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一座關,不能只靠六個人。
哪怕這六個人里有廢太子、妖族公主和鮫族少主。
沈夜把能用的戰力列了三遍。
三百赤羽戰士中,達到列宿境的不足五十;兩百潮衛離開水域後,戰力至少折半;皇陵衛剛拔除灰釘,命宮尚未恢復。真正能正面抵擋將星境守將的人,只有蕭珩與緋月。
而從三國公開的運糧錄冊里,至少能確認隕星關有十二名將星、三名天罡。真正藏在內城的數量,無人知道。
這還是把九面侯排除在外的數字。
若按殺手的算法,這不是戰鬥,是送死。
他在木板最下方寫了一個「退」字,盯了很久,又將其划去。不是因為熱血,也不是因為他忽然相信奇蹟。
是沈月只剩三日。
也是因為沉星河岸那枚重新漂向深海的幼鱗、北陵孩子懷裡的木馬,以及帝陵里三十六張空椅,都在告訴他:即使帶著妹妹逃得更遠,隕星關也會繼續把別人的三日一一抽走。
沈夜仍會把沈月放在最前。
可名單上已經不只剩她一個名字。
隕星關原是玄淵界最大的界防要塞,城牆高三十丈,內外共有九重星陣。三百年前守關者失蹤後,三國對外宣稱那裡已成禁地,實際卻一直向關內輸送星石、屍體和活人。
緋月能集結三百赤羽戰士。
阿鮫有兩百潮衛。
蕭珩手中只有三十名皇陵衛和十二名北陵遺民。
而隕星關常駐血衣軍一萬兩千。
「正面打,夠他們埋兩層。」周小棠小聲說。
「所以要找會拆城的人。」緋月道。
她帶眾人來到赤羽山最深處。
山腹里藏著半座城。
房屋、街道、箭塔和城牆全用木鐵拼成,數以千計的齒輪在無人推動時自行旋轉。整座城趴在六條巨大機關腿上,像一頭沉睡山獸。
城門上掛著一塊歪斜木牌:
千機殘局,欠債勿入。
周小棠仰頭看了半晌。
「它為什麼只有半座?」
腳下街道忽然翻轉,另一半城從山壁里倒懸著落下,與地面機關咬合。屋檐擦著眾人頭頂掠過,阿鮫腳下水流驟起,緋月的火弓也已拉滿。
只有沈夜沒動。
他聽見齒輪轉動中少了一枚卡榫,真正危險不在落下的城,而在身後即將閉合的門。他反手把飲霜插進門縫,替最後一名赤羽戰士留住退路。
山腹高處傳來一聲輕哼。
「眼睛一般,耳朵還行。」
沈夜抬頭,沒有找到說話的人。
他忽然明白,這座城本身就是藏在高處那名老陣師的第一道考題:有人會攻擊看得見的威脅,有人會保護身份最高的人,也有人會先替最後面的人留門。
老陣師想看的不是他們有多強。
是這群臨時拼起來的人,遇險時會先顧誰。
緋月踢開門。
「墨老鬼,活兒來了。」
一隻木鳥從城樓飛下,對著她噴出一團黑煙。
「燒我三次圖紙的人,不接。」
「這次燒敵人的。」
「上次你也這麼說。」
「那次你圖紙把我祖火引進了寢殿。」
「是你自己接反了兩根火線!」
「你沒寫哪根朝上。」
「鳥都知道火往上燒!」
一妖一人隔著城樓吵得山壁落灰。
蕭珩看了看緋月已經燃起的箭尖。
「人族一般不這麼好。」
「赤羽部也不。」
沈月卻在旁邊輕輕笑了。那是離開凌霄山後,她第一次笑得像個不必承擔節點的人。
裴硯循聲側過臉,把這一刻記在札記上:火桑山腹,沈月笑過。
城牆裂開一條縫,一個頭髮亂如鳥窩的老人鑽出來。他左腿是木製機關,右眼裝著八層銅鏡,身上至少掛了四十件工具。
墨問樞。
玄淵界最後一位鎖界陣師。
他原是三國共同供奉的陣法宗師,二十年前因拒絕修繕隕星關,被削去姓名,困在赤羽山。
「不是拒絕修繕。」墨問樞糾正,「是拒絕把鎖改成井。」
