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離蕭珩只有三步。
第一步是血統。
第二步是遺詔。
第三步是全城正在死去的人。
司律把這三步寫成一條無可爭辯的路。
「承統即可停止法統糾正。」
「承統即可恢復糧藥減免。」
「承統即可釋放軍府與城防。」
蕭珩問:「承統以後,第十六張席還算非法嗎?」
「依現行國制,不構成正式席位。」
「靜言法呢?」
「未經撤銷,繼續有效。」
「蕭承烈?」
「依遺詔,第一令銷毀。」
「那不是讓我接國,是讓我替你做完。」
司律道:「國主承擔法統。」
「國主能改法嗎?」
「可以,須符合國法程序。」
「程序由誰判定?」
「司律。」
蕭珩笑了一下,向後退了半步。
空中王冠立刻暗淡,城北又有七座弩陣停轉。邊牆外已經出現北朔斥候,軍府急報一封接一封送來。人群開始催他。
「先戴!」
「當了再改!」
「城要沒了!」
礦婦站在人群前,沒有催。她肩上還背著那冊平亂街名單。
蕭珩看見她,問:「你怎麼想?」
「我想打你。」
「先戴還是不戴?」
「我不替你說。」
「若我不戴,今晚還會死人。」
「若你戴了,以後也會。」
「這不算答案。」
「你當年簽詔時,也說百姓給不了答案。」礦婦道,「最後你替我們答了。」
蕭珩沒有再問。
他走向第十六張席。
桌子已經斷成兩半,阿禾與逃兵各扶一邊。補鞋老婦把遺詔拓本從桌腿下抽出,紙上沾滿泥。
「借筆。」蕭珩說。
方既明遞給他。
「你要寫什麼?」
「承統誓。」
司律立即在空中鋪開原誓九條。
蕭珩沒有抄。
他在遺詔背面先寫第一句:蕭珩,曾簽平亂街鎮壓詔,致三千七百餘人死,今罪未審。
人群里有人罵:「你認罪便能當皇帝?」
「不能。」蕭珩道。
「那寫什麼?」
「讓以後每一道王令先看見。」
第二句:今日接印,僅為停止無主續行與法統糾正,不以此免除舊罪,不確認蕭氏血統永為唯一法源。
司律白光驟然變強:「該條違反遺詔。」
蕭珩繼續寫。
第三句:第一令不銷毀蕭承烈,先停其國主權,留待公開審理。
第四句:靜言法暫停七日,七日後是否恢復,須公開列出使用對象與後果。
第五句:第一節點不得由國主單獨開啟,暫由國印、軍府、工部與第十六席各持一枚啟閉片。
寫到這裡,六部官員同時變色。
「第十六席沒有法定代表性!」戶部侍郎喊。
蕭珩抬頭:「所以只暫持一片。」
「誰坐席?」
阿禾道:「今日我,明日不知道。」
「國運怎能交給不知道的人?」
補鞋老婦冷冷道:「交給知道的人二十四年,成這樣了。」
司律拒絕承認誓文。
「承統誓須無條件承擔既有法統。」
蕭珩把筆扔回方既明手裡:「那便不承。」
城上法體抬起手。數千白刃指向廣場,糧倉、太醫院與水閘同時開始回鎖。哭喊聲從各坊傳來。
蕭承烈隔著另一座白籠開口:「有一個漏洞。」
司律道:「非法替換者無權解釋國法。」
「我做了二十四年國主。」蕭承烈說,「你的每一條漏洞,至少有一半是我留下的。」
蕭珩看向他。
「皇儲承統前,可先立登極誓。」蕭承烈道,「登極誓由本人命格定義未來王命邊界,承統後才納入國法審查。父皇為了防止先帝遺臣控制新君,留下過這一息空隙。」
「你為何以前不用?」
「我沒有登極。我是直接續接他的命格。」
司律開始封閉這一程序。
墨問樞看見國印底部一圈微光:「它在封那一息!」
「多久?」沈夜問。
「十息。」
蕭珩沒有再寫長文。
他走到礦婦面前,先跪下。
不是向王冠。
向那冊二百一十九個乳名。
「我今日借王冠止亂。」他說,「借完未必還得乾淨。你們若活著,繼續問;我若不讓問,便把今天也寫進去。」
礦婦沒有扶他。
「先把那三個字念完。」
蕭珩從第一頁開始念。
鐵算盤、瘸狗、阿嫂、老麻、井鬼……名字很難聽,有些甚至不像名字。他念到第三十七個時,城北弩陣又滅一座;念到第七十個,法體白刃已經壓到屋頂;念到第一百個,人群開始有人催;念到二百一十九個,王冠離地只剩半尺。
蕭珩起身,伸手。
「登極誓只有三句。」
第一句:「王令必須有名字。」
第二句:「代價必須讓承擔者知道。」
第三句:「國主也在被問的一邊。」
司律喝道:「誓文不完整。」
「夠了。」
他的手握住王冠。
白帝城所有星燈同時熄滅。
黑暗只有一息。
下一息,蕭珩頭頂沒有出現帝星,反而亮起三千七百餘道暗紅命火。平亂街死者的名字從王冠內壁浮出,像一圈無法抹去的傷痕。
王冠拒絕這樣的國主。
裂了一道縫。
蕭珩仍把它戴上。
「第一令。」司律催促,「銷毀非法替換者。」
蕭珩抬手指向城中。
「無主續行停。」
「與遺詔不符。」
「靜言法停。」
「程序不足。」
「所有無籍者,今日先按人發水、糧、藥。名冊以後再核。」
「無法執行。」
「那便記在我名下。」
