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風卷著濃重的血腥,緩緩向幽谷腹地漫捲。
那名被擊碎丹田的築基修士倒在亂石之間,生機飛速流逝,口中不斷湧出暗紅血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幽谷中央那方青石石台,滿是不甘與悔意。若不是自己敗於隕星壇之後滿心怨毒,見寶地便起占有之心,也不會落得修為盡廢,身死荒墟的下場。可世間從無後悔藥,片刻之後,他頭顱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三具屍體橫陳谷口,溫熱的鮮血浸透泥土,散出一股股凶戾污濁的血氣。
林墨握劍立在原地,劍鋒滴落的血珠砸落在地,發出細微聲響。方才纏鬥之時,他刻意將戰場引至谷口,極力避免破壞谷內靈脈與石台,可廝殺濺起的血腥濁氣無孔不入,順著流轉的地脈微風,一點點侵入這片原本至淨的靜土。
他抬眼望向谷中。
往日溫潤清甜的靈氣,此刻已經摻上一縷揮之不去的腥膻。溪水依舊潺潺流淌,草木尚且青翠,可那一層籠罩幽谷,陰陽平和、纖塵不染的氣場,已然出現了裂痕。
濁氣不重,並不足以置人於死地,尋常修士在此閉關築基,幾乎察覺不出異樣。但林墨所求,是完美築基。
身全、氣全、心全,尚且不夠,還需地壤全。
周遭天地環境,也必須乾乾淨淨,無殺孽殘留,無血腥滯澀。一絲一毫殺伐血氣浸染,便會在新生道基之內埋下微不可察的隱患。眼下這點污濁,短時間或許看不出影響,可等到日後修為越來越高,這一絲隱患便會不斷放大,成為道途之上難以根除的桎梏。
他一路歷經無數兇險,打磨肉身、淬鍊靈力、沉澱道心,把鍊氣九層推到凡境的絕對極巔,不願在最後一步,被外來的殺孽污染根基。
「此地,不可再用。」
林墨低聲自語,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萬般籌謀,一朝落空。心中沒有暴怒,也沒有憤懣,只有一片平靜。修行路上本就多意外,哪能事事盡如人意。他已經做到自己所能做的全部退讓,奈何禍事強行登門,廝殺不可避免,便要接受廝殺帶來的後果。
修士念頭通達,得之不喜,失之不郁。
他走上前,簡單檢視三具屍體。那名築基修士儲物袋還掛在腰間,林墨伸手取下,另外兩名隨從的儲物袋也一併收來。
指尖靈力輕輕探入,一一清點物件。
這些東西暫且收好,日後尋得機會再慢慢甄別取捨。
其餘兩名鍊氣八層隨從的儲物袋,物資寥寥,大多是趕路用的符籙、乾糧,價值平平。
林墨沒有在此處掩埋屍身的打算。荒墟腹地多有夜行妖獸,用不了多久,便會有妖獸循血腥味而來,處理掉這些遺骸。他只取走有用之物,餘下一切,盡數留給這片荒墟。
做完這一切,林墨迴轉至幽谷中央的青石石台。
他駐足石台之上,再一次細細感受谷內氣場。
那一縷血腥濁氣,並非紮根地脈,只是漂浮在空氣之中,若是耗費數日靜坐,不斷以自身靈力滌盪,倒也可以慢慢淨化乾淨。
但不值得。
淨化需要耗費至少三五日光陰,黑隕荒墟廣袤無邊,腹地深處定然還有別的同等,甚至更加上乘的閉關靈壤。與其耗費時間在此洗去外來殺孽,不如重新出發,去找一塊自始至終未曾沾染過鮮血的全新淨土。
林墨最後望了一眼這方幽谷。
此處的確是難得的福地,只可惜機緣錯付,被外來禍事破壞。
不再留戀,轉身邁步,向著谷口行去。
穿過被利刃割裂的古藤缺口,重新踏入外面蒼黑古林。
踏出幽谷的那一刻,身後那一縷混雜血腥的靈氣便被遠遠隔在背後。周遭又是荒墟古林原始、清寡的氣息,巨木參天,青苔覆石,四下安靜,只有枝葉之間掠過的陣陣晚風。
夕陽早已徹底沉沒,荒墟的夜幕籠罩四野。
