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最先空的不是糧袋,是南岸人的鍋。
為了不讓炊煙暴露人數,三千人只生了十二處火。每處火邊都有人盯著別人碗裡的米,赤羽嫌粥沒有鹽,腳夫嫌赤羽占了高處避風。沈夜那一碗放到冷也沒動,最後被梁六端走,分給三個發燒的孩子。
北朔的糧先過河。
不是糧車,是人。
日落後一個時辰,三百名穿灰褐短衣的民夫從白幕中走出,每人背一隻空袋,腰間掛著木牌。木牌上沒有姓名,只刻著所欠軍糧:十二石、八石、十九石半。欠得最多的老人背有三十七石,走到橋中便開始喘,後面的督糧吏沒有催,只把他木牌上的數字加了一筆。
「這是什麼?」梁六問。
「這些人欠債的記錄。」
「背空袋也算糧?」
「他們不是來送糧,是來取。」
三百人下橋後沒有列隊,直接散向南岸廢村。每十人帶一張白色征借券,可以敲開任何一戶糧窖。券上寫得很客氣:北朔軍借春糧,戰後按一石一石二斗歸還;無糧者可折丁、折工、折地。
第一戶被敲開的屋裡只剩一對夫妻。
男人姓魏,原是渡口磨坊主,左臂被石磨絞斷。女人把最後兩瓮粟米埋在豬圈下面,自以為沒人知道。北朔民夫進門後先給他們鞠了一躬,隨後拿出一根細針,插進院中土地。針尖很快亮起,白線沿著地下糧瓮纏了一圈。
「借兩石。」領頭民夫說。
魏磨坊問:「我家一共兩石。」
「券上可以折工。」
「我少一隻手。」
「你妻子能篩糧。」
女人抓起灶邊鐵鏟,擋在豬圈前。
民夫沒有拔刀。他們也沒有刀。督糧吏站在門外,手持一面白秤。只要秤盤落下,院中所有被識別為糧的東西都會自行歸入軍袋。
魏磨坊看見沈夜等人時,先喊的不是救命。
「別打!」
緋月停在屋脊上。
男人跑到院中,擋在兩邊之間:「這裡一動手,北邊會把村子記成敵占區。後面的人不借,直接燒。」
領頭民夫認出沈夜,臉色發白,卻仍沒有退。
「我們也有家。」他說,「今日取不到兩石,木牌加四石。加到還不起,孩子入軍戶。」
女人握鐵鏟的手抖得厲害:「那我家呢?」
「券上會記。」
「誰還?」
「朝廷。」
「哪個朝廷?」
民夫答不出來。
羅萬金走進院子,把征借券要過來。紙是真的,北朔戶部舊印也是真的,只在最下方多了一枚新白印:司律見證,債不因國主更替失效。
「好買賣。」他說。
督糧吏皺眉:「何意?」
「借糧的是北朔,擔保的是一條逃出白帝城的法。等北朔亡了,法還在;法若亡了,北朔說沒擔保。兩邊都不賠。」
「軍國用度,豈是商人——」
「軍國也得算帳。」
羅萬金把券折成四折,問魏磨坊:「兩石粟,市價多少?」
「一石七百錢。」
「冬末九百。」
「我不賣。」
「沒問你賣不賣。」羅萬金轉向領頭民夫,「你欠十二石?」
「嗯。」
「我替你還兩石。」
所有人都看向他。
民夫先問:「利多少?」
「不要利。你替我做三日工。」
「什麼工?」
「把北朔軍的糧路畫出來。」
督糧吏立刻抬起白秤:「私通敵情,按律——」
蘇照影的短刃已經貼在他手腕。
「說慢點。」
「你殺我,征借會改成徵收。」
「所以沒殺。」
秤盤輕輕一晃。院中兩隻糧瓮同時破土而出,泥土像被無形的手撥開。女人衝上去抱住其中一隻,白線立刻纏住她腰身,把她也列為阻礙軍糧。
沈夜按住秤桿。
「放手。」督糧吏道。
「誰欠糧?」
「沿河軍戶。」
「誰借?」
「北朔國軍。」
「誰吃?」
「前線將士。」
「誰還?」
「戰後朝廷。」
「哪個人的名字?」
督糧吏沉默。
飲霜沒有出鞘。沈夜只把秤桿向下壓了一寸,白線便全部顯出來源。它們從三百名民夫的木牌匯入北岸督糧營,再分成三條:一條給韓照川前軍,一條給祁連朔監軍府,最後一條竟繞過北朔國印,直入白色律核。
律核抽走每筆征借的一分星力。
羅萬金盯著那條線:「它連債都吃。」
督糧吏第一次露出驚色。
「軍債由司律保全,收取法定見證費。」
「多少?」
「一分。」
「糧沒入倉便少一分,三十萬張嘴一天要多少一分?」
羅萬金拿算盤撥了幾下,報出一個數字。督糧吏臉色更難看。三十萬軍一月的見證費,足夠養一支五千人的精騎。
「那支兵歸誰?」羅萬金問。
白線沒有回答。
魏磨坊仍抱著糧瓮。
「我不懂你們說的。」他說,「我只要春天有種子。」
羅萬金從車隊調來兩袋麥種,放在院中。
「借你。」
男人看他:「利呢?」
「秋後還一袋半。」
「你比北朔還狠。」
「我寫自己名字。」羅萬金從懷裡取出印,按在契紙上,「我若死,萬通行會還。行會若倒,你可以去罵我的墳。」
魏磨坊看了很久,最後仍沒有簽。
「我先留一瓮。」
領頭民夫低聲道:「我們回去交不夠。」
魏磨坊把另一瓮推出來。
女人猛地轉頭。
「給他們一石。」他說,「剩下一石給我們。你們木牌少加點,我家不折人。」