二十年前,三國同時以界壁老化為名,請他重啟隕星關。墨問樞抵達後發現,主陣圖被人悄悄反轉:原本向外抵禦幽墟的九重陣,開始從玄淵界內部抽取星力。
他上報三國,得到的回信卻一模一樣。
繼續施工。
於是他帶著半張陣圖和一枚主鎖逃出關城。長徒公輸鶴為掩護他,被留在隕星關;兩月後,三國宣稱墨問樞盜走國陣、叛逃妖域。
「那時三王還沒被換。」蕭珩道。
「所以問題比三年前更早。」裴硯說。
議事廳短暫安靜。
三王皆偽是一場完成於三年前的政變,卻不一定是入侵的開始。也許早在所有人仍確信天下太平時,幽墟已經借一群真正的人,把門從內部一點點翻了過來。
敵人未必都有灰臉。
也可能只是相信犧牲遠處的人能換來自己安穩的人。
裴硯展開十二節點圖。
墨問樞只看一眼,就收起了玩笑神色。
「從哪來的?」
「星引殿。」
「赤鳶還在嗎?」
「只剩殘念。」
墨問樞第一次進入移動城核心時,先圍著自己的舊陣走了三圈。
每走一步,他便報出尺寸:「東壁短兩寸,第三軸偏半分,誰把第七碼輪換成了木的?」
周小棠舉手:「鐵的壞了。」
「壞了為什麼不扔?」
「你自己說舊物能修。」
墨問樞瞪她,半晌沒說出話。他口頭上最常說修不好就扔,可左臂義肢里保存著二十年前第一枚失敗齒輪,連鏽都沒磨掉。
沈夜把隕星關主陣圖鋪開:「能不能做替代節點?」
「能。」
「多久?」
「三年。」
「沈月等不了。」
「陣法不因誰等不了就自己長出來。」
沈夜盯著他。
墨問樞也盯回去:「別用那種準備殺人的臉看我。殺了我,三年變三百年。」
裴硯在旁道:「墨先生說話一向把事實包在最難聽的地方。」
「你這個瞎子別插嘴。」
「尚未全瞎。」
「那就趁看得見把圖畫好。」
兩人吵得像相識多年。沈月卻注意到墨問樞每次說「三年」時,機關指節都會敲擊桌角七次。那是他緊張時計算房間尺寸的習慣。
「你有更快的辦法。」她說。
墨問樞停住。
「沒有。」
「你說謊時會先數七下。」
「誰告訴你的?」
「剛看見。」
墨問樞沉默很久,終於從義肢內取出一張被折得極小的殘圖。
那是鎖界陣最初版本,可用活人的命格暫代陣核。三日便能建成,代價是陣眼之人隨時可能被抽空。
「這就是更快。」墨問樞冷聲道,「也是我當年犯的錯。」
沈夜沒有立刻拿圖。
「還有別的?」
「慢的。」
「先做慢的準備。」
墨問樞皺眉:「你妹妹只剩七日。」
「所以快法留作最後,不當第一條路。」
墨問樞第一次沒有譏諷。他把殘圖放回義肢,低聲道:「希望你到最後一日還記得這句話。」
老人沉默許久。
「她是我師門祖師。」
墨問樞把眾人帶進移動城中心。地面是一幅殘缺巨陣,恰與十二節點圖缺失的背面相合。
老人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圖上的「赤鳶」二字。機械右眼裡的八層銅鏡一層層閉合。
「她失蹤時,我還以為她終於逃掉了。」
沈月沒有說赤鳶被困成星引殘念的三百年。老人能從圖上七道灰線看出來。
「她最後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裴硯道。
墨問樞的手停在半空。
「那就好。」
只有三個字。
他說完便轉身去開中樞門,木腿落地的聲音比先前重了一些。
「三百年前,守關人不是失蹤。」他說,「他們把自己煉進了隕星關。那座關本來是一把鎖,後來被人從內部翻過來,變成一口吞星井。」
墨問樞把一隻雙面木斗擺到眾人面前。
斗口朝外時,外來的灰沙會被擋住;翻轉以後,斗口朝內,山腹所有散落星屑都被吸了進去。