夜空沒有明月,只有遠方天際,隕星壇的方向,還隱隱浮著一層淡淡的暗紅光暈,那是之前大戰殘留不散的靈力餘輝,遙遙映照沉沉林海。
隕星壇的紛爭,依舊沒有徹底落幕。廝殺、爭奪、背叛、隕落,還在那片焦土之上不停上演。無數修士被星核殘片的機緣迷了雙眼,耗盡一切去爭搶一場鏡花水月。
林墨收回遠眺的目光,心神回歸自身。
他如今依舊是鍊氣九層圓滿。
肉身無瑕,氣海充盈,道心澄澈,所有積累半點沒有因為方才一戰損耗。方才和負傷築基修士交手,更多是遊走卸力,消磨對手,自身靈力消耗甚微,肉身也未曾受半點傷勢。那一場廝殺,非但沒有傷到他,反而又一次打磨了他臨敵應變的本事,把生死之間的博弈,又一層沉澱進道心底蘊。
唯一的損失,便是失去了那一處現成的閉關幽谷。
「重新尋地。」
林墨低聲說道,隨即鋪開自身神念感知。
神念如漣漪一般,向著四面八方緩緩擴散開去。在黑隕荒墟腹地,神識不敢鋪展得太過遼闊,此地埋藏無數上古遺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潛藏什麼能夠反噬神識的禁制,一旦神念貿然探入兇險禁制,神魂便會遭受重創。
故而他只探查周遭數里範圍,一寸一寸分辨地脈流動,辨別靈氣厚薄,分辨氣場的清濁。
靈脈中正、陰陽平衡,無瘴、無煞、無埋骨舊地,不見古戰場血跡殘留,最好四周再有天然山勢圍擋,隔絕外界聲響與窺探。
這便是他尋找新閉關地的標準。
標準不曾降低半分。
夜色下,林墨孤身穿行蒼黑古林。
腳下厚厚的腐葉踩上去悄無聲息,他步伐不快,邊走邊感知,一路排除掉一處又一處地方。
前方一處山洞,靈氣尚可,可神識探入,便察覺到洞底地下埋著累累枯骨,乃是上古大戰戰死修士埋骨之所,地底縈繞不散的陰寒死氣,直接捨棄。
轉過一道山樑,眼前出現一片開闊窪地,靈氣充沛,可地脈躁動,地下隱隱有微弱地火流動,地氣偏燥,若是在此築基,靈力容易躁動浮越,不合「穩」之一道,繼續前行。
又尋一處岩窟,氣場倒是平和,可靈氣太過稀薄,地脈衰弱,在此閉關,想要維持身心與天地共鳴,要付出更多消耗,同樣不是上選。
荒墟腹地看著廣袤,可真正符合全部條件的靜土,少之又少。
很多地方,表面看著完好,地底之下,皆是上古大戰留下的傷痕。崩斷的靈脈、戰死的遺骸、殘存的凶煞禁制,比比皆是。千萬年歲月流逝,表層草木生長,把一切兇險掩蓋,肉眼看不出來,唯有神識細細體察,方能窺見內里隱患。
一路行,一路篩選。
夜色漸漸過半,荒墟的深夜愈發寒涼。古林之中,偶爾有不知名夜行妖獸的低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沒有什麼妖獸敢於靠近林墨周身。他身上方才經歷廝殺,殘留淡淡的鋒銳殺氣,低級妖獸遠遠感知到,便遠遠避開,不敢靠近。
林墨並不主動狩獵,也不刻意繞開所有妖獸,只是一心尋覓靈壤。
半個時辰之後,他翻過一道綿延的黑石山脊。
越過山脊的剎那,一股迥然不同的天地氣息,順著夜風撲面而來。
不是濃烈逼人,而是淡遠綿長,溫潤如水。
林墨腳步一頓,雙目微微亮起。
他抬目向前望去,山脊之下,是一片陷落在群山懷抱之中的凹形盆地。
這盆地比之前那處幽谷要更大一些,方圓足足兩三百丈。四面是渾然一體的黑色岩山,如同天然圍牆,把整片盆地護在當中。四面山體高處,有數道細小的瀑布順著岩壁垂落,化作潺潺溪流,在盆地底部匯聚成一汪清澈水潭。
潭水澄澈,水面不起波瀾,水面之上飄著薄薄一層淡淡的白霧。
盆地之內,生滿低矮的銀色靈草,遍地鋪展,散發幽幽清香。此地沒有高大古木遮擋天光,夜空的微光可以灑落下來。
最為關鍵的是林墨神念沉入地底細細探查的結果。
