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默到練習室時,五個人已經在了。
燈只開了兩盞。泰妍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瓶水,正跟素妍說:「你昨天那個和聲,到副歌前突然鬆了。不是氣不夠,是你在等拍子。」
「我知道。我總覺得那裡該讓一讓。結果一讓,整條線塌了。」素妍坐在把杆邊,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勾著把杆。
泰妍說:「不用讓。你越低,我越高。我們不是疊。是一起游。」
素妍抬頭與她對視,說:「再來一遍,試試效果。」
林默走到門口,沒進去。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系統這幾天很安靜。安靜得他有點不習慣。他忽然想,系統不催簽合同,它默認這五個人現在的做法了。
宋茜和恩靜站在鏡子前。宋茜說:「你剛才那個轉身,腳先走了,肩還沒跟上。不是說你不對。是你可以更省。」
恩靜說:「我怕再快就把Irene撞了。」
宋茜說:「如果咱們肩先帶……」
恩靜偏頭看Irene。Irene站在最右邊,背貼著牆。她說:「你撞過來,我讓就是。」
恩靜說:「誰要你讓。」
宋茜笑了一下:「行,這次試。誰都不讓。」
五個人繼續練。
宋茜用嘴打拍子。泰妍先哼。素妍和聲從後面進去。恩靜第一個動。
林默就坐在門口,感受到氣氛與前些天不同了。前些天是大家準備四場公演,在緊鑼密鼓的磨合、排練,這兩天感覺大家是在交流探討,磨練各自的藝術風格。
宋茜對林默說:「你就坐那兒看。如果哪一下你覺得感受不對,或者哪裡特別好,就告訴我們。用你粉絲的視角看。」
林默說:「我怕不懂說錯了。」
宋茜說:「不用你懂。粉絲里很多也是和你一樣,我們需要知道她們視角的感受。」
林默坐下了。
泰妍的聲音出來,整間練習室像被托住。不是高,是滿。素妍跟上。兩條線上下聯手,像兩隻手從兩邊把同一塊布慢慢拉平。宋茜動作小得林默覺得她沒怎麼動,可又感覺動的韻律與歌聲很適配。恩靜動作乾脆,先肩轉,再與Irene左右走位,動作賞心悅目。
練完一遍。宋茜回頭看林默:「怎麼樣?」
林默只說「好。」宋茜瞪了他一眼。
林默說:「恩靜轉身的時候,我眼睛會跟著她走。不是她跳得最有力。而是有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次我看視頻里rain跳舞,本來他跳之前站在那裡時,我感覺他沒有粉絲說的那麼神,但是他一起舞,就讓人感覺他身體裡有充沛的活力在有節奏的釋放,讓看的人也忍不住跟他一起手舞足蹈。」邊說邊找那個視頻。
恩靜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說這次很有感覺!」
宋茜笑:「好。再來。林默你再幫我們看一個地方。Irene進場那一下,你第一次看她是在什麼時候?或者說你注意到她時是什麼時候。」
林默說:「她還沒唱,我就先看她了。」
Irene低下了頭。泰妍用異樣的的眼光看著他。
宋茜點頭:「那就剛好對了。這就是她的視覺特點。」
第二遍,恩靜和Irene換位。兩個人同時側身,像二龍戲珠,各自繞開,又剛好擦過。林默看出來不同:不是剛才那種「距離剛剛好」。是又快了半拍。而且更輕盈。
泰妍把瓶蓋擰開,喝了一小口。素妍站在她旁邊,說:「你剛才最後半句,收得比昨天早。」
「是。我讓了一點點。」
「但效果好。」
「因為你在下面接著。」
兩人對視一笑。
林默心想:系統這幾天不動,可能也是這個意思。默認她們繼續練習,增長實力,也許更有利於它的下一階段任務,比如出道打歌、登頂之類的。
可他心裡有個地方在打鼓。
簽約那天,他被感動了,也沉浸在感動中。看著合同把自己也保障了,那種「有份」的感覺,他到現在還心情激盪。但今天坐在這裡,看著五個人練得這麼投入,他忽然有點不踏實。
不是不信這五個人。是不信這樣做能成功——一個公司,五個人說了算,收入均分,誰都不白干,誰都不吃虧,連他都能拿固定加分成。這種事,在他以前待過的公司連想都不敢想。別說分成,加班以後去食堂吃個晚飯,都得留下紙質版加班證明。中午回不了家,想在工位旁邊放張摺疊床,也得藏起來,不能被查勞動紀律的人看見。
他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安。