「隕星關也是如此。九重陣本身沒有善惡,方向決定它守誰。」老人用木尺點向陣圖,「如今關城把玄淵界當成外敵,把幽墟當成陣心。你們不是去砸毀一座城,是要在它還活著的時候,把每一根經脈翻回來。」
「為何不能直接炸掉?」阿鮫問。
「十二節點已經與它相連。關毀,凌霄、王都、沉星河一同塌。」
「所以一刻鐘內,既要騙它吐出力量,又不能讓它發現鎖是假的。」蕭珩道。
墨問樞點頭。
「還要有人進它肚子裡,把真正的灰核挖出來。」
所有人看向沈夜。
他只問:「進去以後,誰替我辨陣眼?」
裴硯抬了抬主星盤。
「我。」
沈夜沒有說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人。
裴硯沒有避開那道裂痕,只把星盤往墨問樞手邊推近半寸。
是知道以後,仍把最要命的一步交給他。
「能翻回去嗎?」沈夜問。
「能。」
「多久?」
「十年。」
緋月手中火焰亮起。
「說人話。」
「三日,只夠做一座假的鎖界陣。」墨問樞敲了敲自己的木腿,「騙隕星關把力量吐出來一刻鐘。若這一刻鐘里有人能進入主井、斬斷灰核,關就能翻回來。」
「若斬不斷?」
「假陣會把所有參與者一起吸乾。」
廳內沒有人說話。
墨問樞看向沈月心口。
「而且陣眼需要星引。」
沈夜手已按上刀柄。
沈月先開口。
「我來。」
沈夜按刀的手沒有鬆開。
「先說所有替代辦法。」
墨問樞看他一眼。
「妖族命火可以撐三息,鮫族王螺五息,帝王國運八息。假鎖界陣要開一刻鐘,只有星引能讓十二節點同時認錯。」
「把時長拆開。」
「陣一旦啟動不能換心。」
「用我的逆星做陣心。」
「它會把整座假陣吃掉。」
沈夜一條一條問,直到老人把三十七種可能失敗的方式全說完。
沈月沒有催。
她知道哥哥不是不信她。
他只是必須親手確認,眼前不是又一群披著大義的人,把她當成最方便的犧牲。
最後一條路也被否定後,沈夜終於看向她。
「你自己決定。」
沈月點頭。
「我來。」
同樣兩個字,這一次不再是被逼進星引殿的命令。
是她在知道代價以後作出的選擇。
「你會死。」墨問樞道。
「有沒有不死的布法?」
老人望向沈夜。
「有。再找一個能吞掉陣法反噬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逆星上。
散議後,沈夜留在殘陣旁。
緋月走過來,把一卷赤羽護脈法丟在陣圖上。
「你方才問了三十七種辦法。」
「三十八種。」
「有區別?」
「少問一種,都可能是她活下來的路。」
緋月靠著齒輪坐下,背後火翼收成兩道很淡的紅光。
「我弟弟失蹤後,父王不許我再出山。」她說,「他把所有山門都鎖了,認為只要看住我,便不會再失去一個孩子。」
「後來?」
「我燒了門。」
沈夜看她。
「你是在教沈月燒我的門?」
「她早就在燒。」緋月道,「我是教你別站在門裡。」
遠處,沈月正與墨問樞核對陣紋;裴硯坐在她身旁,一遍遍把看不清的線位念給她聽。她沒有回頭徵求兄長許可。
沈夜垂下眼。
「若她死了呢?」
「你會痛。」緋月說,「會想殺光所有人,也會覺得自己當初就該把她綁走。」
她停了一下。
「但那仍是她的命,不是你的罪。」
沈夜沒有回答。
這句話太重,重到他暫時還接不住。
緋月也沒有逼他。她起身時,把那捲護脈法往前推了一寸。
「先學會別死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