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林默已經醒了。
凌晨三點半，窗外黑著，走廊沒聲音。他以為自己是最先起來的，結果一開門，宋茜已經在廚房裡，把水壺按下去。她頭髮扎高了，背挺得像扇面一樣直。
「醒了？」她說。
林默張了張嘴，嗓子發緊。宋茜看了他一眼，說：「先把熱水喝了，她們也快起了。」
林默照做。水很燙，他喝一口，人慢慢清了。
其他人陸續出來。泰妍裹著外套，眼下有點青，小臉被深色外套一襯，像剛剝出來的蛋白。恩靜沒說話，也沒笑，眼睛又大又亮，頭髮隨便紮起來，幾縷碎發貼在臉邊。素妍在門口把鞋帶緊了緊，彎下腰時，脖頸和耳後那一小片皮膚露出來，白得晃眼。Irene最後，她把長發鬆鬆綁起來，露出一截後頸，線條順下來，像被人輕輕畫過。
老趙已經在車邊，把設備箱搬進後備箱，一件一件碼好。林默說：「都齊了？」「齊了。燈我多帶了一組，怕現場不夠。」林默點頭。
天還全黑。林默在副駕，從後視鏡里隱約看到五個人都在閉眼養神。車窗外面，路邊沒有行人，車開過一盞盞孤獨的路燈。
林默想，這條路，她們以後不知道要走多少次，至於其他公司的各團隊呢，又要走多少次。
凌晨5:05，到電視台，人和車逐漸多起來，有那種熱鬧的感覺。
門前停車場有不少車停著，還有人在搬東西進出。幾個人站在門口抽菸，說話很大聲。林默帶著五個人走進去，一個年輕男人拿著表核對名字，看到「聚光娛樂」時，說：「你們是最早的。那個方向，大休息室，進去找地方坐。沒有單獨的了，今天人多。」
林默只能說：「好。」
大休息室里已經有人在了。十幾個年輕女孩，分成兩伙，有在吃麵包的，有在卷頭髮的，有在聽音樂的，不一而足。化妝師在給一個女孩上粉底。林默帶著五個人進去的時候，只有兩三個女生往這邊掃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林默找了五個凳子，並排放在靠牆的地方，讓她們坐，看了一圈，沒有空餘的化妝鏡。他去問化妝師，對方忙著手上的活，頭也沒抬：「自己去問工作人員，看你們排到第幾。」
林默點頭道謝。
他回休息室，把周老師提前塞給他的化妝鏡從箱子裡拿出來，支在桌上。
泰妍看了看那面小鏡子，又看了看這間塞了十幾個人的休息室。
宋茜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跟Irene說：「咱們剛出道的時候，也沒這樣哈。」
素妍一邊把化妝包打開，一邊說：「我那時候還有沙發。」
恩靜說：「你們別說了。我第一次去面試，坐的就是這種塑料凳，和這個一模一樣。」
Irene小聲說：「我第一次上音樂節目，休息室里有單獨的洗手間。」
五個人說完，都笑了。宋茜說：「行了，咱們好好跳，一步步紮實地走。」
林默看著她們在笑，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但他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緊。
走廊里傳來一陣笑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對比的休息室內寂靜一片。林默好奇去看，一個十多人女團從休息室門口經過，後面跟著幾個團隊人員。有工作人員給她們引路，有團隊隨行人員在旁邊跟隨，前呼後擁，普通一輛熱鬧的客車開過。最前面應該是她們的經紀人，穿黑風衣，正跟一個應該是PD的人說話，PD點頭，旁邊另一個工作人員也湊過來聽。
林默回頭看五人，心知她們肯定聽見了，但他看見恩靜只是在繫鞋帶，素妍在看手指，泰妍、Irene她們也在各做各的手頭事。
他收回心，把麥包拿出來，一個個檢查，又把五套深紫服裝掛起來，用衣架撐開，然後給每個人遞水。
宋茜說：「別忙了，你先歇會兒吧。等會兒試光還有的忙。一會兒咱們去外面看看這裡的流程。」林默點頭，又去看走廊。
走廊里很忙。他看見幾個年輕女孩從對面休息室出來，臉上帶著妝。林默站在一邊，沒人看他。他數了數，那個女團差不多十二個人，不是一個隊的，是三伙人。那些人不是來打歌的，是來等生放送的。
林默沒跟誰說話，只把路線記下：化妝室、洗手間、上台口、側幕、後台。他看見電梯口有個牌子，寫著「流光紀」。他沒多看，只把那三個字記下了。
