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城沒有因為昨夜的血變得更寬容。白玉星盤照常懸在城門上,無籍者仍不得入城。病重女孩的呼吸已經弱得聽不清,城內藥鋪卻在第二次關門。
沈夜準備翻牆時,裴硯攔住他:「這次我去。」
「你看不見。」
「所以他們那套靠臉認人的東西,對我沒什麼用。」
裴硯獨自走向城門。守衛將長槍交叉在他胸前,白玉星盤同時落下六道驗籍光。裴硯沒有退,指腹在袖中札記上輕輕一壓。照微不是看見敵人出手,而是看見星力在出手之前先偏了一寸。第一名守衛肩膀尚未轉動,他已經側身;第二柄槍剛離地,他的星盤便磕在槍尾,槍鋒反而撞開第三人的陣位。
城門陣法亮起時,裴硯第一次把「辨偽」真正用在活人身上。二十四個守衛的命星里,有三個沒有自己的遲疑。它們動作正確得像同一隻手。裴硯迎著其中一人走去,星盤碎片從掌心滑出,貼著對方頸側划過。
那張臉沒有流血,只裂開一層薄薄人皮。
「無面者。」裴硯道。
城門瞬間大亂。沈夜趁亂入城取藥,卻沒有替裴硯收尾。裴硯在二十三柄兵刃間連續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像提前踩在下一次攻擊的空處。第八步,他右眼舊傷突然灼痛,腦中空了一瞬,竟忘了自己剛才數到第幾人。
他沒有慌,只在袖中寫下一個字:七。
第八名守衛撲來時,裴硯抬起星盤擋住刀背,膝撞其腹,借對方身體撞碎驗籍陣的一角。白玉星盤第一次出現裂紋。城外數千無籍人同時看見了那條裂紋。
裴硯撞裂白玉星盤後,臨川城三道門同時失去一次核驗。城外數千無籍者趁亂向前,沈夜沒有讓他們沖門,而是先把從藥庫帶出的藥送到那個病重女孩手裡。
臨川不歸三國任何一方直接統轄,卻比許多皇城更依賴星籍。姓名、籍貫、修為、婚配、應繳星稅乃至死後歸屬,都寫在同一塊白玉盤裡。無籍者不是貧窮,而是從制度上「不算在城內」。
蘇晚照趁城門陣破損查到,所有新登記的命星信息每日都被送往北方司命台。裴硯摸過裂開的盤面,只說:「血、真名、命星軌跡。無面者替換一個人需要的三樣東西,它都替人收齊了。」
城吏很快封鎖藥庫,要求恢復驗籍。城外一名高熱婦人的孩子被攔在第三道門前,因為她沒有合法的歸星去處。守吏遞出的不是藥票,而是一份「死星抵押」:母親的命星不夠,便抵孩子的。
沈夜與裴硯當夜潛入籍房。原計劃只改那一戶,櫃中卻壓著十七份同樣契約。沈夜看了兩息,把整櫃推入爐火。
警鈴響起。裴硯沒有替他解釋,只在門外用裂星盤壓住追來的驗籍光:「計劃?」
「改了。」
「因為十七個陌生人?」
「因為柜子容易燒。」
他們逃出籍房時,寒鴉留下的折角記號已經出現在西牆:別走北門。沈夜認出記號,卻沒有停下尋找舊友。
燒掉契約並沒有讓無籍者立刻擁有身份。臨川城隨即封市,商會凍結與星隕盟交易的帳戶。城外藥、糧價格在半日內翻了一倍。
方既明沒有另開長會,只把一張臨時冊釘到城門外:姓名、本人簽記、兩名近期見證;不登記完整命星,不抵押死後歸屬。蘇晚照在最上面寫了三個字——自由籍。
第一張自由籍就出了問題。一名商販拿它多領三份救濟糧,正常星籍者當場圍住糧車,要求把新冊全撕掉。
商販沒有逃:「我家六口。盤裡只算城內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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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棠掀開他身後的破布,另外四個人確實擠在城外棚里。問題沒有消失,只是第一次從白玉盤背後被拖到所有人面前。
羅萬金把糧車橫到兩撥人中間:「多領要補,城外四口也得吃。誰想繼續罵,先把糧搬完。」
當天臨時糧點開在城門外。冒領者沒有被註銷自由籍,而是做七日登記補回多領部分;糧點帳目貼在牆上,誰都能看。
臨川城沒有因此承認自由籍。它只在城外先活了下來。
夜裡,裴硯在自己的札記末尾寫:今日第一次以辨偽近戰;強行連續照微後短暫忘記計數。另記——白玉盤裂開以後,城沒有塌。
沈夜把那塊桂花糖重新收進懷裡。白玉盤上的裂紋還在,明日若再有人冒用自由籍,便再改。
