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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火旁三丈

2026-09-15 06:26:22 作者: 孤燈照野

  當夜宿營,沈夜仍選了離人群最遠的位置。

  背後是岩壁,左側有林道,右側能翻下山坡。兩條明路,一條暗路,符合他十五年來所有睡眠習慣。

  緋月在主火堆旁給傷員編赤羽結。

  她沒有叫沈夜過去,只在火堆邊緣留了一處沒有人坐的位置。那裡的火不旺,恰好能驅寒,又不會讓一個習慣黑暗的人覺得被照得太清楚。

  天亮前,火堆旁發生了一場極小的爭執。

  緋月把剩下的肉湯分給赤羽幼妖,沈夜卻把自己的那碗推給一名受傷暗燈少年。兩個人都沒有問對方,最後醫署發現主力將星和赤羽公主一夜未進食。

  周小棠端著空鍋氣得發抖:「你們是不是覺得不吃飯很有氣勢?」

  緋月道:「妖族三日不食也能撐。」

  沈夜道:「我不餓。」

  「一個左翼斷了,一個胸口還在滲血。」周小棠把木勺敲在鍋邊,「再說一次,我就給你們灌藥膳。」

  蘇照影在旁道:「她真會灌,我教她的。」

  沈夜看她:「你試過?」

  「你昏迷時試過。」

  緋月抬眼:「什麼時候?」

  「七年前。」

  沈夜皺眉:「那不是藥膳。」

  「所以你醒來吐了。」

  周小棠噗地笑出聲,連緋月嘴角也動了一下。沈夜意識到自己曾經狼狽的過去正被兩個人同時知道,本能想結束話題,卻沒有起身離開。

  最後一鍋新粥由他親手煮。沈夜會控制火候,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鹽。蘇照影按舊習慣直接伸手接鍋,緋月卻問:「你想咸還是淡?」

  「都行。」

  「這不算回答。」

  沈夜看著鍋里翻起的氣泡:「淡。」

  緋月放少量鹽,蘇照影則在旁把鍋柄轉向他最順手的位置。

  三個人沒有談過去和未來,只圍著一鍋並不好吃的粥坐了片刻。

  

  沈夜吃完後仍舊離火兩丈,卻把空碗放在緋月能看見的地方。她沒有誇他,也沒有問是否好些。

  這種無需交換的日常比任何表白更讓他不安。

  他最終沒有逃。

  蘇照影坐得更近。

  她自然地拿走飲霜,取出磨石。劍刃缺口來自第七燈塔,她一摸便判斷出受力方向。

  「你用右肩硬擋過天罡星索。」

  沈夜道:「嗯。」

  「肋下舊傷呢?」

  「沒裂。」

  「說謊。」

  她伸手去碰他右肋。沈夜沒有握劍,只側開半寸,讓她確認繃帶是否滲血。

  這一動作落在旁人眼裡,比擁抱更親密。

  周小棠悄悄看向緋月。

  緋月低頭編結,像完全沒注意。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碗肉湯放在火堆邊緣,也不說給誰。

  沈夜看見,卻沒有動。

  蘇照影把磨好的飲霜遞迴:「她在等你。」

  「等什麼?」

  「等你自己過去。」

  「為什麼不叫?」

  「因為叫了,你會認為那是命令。」

  沈夜沉默。

  蘇照影比誰都知道他的習慣。過去安全屋裡,他們各睡一端,從不詢問對方是否冷。火只有一堆,誰先醒便添柴,誰也不說那是照顧。

  這種默契能讓兩個人活下來。

  夜雨落下來後,火堆燒得很低。

  蘇照影習慣性坐到沈夜左後方,那裡既能替他守門,也不會進入他揮劍的第一範圍。緋月在火對面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自己的鋪蓋拖遠半丈。