流光紀，三大頂級團之一，男女團加一起的那種頂級。恩靜前陣子排練時還哼過她們的歌。
他回到大休息室，說：「試光前有個Briefing，在一樓，二十分鐘後。」五個人點頭。
Briefing進行很快。工作人員講走位、鏡頭、機位。林默站在後面，聽見河俊浩小聲跟宋茜說：「他說的和現場圖對不上。」宋茜說：「一會兒上台前再對。」林默把這句話記住。
試光排在最後一名。導演說：「你們最後試。」林默看表，她們比預定時間多等了半小時。五個人坐在側幕，誰也沒說什麼。宋茜把歌單又看了一遍。泰妍閉著眼聽耳機。素妍和恩靜默動作。
終於輪到她們。五個人上去。宋茜說：「機位和之前說的不一樣，副歌全景，個人段半身，我們用收縮的隊形。」河俊浩說：「對，我看到了，先用收縮隊形，彩排前再修改。」
預錄是六點四十分開始的。
五個人在側幕等。工作人員喊「聚光娛樂準備」，恩靜第一個站起來。林默看見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去。素妍從她身邊過，拍了一下她後腰：「別吐太狠。」恩靜說：「我沒緊張。」素妍說：「知道。」
第一遍。音樂響起。五人在台上，林默站在台下，看見她們跳完全曲。沒有出錯，但宋茜下來後搖頭：「副歌站位太外了，全景吃不下。」河俊浩說：「第二遍再往裡收。」
第二遍。五個人收著跳。副歌時五個人同時開口唱，形成共振，那一下，林默覺得台子都在震。
台下一個戴工牌的工作人員本來要走，忽然站住了。他站得很靠後，林默看見他兩隻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側幕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個人，一個搬燈架的，一個拿著礦泉水瓶的，兩個人都站著，沒走。林默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第二遍開始前，那裡還沒人。
老趙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側幕。他沒有看林默，只站在暗處，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林默看見他抬頭看了一眼台上，又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筆，筆尖很輕，幾乎沒聲音。
第三遍。導演說要補個人特寫，一個一個來。泰妍先站過去。她只唱一段。林默看見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然後開口。周老師說過，她這個動作是「我準備好了」。現在在導演鏡頭裡，林默又看見了。導演沒喊停，他等泰妍唱完，才說：「這個。標記保留。」
旁邊一個助理，小聲問身邊的同事：「這真是新人？」
林默聽見了，但沒轉頭。
第三遍預錄時，台下依舊只有工作人員，沒有普通觀眾。
副歌又到那一下。五個人同時開口唱。林默忽然覺得，好像哪裡不同了，演播廳里的空氣像被壓了一下。不是音響，也不是風。他說不上來。
老趙站在側幕暗處。他沒有抬頭，但林默看見他又在本子上寫了一筆，這次寫得比上次慢。
老趙過了一會兒才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眼睛沒看林默，只說：「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流光紀的人往這邊看了。」
林默說：「看誰？」
老趙說：「都看了。最久的是泰妍。」
林默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老趙又補了一句：「流光紀那個主唱，站在後台門口，看完了泰妍的個人特寫。她經紀人還在旁邊找她回休息室。」
林默心裡動了一下。
五個人拍了一個多小時。從預錄到個人特寫，再到補鏡頭。林默一直站在側幕，手裡的水換了好幾瓶。誰下來，他就遞。沒人多說話。恩靜下來時，後頸全是汗。她接過水和毛巾，說：「比社區舞台累。」素妍說：「習慣了就好。」恩靜說：「我早就習慣了。」
老趙從旁邊經過，沒說話，只把一瓶水放在泰妍手邊，瓶蓋已經擰鬆了。林默看見老趙的小本子上多了一行字，沒看清寫的是什麼。
