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節後第二天，論壇上出了事。
林默到工作區的時候，安運營已經把論壇動態整理好了。他先看面板。
一個帖子被頂到了首頁。標題：「有人看昨天音樂節那個清唱了嗎。」底下跟了幾百條。前面幾十條都是「好聽」「太穩了」「什麼團」。但翻到後面，有一條回復被頂了上來：
「伴奏都停了，人聲還在，這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底下有人跟：「我也覺得。伴奏斷了那一瞬間，人聲應該也有波動。她們完全沒有。這不對勁。」
再往下，有人反駁：「你去看飯拍。泰妍清唱第一句的時候慢了半拍才往恩靜那邊靠。那就是真唱的證據。」
但反駁的聲音不夠大。質疑帖被頂到了首頁。
林默把手機放下。他想起昨天音樂節結束，他讓安運營把證據整理好，發了一封正式函給承辦方。但論壇上的事，他沒管。他以為「清者自清」。
現在他明白了。清者自清是錯的。你不說話，別人就替你說話。
他給安運營發消息：論壇上有人在質疑假唱。你手裡有視頻嗎？
安運營回得很快：有。飯拍。現場錄音。還有承辦方的設備故障記錄。
林默說：發。
安運營說：一個人發帖，能壓住嗎？
林默想了一下。一個人不夠。但一個人發帖，把證據擺出來，至少能讓中立的人看到真相。
他回：先發。讓視頻說話。
證據發出去了，用的是安運營自己的帳號，先是兩段飯拍視頻，第一段是伴奏正常時的副歌。第二段是伴奏斷掉之後的清唱。兩段視頻並排放在一起。底下附了一行字：
「伴奏斷掉的時間點是第二段副歌前。清唱段從第二段副歌開始。飯拍無剪輯。現場設備故障記錄見評論。」
這條帖子發出去之後，一開始沒什麼反應。但過了半個小時，開始有人轉。
最先轉的是一個音樂博主。粉絲不多，但都是老樂迷。他轉的時候說了一句：「清唱和伴奏的聲場不一樣。如果是對口型，斷掉之後應該是一片死寂。她們是清唱接上了。這就不是假唱。」
然後另一個博主轉了。再然後，論壇上那個原本質疑的帖子底下，開始有人把安運營的帖子連結貼過來。
「證據在這裡。自己看。」
到了中午，質疑的帖子沉了。安運營的帖子被頂到了首頁。
林默翻了翻。還是有人在質疑。但大多數人的態度變成了「等官方回應」或「先不站隊」。中立的人沒有被說服，但他們開始猶豫。猶豫就夠了。
下午，系統彈出一行字：
【檢測到輿情風險。公關專員已啟用。姓名：尹惠珍。能力：二級。】
林默看了一眼。工作區里多了一個人。三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扎了起來，露出一截瘦長的脖頸，耳垂上兩顆很小的耳釘。她已經在電腦前坐著了，手裡翻著論壇的帖子。
「林代表。」她沒回頭，「論壇上的事，我看了。你們反應太慢了。」
林默說：「嗯。」
尹公關說：「下次有這種事，不要等質疑帖被頂到首頁再動手。視頻要在第一時間發。哪怕只有飯拍。先發出來，把水攪渾。不讓對方有機會把謠言說成『大家都這麼認為』。」
林默說：「記住了。」
尹公關又說：「你讓安運營發的帖子，方向是對的。但發晚了。晚了半天。這半天裡，質疑帖已經發酵了。如果明天再發，就沒人看了。」
林默說：「下次不會了。」
尹公關沒再說這個。她打開文件夾，把裡面的帖子分類。質疑的、中立的、支持的。她一份一份看，然後在每一類旁邊寫上處理方式。
尹公關說：「還有一件事。官方出口要有。不是虛榮。是沒有，別人就會替你說話。與其讓別人說，不如自己說。」
林默說：「怎麼做？」
尹公關說：「論壇上需要有一個官方帳號。不是安運營的個人號。是『天神隊官方』。以後所有消息從那裡出。發公告，發視頻，發行程。讓中立的人有一個可以直接找的地方。」
林默說：「是那種粉絲大本營嗎？我去註冊。」
尹公關說：「今天註冊。明天發第一條。」
林默註冊官方帳號的時候，又刷了一遍論壇。
在一個關於出道舞台的舊帖里，他看到一條回復。ID是「永益企劃裴在民」。回復內容是：「出道舞台看了。還行。但一個舞台說明不了什麼。看下一場。」
