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藝錄製當天，林默比鬧鐘醒得早。
他先看安運營昨晚發的確認單。節目組回了。流程表最下面補了一行：「才藝展示環節，五人可共同完成。」這行字在，說明宋茜和素妍之前的判斷沒錯。對方一開始就想單拎，只是被「不回」按住了。林默把這句話記下，起身洗漱。
五個人已經在客廳。泰妍站在窗邊，手裡拿著耳返包，沒打開。她今天只描了眉，皮膚在晨光裏白里透紅，黑髮隨便披著，幾縷落在臉龐，像剛吹乾。
宋茜在給恩靜編頭髮，手指動得快，袖子落下來一截，手腕又細又白。她今天把頭髮全梳上去了，額頭露出來，整張臉顯得更開，眉目更英氣。恩靜坐在地上，背對著宋茜，兩條腿伸直併攏，露出一截白皙腳踝。她側過臉笑著跟宋茜說話，下頜線很利，眼睛又大又亮。
素妍把所有人的歌詞頁按順序排好，用回形針別住。她沒怎麼化妝，但嘴唇本身紅潤，像剛喝完熱水。
Irene站在門邊，已經換好衣服，黑上衣，深色長褲。林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下唇邊緣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淺，像被咬過很多次。
「出發。」宋茜說。
節目錄製在一個老電視台的四樓。休息室比打歌后台還小，只放得下一張長沙發和兩把摺疊椅。林默把水放下，出去看流程。
走廊里，PD正和助理說話。林默剛走近，PD就先笑了：「聚光娛樂的人來了？你們那個門面，昨天顏榜第二，我們這邊都看見了。」
林默說：「謝謝。」
PD說：「今天鏡頭會多給她的。新人能上第二，很難得。」
林默沒接。他回到休息室，把PD的話原樣轉給五個人。
宋茜沒抬頭，只說：「知道了。」
泰妍說：「他們想拍，就拍。但Irene站哪兒，Irene說了算。」
素妍說：「流程單上沒寫單人才藝。他們臨時加，我們就按排練的來。」
恩靜從沙發上坐起來，把Irene往自己身邊拉了拉：「今天她跟我站。」
Irene說：「我站中間。」
四個人都看她。不是驚。是兩件事疊在一起。第一，中間位能把整個隊形定住。Irene站中間，五個人怎麼動都不會散。第二，Irene以前最不喜歡站中間。她怕被從五個人里單獨拎出來，怕鏡頭只對著她一個人。鏡頭只對她，其他四個人就成了背景。團是從這種「只看見一個」開始散的。今天她自己提出來。這比隊形本身更讓四個人意外。
宋茜說：「好。你站中間。」
林默站在門口，沒說話。他記得，上個月拍概念照，周老師讓她往中間站，她往後退了半步。今天她沒有。林默手心裡有點潮。他看見Irene說完那句話後，腳後跟很輕地往後退了半寸，又停住沒再動。
進場前，PD把五個人領到固定機位前，說：「來，門面站最邊上，鏡頭從這邊搖過去，效果最好。」
林默看見宋茜沒有按PD說的位置站。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PD指給Irene的位置上，然後回頭看泰妍。泰妍跟上她，走到另一個位置。接著恩靜、素妍、Irene，五個人一個接一個，像排過的走位，快速站成一排。Irene在正中間。
燈光從斜上方打下來。Irene的臉正對鏡頭，眼睛沒眨，下巴微微抬了一點，肩膀放鬆。
林默忽然想，以前她像只容易受驚的兔子，燈一亮，總先往後退。但今天她沒退。
他看見，她的黑髮在燈下有一層很淡的光，整個人像被勾了邊。其他四個人站在她兩側，沒說話，但重心都往她那邊收。
林默沒把「兔子」那句話說出口。他知道，Irene不需要被比喻。她自己已經站住了。
PD說的「門面站最邊上，鏡頭從這邊搖過去」，不是給Irene好位置。是要拍一條單人動線。鏡頭從四個人面前划過，最後停在Irene臉上。播出來，觀眾的注意力全在她一個人身上，其他四個人就成了移動背景板。
如果今天讓節目組拍這條單人動線，以後就會一步步只請Irene。拆團都是從這種「只請一個」開始的。
所以宋茜沒按他說的來。五個人並排。開場主機位不好硬切單人，只能先橫搖——要切特寫，就會顯得刻意。
PD看了一眼監視器。他眼睛在屏幕上多停了兩秒，手把耳機摘下來，沒再戴上。
「也行。」他頓了頓，「這個隊形也出片。」
錄製開始。前二十分鐘是談話。主持人問了幾個常規問題，五個人答得短。到「門面」的話題時，主持人看著Irene：「有網友說你是神顏。你自己覺得呢？」
Irene說：「我覺得，我們隊裡都好看。」
主持人笑：「都好看，但你最突出。」
和泰妍對視一眼，宋茜接了一句：「謝謝您。我們五個是一起出來的。一個人被看見，說明五個人都在台上。」
泰妍補了一句：「謝謝節目組今天照顧我們這些新人。」
宋茜說：「PD很專業，我們剛才看監視器，隊形比我們自己想的還好看。」
PD笑了一下，有點無奈，擺擺手，沒接話。
才藝展示環節。主持人說：「那這一輪，我們來點不一樣的。門面先來一段？」
林默皺眉。確認單上明明寫了「五人可共同完成」，現場台本卻又把話遞向Irene。對方還是想試一次。
恩靜一步上前：「我們五個一起。」
主持人說：「一起？可以啊。跳什麼？」
恩靜說：「不跳。唱一小段。我們自己分的。」
林默看見，恩靜說完這句，回頭看了一眼，宋茜點頭。素妍已經站到了側後方的位置。