如果這種模式真的這麼好,為什麼沒有別的公司這麼幹?總不能全天下的老闆都是攥著利益不撒手的人吧。會不會早就有人試過,只是沒活下來?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詞:理想化。
休息時,宋茜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表情,走到他旁邊,把水杯過去:「想什麼呢。」
林默喝了一口。他看著宋茜的眼睛,說:「想我們這樣,是不是太理想了。」
宋茜沒有立刻說話。
泰妍聽見了,也走過來。素妍、恩靜、Irene都過來了。五個人隨便一坐。
「什麼理想?」恩靜問。
林默說:「均分,誰都不吃虧,連我都有份。這麼好的事,為什麼別的公司不干?」
宋茜說:「不是他們不想。是他們做不到。」
「我們五個人,不是新人。」素妍說,「新人會飄,會爭,會覺得自己被虧待。我們不會。因為我們試過,知道單走是什麼結果。」
素妍說:「團散了,每個成員都掉價。這個道理,不是所有公司都能讓藝人想通,總會有團里最火的人認為自己值得更好的發展,因為人生只有一次,不試試萬一將來自己後悔呢。所以她們會爭。」
「但均分在我們這裡,不是理想。」宋茜說,「是算得清。團在,大家都有底。團沒了,系統的任務怎麼完成?」
林默聽著,沒說話。他想,原來在她們眼裡,這件事不是「善心」,是「算得清」。
「那別的公司也這麼算,不就好了?」林默問。
素妍搖了搖頭:「算得清,也得有本錢。小公司最怕的,是錢分了,人心還不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出力多,覺得別人出力少。我們沒有這個問題,因為我們的工作在檯面上。誰唱什麼,誰跳什麼,誰管什麼,一眼看得見。」
宋茜補了一句:「還有。別的小公司,好苗子留不住,培訓資源也跟不上,演出資源還拿不到好的。好苗子被大公司挑完了,優質培訓資源和演出資源被大公司壟斷了,小公司再努力,也很難滾起來。賺不到多少錢,內部就會因為缺資源而互生嫌隙、互相猜忌。一猜,人心就散了。」
林默忽然想起來一個例子:「你們聽過夢工廠沒有?」
恩靜說:「動畫片那個?」
林默眨了眨眼睛,說:「對。夢工廠三個人,卡森伯格、史匹柏、格芬。他們出來單幹,就是因為自己就是資源。不用求誰給資源。所以能起來。別的小公司學他們,沒有他們這三個人,怎麼學?」
宋茜看了他一眼:「我們就是這五個人。」
林默點頭。
素妍又說:「還有一條。小公司根本不是『搞扁平化』。小公司本來就沒幾個人,它就是扁平的。等它長大了,人多了,管不過來,中間層自然會長出來。到那時候,再說那時候的話。我們現在六個人加幾個NPC,剛剛好。」
泰妍接了一句:「所以不是別的公司不想。是它們沒有這個起點。」
林默聽到這裡,胸口那個「理想化」三個字,慢慢被「算得清」壓下去了。可還有一點,他沒說出來。他不知道該不該問。
「你還有疑惑。」宋茜看著他的臉。
林默說:「我是在想,我們和別人最不一樣的地方。不是合同,不是人少。是系統。」
五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系統把我們從原來世界拉到這兒來。」林默說,「我們在這裡,不是要爭一輩子的利益,我們是想完成系統的事,然後回去。錢多錢少,不是最要緊的。所以更能不被利益所累。」
宋茜點了一下頭:「所以托底的不是合同。是系統。」
泰妍說:「我們不是來這個世界過日子的。我們是來通關的。」
素妍說:「正因為這樣,才能真的不爭。因為要的東西本來就不一樣。」
一直沒說話的恩靜,突然開口了。
「我見過很多人,道理都懂。跟他們講,句句都通。可一回頭,還是該爭的爭,該跑的跑。不是他們笨。是懂了以後,更怕了。」
她停了一下,眼睛沒看誰,只看著練習室窗邊那道斜進來的光。
「所以要多笑笑,才不會被那些東西拖著走。」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說完又抬起臉,嘴角彎著:「看什麼。我餓了。林默,今晚炸雞你請。」
宋茜笑了:「通關也要吃炸雞。」
林默也笑了一下。這一下是真的。他心裡那股不踏實,散了。
中午,大家圍坐吃飯。
宋茜打開手機:「我昨晚下了幾個視頻。有藍星這邊的精彩舞台,也有我們以前世界的。」
泰妍說:「一起看。」
宋茜把手機立在牆邊。第一個視頻是藍星本地女團的舞台。五個人都看。林默也看。
看完,素妍先說:「主唱很頂,和聲缺點層次,後面全被壓。」
泰妍說:「走位很順,但感覺缺記憶點。」
恩靜說:「她們跳得挺齊。但我記不住誰是誰。」