林默沒回。他知道這個人。上次在論壇上公開看空天神隊的就是他。但這次他只說了「還行」。
這條回復被淹在幾百條評論里。沒人注意。
上午十一點，品牌方的郵件轉了過來。本土護膚品，想請天神隊拍一組平面GG。郵件最後寫了一句：「希望以門面為主，其餘成員配合。」
五個人都在工作區。素妍最先看到這句話。她把合同翻到那頁，指尖點了點那行字，沒說話，遞給宋茜。
宋茜看完，放下合同，說：「又是想單簽。」
泰妍從旁邊拿過來看了一眼，說：「不是單簽。是『以門面為主』。其他四個人出鏡，但鏡頭圍著她轉。」
恩靜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那拍的時候是不是我就站邊上當背景？」
素妍說：「差不多。」
恩靜說：「那我能不能站Irene旁邊？」
Irene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頭髮鬆鬆地垂在肩後。她把合同接過去，看了一眼那幾個字，然後推給素妍。手指在合同邊角上停了一下。
素妍說：「那就是單人。」
Irene沒接話，只是把水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林默說：「先看合同。看具體怎麼寫。」
系統彈出一行字：
【檢測到商務合作需求。商務專員已啟用。姓名：韓道允。能力：二級。】
韓商務當天下午到崗。他三十出頭，穿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口卷得整齊，手裡拿著平板。他坐到桌邊，把品牌方發來的所有資料調出來，一份一份看。
「條款有問題。」他說，「品牌方想用全團價，鎖定Irene一個人。」
素妍說：「全團價比單人價高。他們怎麼賺？」
韓商務說：「全團價確實比單人價高。但高不了多少。拍五個人和拍一個人的成本差不多。他們的算盤不是省錢，是鎖定未來。如果Irene以後火了，他們可以用這次拍的照片繼續宣傳，不用再付錢。」
素妍沒說話。她看了一眼Irene。Irene沒有抬頭。
泰妍說：「那怎麼改？」
韓商務說：「加三條。第一，最終物料必須包含全部五名成員。第二，拍攝現場必須有品牌方授權代表在場，確認拍攝內容符合合同約定。第三，最終物料需經我方確認後方可使用。」
素妍說：「第二條。如果品牌方代表不在呢？」
韓商務說：「不在就不拍。合同寫了必須有。他們不派人，就是違約。違約的話，我們可以取消合作。他們前期投的錢、花的時間，全白費。」
素妍說：「那他們肯定會派人。」
林默問：「為什麼必須有品牌方代表在場？」
素妍說：「韓商務，你來講。」
韓商務看了一眼五個人，說：「如果品牌方代表不在場，現場就是導演說了算。導演想讓誰站中間就誰站中間，想拍幾張就拍幾張。拍完了，品牌方可以說『我們不知道現場情況，是導演自己決定的』。他們可以把責任推給導演。你們想找人說理，都找不到人。品牌方代表在場，就是讓他們沒法推。拍的時候他看到了，拍完了，他知道拍的是什麼。事後出問題，他沒法說『我不知道』。」
恩靜說：「那他不來呢？」
韓商務說：「不來就不拍。合同寫了必須有。他不來，是他違約。我們可以取消合作。他們前期投的錢、花的時間，全白費。」
素妍說：「行。加進合同。」
品牌方的樣品當天下午到了。五瓶保濕霜。白瓶白蓋，包裝簡單。
泰妍第一個伸手。她擠了一點在手背上，用指腹抹開，湊近聞了聞，說：「沒有香精。」
素妍也擠了一點。她今天手腕上戴了一條很細的銀鏈子，抹的時候鏈子輕輕晃了一下。抹開之後，停了幾秒，說：「不刺激。」
恩靜湊過來，擠了一大坨在手背上，抹得滿手都是，然後把手背翻給宋茜看：「你聞聞，是不是沒味道？」
宋茜低頭聞了一下，說：「沒味道。你抹太多了。」
恩靜說：「多一點試得准。」
宋茜笑了一下。她自己也擠了一點，抹開，說：「吸收快。不黏。」
泰妍說：「恩靜，你手不想要了。」
恩靜說：「我皮厚。」
素妍說：「你皮厚也不能這麼抹。這是樣品，不是護手霜。」