王冠裂縫中湧出血色星力,硬生生壓進四十九座律柱。西棚斷掉的竹管重新出水,太醫院門鎖崩開,糧倉白封一層層剝落。
代價也立即出現。
皇城護陣停了。
北朔潛伏在城外的三百死士同時越牆,直奔第一節點。舊族私兵趁靜言法停止,在三處坊市縱火。被壓了二十四年的控訴與仇恨一起衝上街,有人去砸願契司,也有人藉機搶鄰居糧鋪。
蕭珩戴上王冠,沒有得到安靜。
只得到所有聲音同時回來。
「第二令。」他道,「宮衛不護宮,先護水閘、藥爐、糧倉。」
杜懷章領命時沒有跪,只抱拳。
「第三令,第十六張席搬進承天殿。」
阿禾仰頭:「桌壞了。」
「帶壞的。」
「誰抬?」
蕭珩看向六部。
沒有官員動。
昨日刺殺過她的年輕宮衛走出來,扛起一半桌板。逃兵扛另一半。
法體在城上劇烈扭曲。
司律試圖把蕭珩的命令重新納入舊法:無籍按人發放被解釋為七日賑濟,第十六席被解釋為國主臨時諮詢,靜言法暫停被解釋為戰時檢修。
它仍想把一切新東西變成舊條款的附註。
蕭珩看見了,卻無力立刻改完。
王冠正在抽走他的星力,腿傷舊骨像被白火燒。每發一道令,手腕便多一圈國責紋。
沈夜擋在他前面,飲霜斬落第一批白刃。
「還撐?」
「你問哪一處?」
「人。」
「撐。」
「王冠呢?」
「想扔。」
「那就別裝喜歡。」
蕭珩喘著氣笑了一聲:「你見過哪個皇帝登極時,被刺客勸別裝?」
「見過一個假的。」
旁邊白籠中的蕭承烈也笑了。
三處縱火很快燒成一條街。
靜言法停後,曾被封鋪的舊族衝進願契司,想毀掉所有願牌;另一群失去親人的百姓也在砸同一扇門。兩邊目標相同,理由相反,碰面後反而先打起來。
蕭珩接到急報,第一反應是調宮衛鎮壓。
命令到嘴邊,他看見王冠內側浮出的受益與代價:願契司保住,證據得存;宮衛結陣,街上所有人都可能被視作同一群暴徒。
「只守卷,不清街。」他改口。
軍府官員急道:「不清街,火會蔓延。」
「水工與鋪戶滅火。宮衛讓出兩條退路。」
「暴徒會逃。」
「先讓人逃火。」
命令執行得並不好。
一條退路被糧車堵住,十幾人擠傷;兩名真正縱火者混進撤離人群逃走。願契司根室保住了,外庫仍燒掉三成舊卷。
蘇照影看著灰燼,只說:「少了三成。」
蕭珩道:「人呢?」
「活下來大半。」
「逃了兩個縱火者。」
「我會找。」
「若找不到?」
「記你命令的代價,也記他們的名字。」
蕭珩點頭,沒有讓國史把這道命令寫成成功。
隨後北門護陣因宮衛調離被死士突破。杜懷章用三十八名留下守傷員的舊甲補上缺口,死了九人。
裂冠內又多出九點暗火。
蕭珩看見每一道臨時選擇都在別處留下空位。
王冠沒有教他怎樣同時填滿。
蕭承烈的白籠仍在王案旁。
他看著蕭珩一令接一令,忽然道:「你比他慢。」
「誰?」
「先帝。若是他,第一刻便會封城、抓首惡、開一倉糧,兩個時辰內安靜。」
「死多少?」
「不會寫在詔書上。」
「你以前學得很好。」
「是。」
蕭珩抹掉嘴角的血:「現在教我?」
「提醒你,慢也會死人。」
「我知道。」
「還慢?」
「因為快的路你們走過。」
蕭承烈沒有再說。
片刻後,他又低聲補了一句:「別為了不像他,故意選錯。」
蕭珩看向他。
這句話既不像父皇,也不像一個求生的囚徒。
「這句我留。」蕭珩道。
裂冠壓得蕭珩舊傷發抖。
宮人想給他墊一層軟布,被司律判定為改變禮器接觸方式。宮人退下後,補鞋老婦從鞋箱裡剪下一塊舊氈,直接塞進王冠內沿。
「這也違法?」她問。
白紋寫:未經禮部核准。
「等禮部批,他頭先磨破。」
蕭珩沒有拒絕。
王冠里從此多了一塊補鞋氈,邊緣還帶著膠味。
禮部尚書後來趕來,看見那塊舊氈,嘴唇動了幾次。
「有話?」蕭珩問。
「膠味重。」
「忍著。」
尚書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又在眾人目光里放回去。
他第一次沒有替王冠遮掉民間的味道。
香囊沒有掛上去。舊氈卻一直留在裂冠里,直到戰後也沒有人取下。
法體第三次抬手,目標不再是廣場,而是戴冠的蕭珩。
司律道:「國主命令持續偏離法統,啟動糾正。」
王冠內側白紋開始向蕭珩腦中鑽,試圖把真正先帝的記憶灌進去。父皇的聲音、習慣、決斷與輕蔑同時湧來。他看見自己若順從,會立刻知道如何鎮壓三處縱火、如何用二十七人換一城安靜、如何讓所有官署恢復運轉。
那是最熟悉、也最省力的答案。
蕭珩把木馬從懷裡拿出來。
補過的左耳不是父皇做的。
是蕭承烈做的。
他用木馬尖銳的斷耳刺進掌心,以痛壓住舊皇記憶。
「我不是他。」
王冠又裂一寸。
城上法體向後退了半步。
王冠仍懸在蕭珩額前,裂紋一道也沒有合攏。
他沒有伸手去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