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宿營,沈夜仍選了離人群最遠的位置。
背後是岩壁,左側有林道,右側能翻下山坡。兩條明路,一條暗路,符合他十五年來所有睡眠習慣。
緋月在主火堆旁給傷員編赤羽結。
她沒有叫沈夜過去,只在火堆邊緣留了一處沒有人坐的位置。那裡的火不旺,恰好能驅寒,又不會讓一個習慣黑暗的人覺得被照得太清楚。
天亮前,火堆旁發生了一場極小的爭執。
緋月把剩下的肉湯分給赤羽幼妖,沈夜卻把自己的那碗推給一名受傷暗燈少年。兩個人都沒有問對方,最後醫署發現主力將星和赤羽公主一夜未進食。
周小棠端著空鍋氣得發抖:「你們是不是覺得不吃飯很有氣勢?」
緋月道:「妖族三日不食也能撐。」
沈夜道:「我不餓。」
「一個左翼斷了,一個胸口還在滲血。」周小棠把木勺敲在鍋邊,「再說一次,我就給你們灌藥膳。」
蘇照影在旁道:「她真會灌,我教她的。」
沈夜看她:「你試過?」
「你昏迷時試過。」
緋月抬眼:「什麼時候?」
「七年前。」
沈夜皺眉:「那不是藥膳。」
「所以你醒來吐了。」
周小棠噗地笑出聲,連緋月嘴角也動了一下。沈夜意識到自己曾經狼狽的過去正被兩個人同時知道,本能想結束話題,卻沒有起身離開。
最後一鍋新粥由他親手煮。沈夜會控制火候,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鹽。蘇照影按舊習慣直接伸手接鍋,緋月卻問:「你想咸還是淡?」
「都行。」
「這不算回答。」
沈夜看著鍋里翻起的氣泡:「淡。」
緋月放少量鹽,蘇照影則在旁把鍋柄轉向他最順手的位置。
三個人沒有談過去和未來,只圍著一鍋並不好吃的粥坐了片刻。
沈夜吃完後仍舊離火兩丈,卻把空碗放在緋月能看見的地方。她沒有誇他,也沒有問是否好些。
這種無需交換的日常比任何表白更讓他不安。
他最終沒有逃。
蘇照影坐得更近。
她自然地拿走飲霜,取出磨石。劍刃缺口來自第七燈塔,她一摸便判斷出受力方向。
「你用右肩硬擋過天罡星索。」
沈夜道:「嗯。」
「肋下舊傷呢?」
「沒裂。」
「說謊。」
她伸手去碰他右肋。沈夜沒有握劍,只側開半寸,讓她確認繃帶是否滲血。
這一動作落在旁人眼裡,比擁抱更親密。
周小棠悄悄看向緋月。
緋月低頭編結,像完全沒注意。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碗肉湯放在火堆邊緣,也不說給誰。
沈夜看見,卻沒有動。
蘇照影把磨好的飲霜遞迴:「她在等你。」
「等什麼?」
「等你自己過去。」
「為什麼不叫?」
「因為叫了,你會認為那是命令。」
沈夜沉默。
蘇照影比誰都知道他的習慣。過去安全屋裡,他們各睡一端,從不詢問對方是否冷。火只有一堆,誰先醒便添柴,誰也不說那是照顧。
這種默契能讓兩個人活下來。
夜雨落下來後,火堆燒得很低。
蘇照影習慣性坐到沈夜左後方,那裡既能替他守門,也不會進入他揮劍的第一範圍。緋月在火對面看了一會兒,忽然把自己的鋪蓋拖遠半丈。
沈夜抬頭。
「怎麼?」
「給你們留舊位置。」
蘇照影道:「沒有舊位置。安全屋不同,距離也不同。」
「你倒記得清楚。」
「記錯會死。」
緋月把一根柴折成兩截:「那他睡著時會醒幾次?」
「七次。受傷時九次。」
沈夜冷聲道:「夠了。」
蘇照影便閉嘴。緋月卻沒有。
「我問的是你,不是他。」
蘇照影想了想:「我不睡。」
火聲忽然顯得很響。
沈夜這才發現,他們過去所謂互相守夜,其實兩個人都沒有真正睡過。
後半夜,緋月在三丈外留下一團火,沒有叫他過去。沈夜背靠牆坐著,先聽見蘇照影換刀鞘,再聽見緋月羽毛被風吹動。
他閉眼不到半刻便醒。
飲霜已經握在手裡。
緋月隔著火說:「沒人進來。」
「知道。」
「那你拔什麼刀?」
沈夜緩緩鬆開指節:「習慣。」
「習慣可以改。」
蘇照影在黑暗中道:「也可能改了便死。」
緋月看向她:「那便先學會分清什麼時候不會死。」
兩人第一次正面對話,沒有提沈夜,卻每一句都與他有關。
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自己被需要。
黎明前,沈夜又醒了一次。
這次沒有握劍。他先聽見蘇照影在門邊換崗,再聽見緋月把火撥旺。兩個人都知道他醒了,卻誰也沒有開口。
沈夜盯著牆上的兩條退路,忽然發現自己仍能準確計算離開所需的步數,卻第一次沒有立即起身確認。
緋月背對著他問:「還睡嗎?」
「嗯。」
「那便閉眼。」
蘇照影沒有回頭,只把靠近窗邊的短刃挪到更順手的位置。
沈夜再次閉眼,睡了不足半個時辰。醒來時,火還在,人也都在。
夜更深時,沈夜走到火堆兩丈外坐下。
沈夜睡著的十幾息里,緋月聽見他喊了一個編號。
「十三。」
聲音很輕,像仍在雪路上答應會回去。
她沒有叫醒他。
蘇照影巡查回來,也聽見了。
「以前他做夢會喊沈月。」她說。
「你都聽過?」
「安全屋牆薄。」
「為什麼不問?」