它讓幽墟知道誰適合成為容器,誰的身份值得奪取,誰死後能提供更多星力。
當夜,蘇晚照與阮十三潛入星籍所。
沈夜沒有同行,因為他太容易被命盤識別。緋月守在城外火棚,給病人燒水。她不懂人族為什麼連一碗藥也要一張紙,聽完解釋後只問:「那就把紙燒了。」
方既明道:「紙燒掉,明日所有人的田契、婚籍、債務和親屬證明也會消失。」
「那些東西不是鎖嗎?」
「是鎖,也是很多普通人證明家是自己的唯一憑證。」
緋月望向城門,第一次沒有堅持直接燒。
蘇晚照帶回星籍底冊時,臉色很白。
她在密庫中看見了歷年「異常兒童移送清單」,其中許多名字正是自己當年親手刪除的孩子。刪除不是銷毀,而是把他們從民籍轉入司命密籍。
沈夜翻到一頁。
臨川的星籍司每天只開兩個時辰。
門外卻從天亮前便排起長隊。有人補辦出生星籍,有人申請婚配,有人拿著死者牌位繳歸星費。隊尾一名老婦背著已經死去三日的孫子,屍體用草蓆裹著,仍在等待官印。
沒有印,城外歸星陣不收。
屍體不能回歸星海,家裡也無法領取那一點喪補糧。
周小棠想讓老婦插隊,前面的人卻不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死者,也都已經等了很久。
沈夜沒有拔刀。
他找到星籍司後牆,聽出內間有七名書吏,其中四人在喝茶,一人睡覺,兩人替富戶優先蓋印。
半個時辰後,所有積壓卷宗被搬到院中,書吏必須當眾按排隊順序處理。
沈夜只做了一件越界的事:把後門鎖上。
「你這是脅迫官員。」方既明後來道。
「嗯。」
「下次先留證據。」
「人已經死三日。」
「所以這次我不追。」
規則沒有因為緊急而完全消失,也沒有因為程序而讓屍體繼續腐爛。
兩人都不滿意這個結果。
這反而說明它可能比單方面的正確更接近新秩序。
編號十二,原名沈夜。
編號十三,原名欄被墨水塗黑。
阮十三盯著那片黑很久。
「能洗出來嗎?」
蘇晚照說:「可以。」
「別現在洗。」
眾人看向他。
阮十三把冊頁合上:「我想找回的不是秦無妄替我藏著的名字。等我知道自己想叫什麼,再寫。」
蘇晚照點頭。
他們沒有燒掉星籍所。
而是複製所有異常名冊,篡改通緝者追蹤信息,為城外無籍人製作臨時自由籍。自由籍不記錄死後命星歸屬,也不綁定婚配和稅契,只證明持有人是一個需要被當作人的人。
第二日,星盤第一次被迫放進三百多名沒有死後歸屬的人。
城吏驚慌失措,百姓卻發現天沒有塌。
老婦抱著退燒的孫女進城買了一包糖。
她出門時把一塊桂花糖塞給沈夜。
沈夜沒有立刻留下銀子。
他看了很久,最終收進懷中。
「欠著。」他說。
老婦笑道:「一塊糖,不用還。」
沈夜沒有回答。
白玉星盤裂開以後,臨川城沒有立刻失去秩序。真正先亂的是那些過去習慣讓星盤替自己判斷的人。城門書吏拿著名冊追著問「這批人算不算城民」,藥鋪掌柜不敢給自由籍開藥,糧倉吏則堅持沒有舊籍便不能入帳。
蘇晚照把一張空冊攤到糧倉門口:「不會記,就從第一筆記。」
倉吏臉色難看:「若重複領呢?」
「查。」
「假名字呢?」
「再查。」
「這得多少人?」
「以前你們把判斷交給盤,現在得把人補回來。」
這句話沒有贏來贊同。臨川商會當天便漲了三成搬運費,因為查驗變慢,貨車堵到城外兩里。有人開始懷念完整星籍,甚至要求把裂盤儘快修好。
裴硯坐在門樓下聽了一下午。他第一次近戰後右眼灼痛沒有退,任何強光都像針扎。他沒有再開辨偽,只靠城門每一次爭執去聽「舊系統被拿掉之後,人到底缺了什麼」。
傍晚,一個少年拿著兩張自由籍來領藥。兩個名字不同,臉卻一樣。守吏立刻拔刀,以為又是無面者。少年嚇得跪下,說其中一張是給雙胞胎哥哥,哥哥發熱走不動。
「讓人去看。」裴硯說。
「若是圈套呢?」
「那回來記圈套。」
「若跑了?」
「記跑了。」
守吏忍不住道:「你怎麼什麼都只會記?」
裴硯摸著裂星盤邊緣:「因為我忘。」
那人一下沒話。
半刻後,醫徒回來,背上果然背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少年。兄弟倆一個罵一個笑,笑聲完全不同。裴硯沒用辨偽術,也聽出了誰是誰。
但他第一次沒有把善意當場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