灰眸望著頭頂那片不斷翕動的穹頂。她的指尖在膝頭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她在計算時間，計算珣黎和珣柔回到魔界需要多久，計算墮月到仙界找到答案需要多久，計算蘇陌雪會在什麼時候發現她身邊那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
夜還很深。三顆心臟在不同的胃袋裡跳動著同一種謀算。而在更遠的地方，那個名叫蘇陌雪的少女正握著玉佩沉入淺而警惕的睡眠，月光從她窗欞的縫隙間擠進來，落在那枚瑩白的玉佩上，將那層溫潤的暖光鍍得更亮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窗外，又一道黑影正沿著屋脊無聲地移動著。那道黑影比前兩個刺客更加謹慎，腳步落在瓦面上時連一絲極輕的摩擦聲都沒有發出。他的目光透過窗欞的縫隙，鎖定了床榻上那團蜷縮在被褥中的輪廓，手中握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在月下泛著和之前匕首一模一樣的幽幽藍光。
他等了很久。等到屋內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等到那枚玉佩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等到夜色中最深最沉的那個時辰到來。然後他抬起手，將那根銀針從窗欞的縫隙間緩緩探了進去，針尖朝著蘇陌雪露在錦被外的一截手腕，穩穩地刺了下去。
而蘇陌雪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恰好避開了那一針。銀針戳進了她枕邊的軟墊里，針尖上的藍光在軟墊的棉花中迅速蔓延了一小片，隨即被棉花吸收殆盡。
窗外那道黑影沉默了兩息，收回了銀針，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更深處的夜色中。
蘇陌雪睡得並不安穩，在夢中皺了皺眉，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又像是沒有。她翻了個身，把那枚玉佩貼得更緊了一些，掌心下的玉面微微一熱，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驚醒了一瞬，隨即又安靜下來。
夜色還很長。長到足夠讓三股勢力各自完成下一步的行動，長到足夠讓一張以人界陰陽師領地為中心的網一寸一寸地收緊，長到足夠讓所有沉睡的人都來不及在醒來之前看清自己身旁已經悄然改變了形狀的陰影。
而在遠處那片暗紫色的天際線下，魔界的軍隊正在黑霧中徹底隱去身形，妖界的邊境線恢復了冷清而空曠的寂靜，仙界南麓那道銀色的流光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劃破最後一片雲層，向著一座藏在山谷深處的古老居所落下去。
天快亮了。但距離真正的天亮，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