「不能少加。」督糧吏道。
領頭民夫忽然把自己的木牌摘下來,翻到背面。那裡有五個小刻痕。
「我自己加。」
「擅改軍債——」
「反正還不起。」
他在木牌上又刻兩道,把魏家的兩石寫成一石。其他民夫沒有說話,只把一隻糧瓮抬走。
督糧吏舉起白秤,準備告發。
蘇照影問:「叫什麼?」
「軍糧使丙七。」
「原名。」
「職責即名。」
「那死後碑上寫丙七?」
「軍糧使不得私名。」
蘇照影看著他:「你也欠?」
秤盤輕輕抖了一下。
督糧吏頸後露出一截木牌,比民夫的小,數字卻更大:六十一石。
他沒有再告發。
三百民夫取走的糧遠少於北岸要求。太陽落山前,白幕內亮起一排紅點。每一個沒有完成軍債的人,腳下白線都開始灼燒。有人跪在橋上,仍背著空袋;有人把自己隨身的乾糧倒進軍袋;一名十四歲的孩子割下辮子,說能不能折半斗。
沈夜問羅萬金:「能把他們留下?」
「留下吃什麼?」
「四天糧。」
「現在三天半。」
「留下三百人,三天。」
「後面還有三萬。」
沈夜看向橋。
第一批民夫只是試探。北岸白幕之後,更多空袋在移動。北朔沒有打算一次搶光南岸,它要讓每一個村子自己計算:交一點糧,還是把人交出去;幫助南邊反抗,還是保住下一頓。
緋月問:「燒橋?」
「橋上有人。」沈夜道。
「等人走完再燒,下一批兵就到了。」
「我帶赤羽拉人。」
「白線會先殺他們。」
「那斬線。」
「線連北岸糧陣。」墨問樞道,「一斬,三百人的軍債會全部落到家屬名下。」
梁六忽然問:「家屬在哪?」
「北邊。」
「那他們過來以後,家屬還在那邊。」
沒人接話。
領頭民夫把一石糧送上橋,又折回來。
橋邊還有幾個沒被派進村的人。他們負責把借來的糧重新分袋,每袋必須恰好一斗。一個男孩數錯三次,軍糧使丙七沒有打他,只把多出的三升記到男孩家債上。男孩急得蹲在地上重新數米,一粒一粒撥,手指凍得發僵。
梁六看了一會兒,過去幫他把秤砣扶正。
「你是南邊的。」男孩說。
「秤歪了不分南北。」
「你們會燒橋嗎?」
「可能。」
「那我爹回不去。」
「你爹是誰?」
男孩指向張禾。
梁六把手從秤上收回來。男孩又數錯一升,他沒有再幫,只把秤腳下的一塊碎石踢開。秤盤這次平了。
他身後還有一名婦人,背著比自己還高的空袋。她沒有進院,只蹲在路邊把長發割下來,遞給督糧吏。
「能折多少?」
督糧吏掂了掂:「軍中做弓弦,二斗。」
「我欠五石。」
「再折工。」
「孩子呢?」
「十二歲以上可折半丁。」
婦人把剪刀攥緊。她的孩子躲在土牆後,只有一雙眼睛露出來。
蘇照影走過去,問孩子叫什麼。
「石頭。」
「本名。」
婦人道:「別寫。」
「為什麼?」
「名字進冊,北邊找得到。」
「空著也會被折成無名丁。」
婦人看著那張征借券,最終只說:「那寫他會做草蚱蜢,別寫住哪。」
蘇照影照寫。
督糧吏冷笑:「雪冊能擋軍役?」
「不能。」
「那你寫給誰看?」
「給他以後看。」
婦人把剪下的頭髮放進秤盤,換了二斗債。離開時,她頭上長短不齊,孩子一直盯著那隻裝頭髮的軍袋。
羅萬金在帳上另記一筆:一束頭髮,二斗;一個孩子,暫未折。
他站在河心,風把短衣吹得貼在身上。
「我叫張禾。」他朝南岸喊,「以前不是軍戶,是種田的。」
蘇照影記下。
「我妻子叫周蘭,女兒叫張杏。若木牌把她們折進軍糧——」
他說到這裡停了。
白線已經勒住喉嚨。
沈夜展開領域,問:「想留下?」
張禾看向南岸,又回頭望北岸。
「想。」
「敢留下?」
「……不敢。」
「那就回去。」
緋月看了沈夜一眼。
張禾也愣住:「你不救?」
「你沒讓我替你選。」
「回去會繼續搶糧。」
「會。」
「下次你可能殺我。」
「可能。」
張禾站了很久,轉身向北。
他走到橋中時,把自己的空袋扔進灰河。白線立刻在背上燒出一道焦痕。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魏磨坊的女人突然從院裡跑出來,把半袋蘿蔔扔到橋上。
「給孩子。」
張禾彎腰撿起,仍沒回頭。
夜裡,北岸少了一面征借白旗。
不是投降。
是三百名民夫回營後,有四十七人拒絕再背空袋。軍法沒有殺他們,只把債轉給家屬。白幕之後傳出女人和孩子被帶走的哭聲。
南岸聽得見。
緋月站在河邊,長槍握得很緊。
「明日還等?」
沈夜看著河面上漂走的空袋。
「明日先斷債線。」
羅萬金道:「斷了,北朔軍會直接征糧。」
「知道。」
「村子會燒。」
「知道。」
「那還斷?」
沈夜把董三斗給的蘿蔔放到石碑旁。
「讓他們自己來搶。」
河對岸第三聲戰鼓響起。
三十萬人的炊煙同時升高。
這一夜,灰河兩岸都沒有人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