Irene小聲說:「鏡頭切到的那個人,總不在對的方向。」
宋茜說:「那我們的問題是什麼?」
屋裡靜了一下。
泰妍說:「我們以前也太齊。齊到沒人錯。但現在不是了。」
林默沒說話。他聽出這句話里的東西。不是「我們更好了」。是「我們開始總結哪裡有人更好,哪裡讓出來更好」。
第二個視頻,是現實世界的一支舊舞台。
宋茜說:「看這裡。這個轉身,你們當年練了多久?」
恩靜說:「那時候真快。但太趕。」
素妍說:「趕沒事。趕得齊就行。但現在回頭看,那時候其實還在『做動作』。」
泰妍說:「現在是在做歌。」
Irene說:「我剛出道時不太敢看鏡頭。」
宋茜笑:「你現在也不看。但鏡頭會找你。」
又看了一個視頻。
林默忽然發現,這五個人是在沖刷自己的審美體系,從眾多視頻中提煉美的東西,融入到自己的體系中,然後在排練中跳出來,互相評價,也找自己問感受。
下午,林默去社區舞台辦公室。男人還是坐在裡面翻本子。
「您好。明天晚上七點,老時間。」林默說。
男人抬頭:「可以。你們還沒有公司嗎?」
「還沒有。」他說,「快有了。」
男人點頭。
晚上朴律師來了。她沒進練習室。只在門口跟林默說:「這些天合同已經商討得沒有要修改的點了,明天能簽嗎。」
林默說:「公司名還沒定。」
話剛說完,系統彈出一行字:
【系統任務:24小時內完成簽約,進入下一階段。】
林默怔了一下。
他想起前幾天自己的想法:系統不著急,沒限定期限,說明它還允許大家停留在第二輪。現在突然給了24小時。
「好。」林默說,「明天簽。公司名今晚定。」
朴律師點頭:「公司名不定,系統也不會出正式合同。所以明天簽之前,名字先定下來。」
朴律師走了。
林默回到練習室門口。五個人正好走完最後一遍。宋茜看見他,說:「明天簽?」
林默說:「先定公司名。系統有備選。」
恩靜跑過來:「有哪些?」
林默打開面板。五個名字浮出來。
聚光娛樂
晨光傳媒
向陽文化
有光文化
微光娛樂
恩靜先笑:「怎麼都跟光有關。」
宋茜說:「因為我們就是吃這行飯的。台上燈一亮,人就只能往前看。」
「聚光吧。」素妍說。
「有光更好聽。」恩靜說。
「有光像公益GG。」素妍說。
「聚光像理髮店。」恩靜說。
宋茜笑:「那你自己取一個。」
恩靜想了想:「光之少女。」
素妍說:「你閉嘴吧。」
泰妍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開。
Irene小聲說:「聚光……好。」
林默看著「聚光」兩個字。他想,她們都是明星。各自有光。聚在一起,更亮得發光。
但他沒說話。
宋茜說:「那就聚光吧。好記,也像我們。」
素妍說:「我投聚光。」
恩靜說:「好吧好吧,聚光就聚光。反正以後想改再改。」
泰妍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林默在便簽上寫下「聚光娛樂」四個字,把便簽推到桌子中間。
第二天,工作區。合同已經放在桌上。六份。
朴律師把公司名填上去:聚光娛樂。
然後一條一條把改好的條款念完。林默聽得很慢。他沒再查手機,他知道,這上面每一行,都是她們一條條磨出來的。
念完,朴律師說:「可以簽了。」
六份合同攤在桌上。誰都沒有先動筆。
宋茜拿起來,沒急著寫。她把第一頁的名字又看了一遍:聚光娛樂。然後才落筆。她的字寫得慢,一筆一划,簽完推給素妍。
素妍掃了一眼,在「藝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泰妍簽得最快,像早就想好了。
恩靜寫了一半,抬頭問:「簽錯了能改嗎?」
素妍說:「不能。所以你別寫錯。」
恩靜笑了一下,低頭寫完。
Irene最後簽。字很輕,但一筆沒斷。
林默也簽了。在「代表」那一欄。寫完了,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氣。
系統彈出一行字:
【聚光娛樂,成立。】
林默看著「代表」那一欄自己的名字。字寫得不漂亮,但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從今天起,我就是這家公司的代表了。
不是老闆,不是合伙人。是那個替她們把事接住、理清楚、跑到底的人。
簽完以後,恩靜第一個站起來:「走,舞台。」
林默說:「時間還早。」
恩靜說:「那就去把鞋換了。」
素妍說:「你終於知道換鞋了。」
恩靜說:「今天有炸雞。」
宋茜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