五人默契開唱。
第一個音出來，林默發現不一樣了。
剛才她們還在和主持人聊天，語氣很輕，像新人。現在泰妍的聲音一出來，整個演播廳像被一隻手按住了。那種感覺和生放送一樣。五個人像換了一副氣場。泰妍的主音清亮，素妍的和聲貼著走，恩靜和Irene在前面，一人一句。宋茜的低音從底下托上來。
沒有伴奏。沒有預錄。五個人清唱《Gee》。
林默站在側幕，忽然覺得空氣變緊了。不是冷。是那種被什麼輕輕壓住的感覺。很輕，比生放送那次弱得多。但他認得。
林默聽出來，她們把《Gee》改短了。原版的鼓點和伴奏都沒了，只留下人聲。五個人的聲部是重新分的。副歌起來的時候，他看見台下一個原本低頭看流程的工作人員抬起了頭。另一個人放下手裡的本子，往後靠了靠，跟旁邊人說：「這清唱音質真好，跟放CD一樣。」
台邊有個扛燈架的場務，正在被管事的人指揮著換位置。他忙的腳不沾地。五個人開口的時候，他正好從台邊經過，聽到歌聲後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管事的人又喊了一聲「快點」，他扛著燈架繼續走了。
林默看見了。他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但他知道，這個人剛才停那一下，是在聽。
站在主持人側後方的一個男助理，本來在打哈欠，第一句出來時他張著嘴，後幾句時他嘴忘關了。
Irene唱的時候，恩靜往她那邊靠了半步。不多。就半步。剛好把搖臂可能掃到的角度堵住。素妍站在Irene斜後方偏左，唱和聲時身體微微側了一點，正好擋住側後方可能穿幫的機位角度。泰妍沒動，但她的聲音一直托著Irene，像一根線，不讓Irene掉下去。宋茜在底下收著低音，穩穩的。
林默看見，五個人都在護著中間那個，一人一句，把這首歌拆開又合上。
唱到最後一句，搖臂從Irene面前掃過。她沒有眨眼。其他四個人往兩邊收，只剩她一個在中間。她的肩膀穩住沒縮。
最後一個音落下。現場安靜了半秒。
坐在最邊上的一個女PD，輕輕鼓了兩下掌，又停下，像才意識到自己在鼓掌。她小聲說了一句：「這個不用修。」
林默聽見了。他知道，這就是極高的評價。
林默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上班的時候。有一次部門開會，他被臨時叫上去頂一個不屬於他的活。沒人問他會不會，也沒人問他願不願意。他就那麼站上去了。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這五個人，是互相護著的。
系統沒響。林默明白，這種清唱加少量觀眾，能量場是有的，但沒到系統會記錄的級別。
主持人等她們唱完，點了點頭，沒再提讓Irene單獨來。
錄製結束。PD走過來，對宋茜說：「你們這團，挺有意思。下次有機會再約。」
宋茜說：「謝謝您。等節目播出前，我們團隊會來跟您對一下剪輯。」
她說得很輕，臉上還帶著笑。林默正低頭收水，動作停了一下。他聽懂了。不是真的要跟PD開會，是告訴他：播出之前，我們會看片。你別把我們的鏡頭亂剪。這是圈裡新人對節目組最軟的一句硬話。
PD在回應前停了一小下，然後笑了笑，說：「行。到時候聯繫。」
PD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的方向，然後走了。
回程的車上，五個人沒怎麼說話。泰妍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宋茜在回消息。素妍把歌詞頁收好。恩靜靠著Irene，眼睛閉著。Irene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Irene說：「今天我沒退。」
恩靜沒睜眼，說：「你站中間，鏡頭追你追得最凶。」
宋茜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PD其實挺好說話的。」
素妍說：「你把他架住了。你誇他專業，他再堅持原來的機位，就顯得他不專業。」
宋茜說：「我不是架他。我是真覺得那個機位不差。只是不適合我們五個。」
恩靜沒睜眼，說：「那你還換？」
宋茜說：「換隊形是我們的事。誇他，是給他尊敬。兩回事。」
泰妍說：「以後跟節目組打交道都是這樣。他們想把節目做好，我們想把舞台做好。方向一樣。剩下的就是談。」
素妍說：「對。談得攏就做，談不攏就換。不結仇。」
林默沒接話。他想起那個扛燈架的人，那人因為聽到歌聲而停下，馬上又被喊走幹活了。
車停在駐地門口。五個人下車。Irene最後一個從車上下來。她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電視台方向，然後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走到五個人中間。四個人已經在等她了。
系統彈出一行字：
【綜藝首秀完成。當前階段：團隊自主運營中。】
林默沒轉頭。那行提示像貼在意識邊緣，他不用看也知道。主導權本來就不是今天才有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