「問了,他會換地方睡。」
緋月撥弄火炭:「所以你讓他繼續一個人做夢。」
「至少他還會睡。」
兩人都知道自己的方式有理由。
也都有缺口。
蘇照影問:「你會叫醒?」
「不會。」
「那有什麼不同?」
緋月想了想:「等他醒了,我會告訴他喊過。」
沈夜清晨醒來後,她果然說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確認周圍還有誰聽見,隨後臉色恢復平靜。
「只是夢。」
「夢也是你的。」
「沒有意義。」
「你可以決定不說,但別假裝沒發生。」
沈夜沉默了一會兒,竟道:「我夢見十三等我。」
他醒後沒有立刻把這個夢劃掉。
蘇照影遠遠聽見,沒有參與。
她與沈夜共同活過許多夜。
緋月卻開始讓那些夜不再只有生存價值。
緋月仍沒看他。
「湯涼了。」
「能喝。」
「毒死不管。」
沈夜先看杯沿。
緋月抬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他這才端起。
蘇照影靠在遠處樹下,看見這個細小動作,忽然想起三年前一場雨夜。沈夜重傷發熱,她把水放在他手邊。他醒來後寧可忍到天亮,也沒有喝第一杯。
宿營時,蘇照影徑直坐在沈夜一丈之內。她拆下他的護腕,檢查舊傷,不需要詢問便知道哪一處遇冷會疼。
緋月把火堆撥得更旺,卻坐在三丈外。
周小棠左右看看,識趣地去找裴硯:「他們以前是不是——」
「我看命格,不看閒話。」
「你耳朵都豎起來了。」
裴硯平靜地合上札記:「那是為了辨方向。」
沈夜沒有注意旁人。他問蘇照影:「聽雪樓還有多少人?」
「活著的,不知。受雪冊控制的,至少四百。」
「你要全部救?」
「不是救。把名字還回去。」
「他們未必想要原名。」
「所以讓他們自己選。」
緋月聽見這句,抬眼看了蘇照影一次。她原以為寒鴉只懂任務,沒想到兩人走到了相似的問題上。
夜深後,蘇照影回安全屋內休息。沈夜仍坐在外面,卻把位置從三丈挪到火光邊緣。
緋月沒看他:「冷?」
「嗯。」
「你也會承認?」
「火是你的,不能白用。」
「再談還什麼,就滾回三丈外。」
沈夜沉默,最終沒有走。
潛入血衣衛倉庫時,沈夜與蘇照影沒有說過一句話。
蘇照影輕敲兩次牆面,沈夜便知道屋內兩人、樑上一個;沈夜在門框留下一道淺痕,她便明白撤離路線已經改變。
緋月在屋頂負責接應。
她看不懂那些舊手勢,只能依靠約定時間。第五十息時,倉中突然起火。她按照計劃本該繼續守住北門,卻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錯響。
沈夜受傷了。
緋月沒有闖入。
此前她會因擔心改變計劃,如今她強迫自己相信沈夜與蘇照影能夠處理。直到第七十息,兩人從南窗躍出,她才展開火翼封住追兵。
沈夜肋側多了一道新傷。
「為何不叫我?」她問。
「你守北門。」
「計劃可以改。」
「當時不需要。」
第二天趕路時,三人之間的距離變成一場無聲的試探。
蘇照影走在沈夜左後,仍是最適合擋暗箭的位置;緋月走在前方,火翼偶爾掠過林梢。沈夜本可以按舊習慣讓寒鴉負責後方,卻把最危險的岔路先告訴了緋月。
蘇照影看見,沒有評價。
午後,一支弩箭從山壁射來。蘇照影甚至沒抬頭,雙刃交錯便將箭切成三段。緋月同時轉身,槍尖已指向藏弩處。
「慢了一息。」蘇照影說。
「我在等他喊。」緋月道。
沈夜問:「為何等?」
「看你會不會把危險只告訴熟悉的人。」
他沒有辯解,只在下一處岔路把全部埋伏位置同時說給兩人。
夜裡,他把鋪位從牆角向火邊挪了半步。誰也沒有指出。
蘇照影看了兩人一眼,沒有插話。
沈夜信任寒鴉能完成任務,所以從不多解釋;他對緋月說得更多,卻仍把這種解釋停留在戰術層面。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沒人接著說。
而由哪些話始終不肯說決定。
那時她以為,這是殺手該有的謹慎。
如今才知道,習慣可以被改變。
不是靠證明水裡永遠沒有毒。
是靠一個人願意一次次先喝給他看。
沈夜喝完湯,沒有立刻離開。他聽著火焰、緋月編結時羽線摩擦的聲音、周小棠給傷員換藥的腳步。
這些聲音讓夜晚變得過於擁擠。
他不習慣,卻沒有覺得危險。
後半夜,沈夜竟短暫睡著。
只有十幾息。
醒來時,他的手已經握住飲霜,身體貼向岩壁。緋月仍坐在火邊,背對著他守夜。蘇照影則在更遠處巡查,沒有任何人靠近他的警戒線。
沈夜重新放開劍柄。
「你醒了?」緋月問。
「嗯。」
「做夢?」
「沒有。」
「你說謊時會先看出口。」
沈夜看向她。
「你從哪兒知道?」
「看出來的。」
蘇照影知道他所有藏身處和舊傷。
緋月卻在學習他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恐懼。
沈夜沒有繼續辯解。
他在火旁坐到天亮。
距離仍有兩丈。
比昨夜少了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