  沈夜抬頭。

  「怎麼?」

  「給你們留舊位置。」

  蘇照影道:「沒有舊位置。安全屋不同,距離也不同。」

  「你倒記得清楚。」

  「記錯會死。」

  緋月把一根柴折成兩截:「那他睡著時會醒幾次?」

  「七次。受傷時九次。」

  沈夜冷聲道:「夠了。」

  蘇照影便閉嘴。緋月卻沒有。

  「我問的是你,不是他。」

  蘇照影想了想:「我不睡。」

  火聲忽然顯得很響。

  沈夜這才發現,他們過去所謂互相守夜,其實兩個人都沒有真正睡過。

  後半夜,緋月在三丈外留下一團火,沒有叫他過去。沈夜背靠牆坐著,先聽見蘇照影換刀鞘,再聽見緋月羽毛被風吹動。

  他閉眼不到半刻便醒。

  飲霜已經握在手裡。

  緋月隔著火說:「沒人進來。」

  「知道。」

  「那你拔什麼刀?」

  沈夜緩緩鬆開指節:「習慣。」

  「習慣可以改。」

  蘇照影在黑暗中道:「也可能改了便死。」

  緋月看向她:「那便先學會分清什麼時候不會死。」

  兩人第一次正面對話,沒有提沈夜,卻每一句都與他有關。

  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被需要。

  黎明前,沈夜又醒了一次。

  這次沒有握劍。他先聽見蘇照影在門邊換崗,再聽見緋月把火撥旺。兩個人都知道他醒了,卻誰也沒有開口。

  沈夜盯著牆上的兩條退路,忽然發現自己仍能準確計算離開所需的步數,卻第一次沒有立即起身確認。

  緋月背對著他問:「還睡嗎?」

  「嗯。」

  「那便閉眼。」

  蘇照影沒有回頭,只把靠近窗邊的短刃挪到更順手的位置。

  沈夜再次閉眼,睡了不足半個時辰。醒來時,火還在,人也都在。

  夜更深時,沈夜走到火堆兩丈外坐下。

  沈夜睡著的十幾息里,緋月聽見他喊了一個編號。

  「十三。」

  聲音很輕,像仍在雪路上答應會回去。

  她沒有叫醒他。

  蘇照影巡查回來,也聽見了。

  「以前他做夢會喊沈月。」她說。

  「你都聽過?」

  「安全屋牆薄。」

  「為什麼不問?」

  「問了,他會換地方睡。」

  緋月撥弄火炭:「所以你讓他繼續一個人做夢。」

  「至少他還會睡。」

  兩人都知道自己的方式有理由。

  也都有缺口。

  蘇照影問:「你會叫醒?」

  「不會。」

  「那有什麼不同?」

  緋月想了想:「等他醒了,我會告訴他喊過。」

  沈夜清晨醒來後,她果然說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確認周圍還有誰聽見,隨後臉色恢復平靜。

  「只是夢。」

  「夢也是你的。」

  「沒有意義。」

  「你可以決定不說,但別假裝沒發生。」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竟道:「我夢見十三等我。」