恩靜把手背在毛巾上蹭了蹭，說：「那下次少抹點。」
泰妍問她：「怎麼樣？」
Irene說：「不油。吸收快。」
泰妍說：「那就行。」
林默把產品收好，記了一行：產品試用通過。
韓商務說：「我查過這個品牌。沒有質量投訴。產品線簡單，主打保濕。口碑還可以。」
素妍說：「那就接。」
修改意見發過去之後，品牌方回得很快。他們同意了大部分條款。但又問了一句：「我們可以在合同範圍內多拍一些單人鏡頭嗎？不單獨使用，只是作為備選。」
素妍說：「『備選』是什麼意思？」
韓商務說：「意思是，合同上寫了全團，但他們想多拍Irene。拍完之後，如果Irene以後火了，他們手裡有存貨。」
宋茜說：「合同管紙面，管不了現場。」
韓商務說：「對。所以回復不能是『可以』或『不可以』。要回『可以拍，但使用範圍按合同來』。這樣他們知道我們懂合同，也知道你們不是不讓拍，只是不讓亂用。」
韓商務回復對方：「單人鏡頭可以拍。但使用範圍要按合同來。最終物料必須包含全部五名成員。單人物料不能單獨使用。如果貴方需要單人物料用於特定渠道，需另行報價。」
不久，品牌方同意了。
韓商務看了，說：「品牌方還說『你們那個合同模板挺細的。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林默說：「他什麼意思？」
韓商務說：「意思是，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糊弄的，但也沒翻臉，因為和則兩利。下次如果還有合作，他們會按我們的標準來。」
拍攝當天，品牌方派了一個市場部專員過來。年輕女生，說話客氣，但一直在看手機。
拍攝開始前，攝影師先看了一眼五個人。他的目光在Irene身上多停了兩秒。然後他說：「門面站中間。」
素妍說：「我們跟大部分團不一樣。」
攝影師說：「怎麼不一樣？」
素妍說：「泰妍中間。我左後方。Irene在泰妍右邊。恩靜在Irene右後方。宋茜最後面。」
攝影師看了一眼品牌方專員。專員抬起頭，手機屏幕還亮著，是一張波浪長發女人的照片。她說：「按合同來。」說完又低頭劃了一下。
攝影師沒再說什麼，拍了全團。
五個人站在鏡頭前。泰妍在最前面，素妍左後方，恩靜右後方，宋茜最後面，Irene最右邊。
恩靜忽然小聲說：「我能不能往Irene那邊再靠半步。」
素妍說：「你已經靠了。」
恩靜說：「再半步。」
素妍說：「你再靠，就出畫了。」
恩靜沒再動。但她側了側臉，把下巴稍微抬了一下。那個角度正好對上了旁邊的燈。攝影師沒說話，但按快門的手停了一下，然後連按了三張。
宋茜在最後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內搭，外面套著品牌方要求的淺色外套。她把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那件深色衣服的領口。那個深色和淺色疊在一起，把她的肩頸線條襯得很利落。她站在最後面，但鏡頭裡她的位置很穩。
泰妍在中間。她沒站得太前，也沒站太后。她微微側了一點身，把正面的空間留給了旁邊的Irene。攝影師喊了一聲「看這裡」。泰妍看了鏡頭。她的眼神很平，不是那種「我在拍照」的眼神，是「我知道你在拍」的眼神。
Irene在最右邊。她看的是鏡頭旁邊一點。那個角度，和她在舞台上收尾時看的方向一樣。攝影師又按了幾張，然後低頭看回放。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然後拍單人。
韓商務一直站在監視器旁邊，沒說話。等攝影師準備拍Irene時，他開口：「單人鏡頭可以拍。但使用範圍按合同來。不能單獨使用。」
專員說：「知道。」
Irene拍完。泰妍走過去遞了瓶水，低聲問：「累不累？」
Irene說：「不累。」
泰妍點頭。
林默看著這一幕，突然想到：她倆一個話少，另一個也話少，湊到一起了。
素妍拍的時候，攝影師讓她笑一下。素妍說：「我不笑。」攝影師說：「不笑也行。」素妍拍完，恩靜湊過去看了一眼，說：「你那張好兇。」素妍說：「那叫穩。」