地下靈脈緩緩流淌,中正舒緩,不燥不寒,陰陽調和。地底沒有枯骨,沒有舊戰殘留煞氣,不見地火暗流,也沒有陰寒淤積。這片盆地,像是上古時代一處天然形成的靈泉窪地,自成型之後,極少有修士踏足。
盆地唯一的入口,就在林墨腳下這道山脊裂口,除此之外,其餘三面皆是陡峭絕壁,外人很難從別的方位闖入。只要守好這一處入口,便可隔絕外界絕大多數打擾。
更妙的是,盆地中央,水潭之畔,立著一方渾然天成的白玉色巨石台。巨石自地底生出,質地溫潤,蘊含淡淡的水屬性地脈靈氣,比之前幽谷那方青石石台,質地還要更勝一籌。
水主靜,主滌盪。
在這石台上靜坐,更利於洗鍊神魂,平復心緒。
「便是此處。」
林墨心中暗暗點頭。
兜兜轉轉,捨棄了沾染血腥的幽谷,終於又尋到一塊各方面全都合乎心意的閉關靈壤。
他縱身一躍,自山脊之上輕輕躍下,穩穩落在盆地地面。
腳下銀色靈草柔軟,淡淡清香縈繞鼻尖。周遭十分安靜,只有瀑布流水叮咚作響。此地沒有半分殺伐血氣,沒有荒墟瘴霧,天地靈氣純粹乾淨,目之所及,處處安寧。
走入盆地中央,來到白玉石台旁邊。
林墨沒有急著直接盤坐修煉。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方才那處幽谷,便是因為沒有徹底封死入口,才會被敗逃的築基修士闖入,攪亂一切。這一處盆地雖地處荒墟極深,尋常修士很難抵達,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他不想自己即將築基的關鍵時刻,再有不速之客破門而入。
林墨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唯一的出入口——山脊裂口。
裂口處堆著不少巨大的鬆動黑石。他走上前去,運轉鍊氣九層圓滿的磅礴肉身力量,雙手扣住一塊塊千斤重的黑石,一塊塊推動挪動。
轟隆,轟隆。
沉重的黑石滾動,震得地面微微發抖。
他將一塊塊巨石堆疊,把山脊這道唯一的出入口,大半封堵起來,只留下一道僅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用來通風透氣。若是真有修士想要強行闖入,必然要搬開這些巨石,巨大的動靜,足以第一時間驚醒石台上靜坐的自己。
不算什麼精妙防禦大陣,只是最簡單粗暴的物理阻隔,卻足夠應付荒墟之內大部分不速之客。
做完封堵,林墨又繞著整片盆地緩步走了一圈,用神念反覆掃過每一寸土地,確認沒有潛藏妖獸巢穴,沒有埋藏隱秘禁制,沒有被忽略掉的煞氣死角。
三遍探查完畢,確認萬無一失。
所有外部隱患,盡數排除。
他才緩步回到水潭邊那方白玉石台,拾級而上,登上石台頂面。
石台寬大平整,微涼的石氣順著腳底緩緩升騰,安撫周身氣血。身旁便是幽幽水潭,水霧裊裊升起,浸潤周身。
林墨緩緩盤膝坐下,脊背挺直,身心舒展。
終於,又一次坐到了屬於自己的閉關道場之上。
只是,這一次,他不打算立刻就衝擊築基。
雖然肉身、靈力、心境,全部已經抵達巔峰,環境也已是上上之選。可剛剛經歷過一場廝殺,縱然他已經把戰場引向谷口,自身並未被血氣侵染,但見過殺戮,親手斬敵,識海之中依舊殘留著交手的畫面痕跡。
那些畫面不會製造心魔,卻會擾動神魂最深處那一絲寧靜。
他要做的,便是把這最後一點來自外界廝殺的印記,徹底沉澱、淡化,歸於空寂。
林墨閉上雙眼,呼吸慢慢放緩,與瀑布流水、潭水微風的節奏,一點點重合。
體內氣海之中,充盈飽和的鍊氣九層靈力,如同淵海靜水,緩緩開始周天循環。
肉身無瑕,靈力至純,道心圓滿,地壤淨潔。
四大條件,盡數齊備。
距離完美築基,只剩最後一道薄薄的,凡仙之間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