林默站在旁邊。他知道，這些對他來說是第一次，對她們來說，只是把過去某一段日子，又走了一遍。
錄製結束後，五個人還要去錄一個十分鐘的小採訪。林默沒跟進去，他站在門口，看裡面的燈亮著，五個人坐成一排。工作人員問：「你們第一次打歌，有什麼想說的？」宋茜說：「謝謝。」泰妍說：「會努力。」恩靜說：「我們來了。」素妍說：「下次再來。」Irene說：「辛苦了。」
林默聽見最後一句，心裡一動。她跟第一次見面的工作人員說「辛苦了」。
出來時，在走廊里。一開始那個讓她們去大休息室的年輕男人正好經過。他看到五個人，腳步慢了一下，主動開口說：「你們是聚光娛樂吧？」
林默說：「是。」
「剛才預錄，我們這邊都看了，你們那個副歌，很厲害。」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你們採訪室在左邊拐角，別走錯了，那邊離出口近。」
林默說：「謝謝。」
年輕男人點點頭，又看了泰妍一眼，才走。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男人走遠的背影。早上他說「大休息室，進去找地方坐」的時候，連頭都沒抬。現在他主動指了路，還多看了泰妍一眼。
五個人繼續往前走。經過側幕時，一個女工作人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聚光娛樂的？那個，這是你們今天預錄的鏡頭卡位圖。PD讓我給你們送一份，說下次生放送可能用得上。」
宋茜接過來，說：「謝謝。」
女工作人員說：「不用。你們那個全開麥，我們這邊傳開了，挺多人看的。」
林默想，又一個。跟對人太重要了。
晚上七點，她們走出電視台。
天已經黑透了。門口還有幾個粉絲舉著其他團的燈牌，看了她們一眼，就不關注了。五個人從旁邊走過，像一陣不被注意的風。
林默跟在後面。他聽見身後有人在說：「就是剛才那個新人女團吧？」
「對。聚光娛樂。今天預錄全開麥那個。」
「新人嗎？之前怎麼沒聽過。」
「不知道。但副歌那一下把我都鎮住了。我聽現場的人說，導播也懵了。」
林默沒有回頭。他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找對方拉拉關係。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圈子開始記住她們了。
車回駐地的路上，泰妍閉目養神。宋茜看窗外出神。素妍低頭回消息。恩靜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Irene坐著，手裡還攥著那支短柄麥。
林默手機震了一下。是老趙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泰妍第三遍特寫的時候，吸氣的節奏變了，比彩排時淺。」
林默看著那行字，沒有回。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
經過社區舞台那條街時，舞台空著，賣烤玉米的大叔還沒收攤。林默想，她們今晚還不知道，這幾個總在社區唱歌的丫頭，今天去電視台打歌了。
周老師發來消息，說照片和視頻都可以發了。鄭製作發來一句：「今天錄得怎麼樣？」林默回：「穩。」
他走到白板前。上面還寫著《La Cha Ta》。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旁邊補了一行：
出道舞台，完成。
晚上，系統彈出一行字：
【出道舞台預錄完成。能量場迴響：已由場館設備成功記錄。】
林默看著那行字。他忽然想，今晚他在演播廳里感覺到的「被壓了一下」，原來是能量場，是當時在場的工作人員被演出震撼和吸引後提供的能量場。
系統又彈了一條：
【當前階段：生放送舞台準備中。】
林默看了兩遍，發現沒有完成時限，才關掉。生放送，觀眾，那才是真正的電視直播。
他坐在床邊，把今天的所有細節重新過了一遍。從「大休息室，進去找地方坐」，到「你們那個副歌，很厲害」。從新人沒人在乎，到有人追出來送鏡頭卡位圖。從沒人看她們，到有人問她們是誰。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