恩靜拍的時候，攝影師說：「笑一點。」恩靜笑了。攝影師說：「收一點。」恩靜收了。攝影師說：「再收一點。」恩靜說：「再收就沒了。」攝影師說：「那就這樣。」拍完之後，恩靜跑過去看回放，說：「還行。比我想的好。」
宋茜拍的時候，攝影師說：「你不用站那麼直。」宋茜說：「我習慣了。」攝影師說：「放鬆一點。」宋茜把肩膀鬆了一下。攝影師按了快門，說：「這個好。」
拍完單人照之後，攝影師對專員說了一句：「單人照我拍了。但你們要的效果，最好還是只放一個人。」
韓商務聽到了。他說：「效果好不好，不是只看幾個人。是看畫面里有沒有故事。」
攝影師沒接話。
五個人拍完之後，在棚外等車。恩靜站在Irene旁邊，拿手機翻剛才拍的花絮。素妍站在另一邊，把合同複印件收進包里。泰妍靠在牆上，手裡拿著水杯。宋茜在看手機。
恩靜忽然說：「Irene，你今天那張單人照，攝影師拍了好久。」
Irene說：「嗯。」
恩靜說：「他是不是在等你笑。」
Irene說：「我沒笑。」
恩靜說：「你笑了。」
Irene說：「沒有。」
恩靜說：「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Irene沒說話。但泰妍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回駐地的車上，老趙開車，林默坐在副駕。五個人沒怎麼說話。
泰妍靠在窗邊。素妍又拿出合同，翻到拍攝條款那頁。Irene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手放在拉鏈頭上，沒動。
恩靜忽然說了一句：「今天那個攝影師，一直想讓Irene站中間。」
素妍說：「他習慣了。大部分團都是門面站中間。」
泰妍說：「我們不是大部分團。」
Irene把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她的頭髮輕輕動了一下。
宋茜從手機上抬起頭，看了一眼恩靜，說：「你今天拍單人照的時候，攝影師讓你收，你收了嗎？」
恩靜說：「收了。」
宋茜說：「收了幾次？」
恩靜說：「三次。」
宋茜說：「那你還笑那麼開。」
恩靜說：「我已經收很多了。」
素妍說：「你下次拍單人照，提前想一個不高興的事。」
恩靜說：「什麼不高興的事？」
素妍說：「你就想，你抹了一手保濕霜，然後發現抹多了。」
恩靜說：「那我現在就想起來了。」她把手背翻給素妍看。素妍看了一眼，說：「已經吸收了。」
恩靜說：「那就好，今晚吃什麼？」
素妍說：「你就知道吃。」
恩靜說：「我今天抹了那麼多保濕霜，手都累了。」
泰妍笑了一下。Irene把窗戶關上，過了一會兒，又開了一條縫。
一周後，品牌方把物料發了過來。
全團照沒問題。五個人都在。單人照，Irene那張，拍得很好。
但品牌方在郵件里加了一句：「單人照我們想用在電商詳情頁。不會單獨使用，只是放在全團照旁邊。這樣可以嗎？」
素妍看了，把郵件轉給韓商務。
韓商務說：「電商詳情頁是單獨渠道。按照合同，單人物料不能單獨使用。放在全團照旁邊，如果頁面只截出她一個人，那還是單獨使用。」
素妍說：「那怎麼回？」
韓商務說：「可以放在全團照旁邊，但必須和全團照在同一視圖內同時出現。不能單獨放在頁面頂部或輪播圖里。另外，如果電商詳情頁需要單人物料，需另行報價。」
品牌方回：「好。那我們發物料之前，先發給你們確認。」
晚上，林默在工作區整理今天的消息。安運營把明天要確認的事項列了出來。朴律師把合同模板更新了。韓商務把商務分類和過濾流程做成了文件。
林默在群里發了一條：
【團隊標準流程已建立。當前階段：打歌期。下一階段：一位爭取中。】
泰妍說：「一位。」
素妍說：「先把這個品牌做完。再想一位的事。」
宋茜說：「對。一步一步來。」
林默合上本子，關了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