  他醒後沒有立刻把這個夢劃掉。

  蘇照影遠遠聽見,沒有參與。

  她與沈夜共同活過許多夜。

  緋月卻開始讓那些夜不再只有生存價值。

  緋月仍沒看他。

  「湯涼了。」

  「能喝。」

  「毒死不管。」

  沈夜先看杯沿。

  緋月抬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他這才端起。

  蘇照影靠在遠處樹下,看見這個細小動作,忽然想起三年前一場雨夜。沈夜重傷發熱,她把水放在他手邊。他醒來後寧可忍到天亮,也沒有喝第一杯。

  宿營時,蘇照影徑直坐在沈夜一丈之內。她拆下他的護腕,檢查舊傷,不需要詢問便知道哪一處遇冷會疼。

  緋月把火堆撥得更旺,卻坐在三丈外。

  周小棠左右看看,識趣地去找裴硯:「他們以前是不是——」

  「我看命格,不看閒話。」

  「你耳朵都豎起來了。」

  裴硯平靜地合上札記:「那是為了辨方向。」

  沈夜沒有注意旁人。他問蘇照影:「聽雪樓還有多少人?」

  「活著的,不知。受雪冊控制的,至少四百。」

  「你要全部救?」

  「不是救。把名字還回去。」

  「他們未必想要原名。」

  「所以讓他們自己選。」

  緋月聽見這句,抬眼看了蘇照影一次。她原以為寒鴉只懂任務,沒想到兩人走到了相似的問題上。

  夜深後,蘇照影回安全屋內休息。沈夜仍坐在外面,卻把位置從三丈挪到火光邊緣。

  緋月沒看他:「冷?」

  「嗯。」

  「你也會承認?」

  「火是你的,不能白用。」

  「再談還什麼,就滾回三丈外。」

  沈夜沉默,最終沒有走。

  潛入血衣衛倉庫時,沈夜與蘇照影沒有說過一句話。

  蘇照影輕敲兩次牆面,沈夜便知道屋內兩人、樑上一個;沈夜在門框留下一道淺痕,她便明白撤離路線已經改變。

  緋月在屋頂負責接應。

  她看不懂那些舊手勢,只能依靠約定時間。第五十息時,倉中突然起火。她按照計劃本該繼續守住北門,卻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錯響。

  沈夜受傷了。

  緋月沒有闖入。

  此前她會因擔心改變計劃,如今她強迫自己相信沈夜與蘇照影能夠處理。直到第七十息,兩人從南窗躍出,她才展開火翼封住追兵。

  沈夜肋側多了一道新傷。

  「為何不叫我?」她問。

  「你守北門。」

  「計劃可以改。」

  「當時不需要。」

  第二天趕路時,三人之間的距離變成一場無聲的試探。

  蘇照影走在沈夜左後,仍是最適合擋暗箭的位置;緋月走在前方,火翼偶爾掠過林梢。沈夜本可以按舊習慣讓寒鴉負責後方,卻把最危險的岔路先告訴了緋月。

  蘇照影看見,沒有評價。

  午後,一支弩箭從山壁射來。蘇照影甚至沒抬頭,雙刃交錯便將箭切成三段。緋月同時轉身,槍尖已指向藏弩處。

  「慢了一息。」蘇照影說。

  「我在等他喊。」緋月道。

  沈夜問:「為何等?」

  「看你會不會把危險只告訴熟悉的人。」

  他沒有辯解,只在下一處岔路把全部埋伏位置同時說給兩人。

  夜裡,他把鋪位從牆角向火邊挪了半步。誰也沒有指出。

  蘇照影看了兩人一眼,沒有插話。

  沈夜信任寒鴉能完成任務,所以從不多解釋;他對緋月說得更多,卻仍把這種解釋停留在戰術層面。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沒人接著說。

  而由哪些話始終不肯說決定。

  那時她以為,這是殺手該有的謹慎。

  如今才知道,習慣可以被改變。

  不是靠證明水裡永遠沒有毒。

  是靠一個人願意一次次先喝給他看。

  沈夜喝完湯,沒有立刻離開。他聽著火焰、緋月編結時羽線摩擦的聲音、周小棠給傷員換藥的腳步。

  這些聲音讓夜晚變得過於擁擠。


  他不習慣,卻沒有覺得危險。

  後半夜,沈夜竟短暫睡著。

  只有十幾息。

  醒來時,他的手已經握住飲霜,身體貼向岩壁。緋月仍坐在火邊,背對著他守夜。蘇照影則在更遠處巡查,沒有任何人靠近他的警戒線。

  沈夜重新放開劍柄。

  「你醒了?」緋月問。

  「嗯。」

  「做夢?」

  「沒有。」

  「你說謊時會先看出口。」

  沈夜看向她。

  「你從哪兒知道?」

  「看出來的。」

  蘇照影知道他所有藏身處和舊傷。

  緋月卻在學習他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恐懼。

  沈夜沒有繼續辯解。

  他在火旁坐到天亮。

  距離仍有兩丈。

  比昨夜少了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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