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 Me》錄到第十四遍,崔昕雨終於找到了狀態。她不再盯著歌詞本,閉著眼都能把副歌唱出彈性,最後一個音收得又輕又准,像在空氣里點了顆痣。
金時朔按下停止鍵,把吉他放下來。他盯著調音台上的波形,半天沒說話。
崔昕雨摘下耳機,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怎麼樣?是不是比剛才好?」
「不錯。」金時朔說。
「你怎麼這麼嚴肅?」崔昕雨湊過來,彎腰看屏幕,「不會又覺得哪裡沒處理好吧。我告訴你,這歌我真只能唱這樣了。」
金時朔沒接話。他腦子裡在飛速轉另一件事。
《Tell Me》夠不夠炸?夠。2007年的JYP女團曲,靠它就能把Wonder Girls從二線推上一線。但他現在人在YG,往JYP那邊遞一首,對方可能覺得是巧合,或者運氣。如果再加一首呢?
《Nobody》。
2008年那首讓Wonder Girls直接炸穿亞洲的復古曲。如果現在就把《Tell Me》和《Nobody》一起送過去,JYP的人就不只是覺得有意思,而是會覺得遞歌的人是個怪物。一個十六歲的練習生,能同時寫出兩首女團大爆曲,這已經超出運氣範圍,是戰略級人才。
金時朔等不起。
「昕雨。」他抬頭。
「怎麼了?」
「你坐下,喝口水,休息五分鐘。」他說,「我還有一段旋律,你幫我聽聽。」
崔昕雨警覺地看著他,「今天到底要錄幾首?」
「就一段。」金時朔說,「不是錄,是給你聽。我可能是寫《Tell Me》的時候順出來的。你幫我把關。」
崔昕雨抱著水瓶,坐到旁邊的小沙發上,臉上寫著我不信,但我想聽。金時朔把吉他重新抱起來,清了清嗓子。
他彈的是《Nobody》的主歌。節奏復古,一板一眼,像上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點唱機,帶著點舊時代舞廳的金粉味。崔昕雨剛喝進去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這什麼啊。」她憋著笑,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好奇怪。」
「你聽我唱。」
「你別。」她笑得直擺手,「你唱女團歌,畫面太怪了。」
「那我不唱,你聽旋律。」金時朔只彈不唱,把主歌推進到副歌。到了「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的位置,他故意用鼻音哼了一句,輕飄飄的,像在模仿女聲,又像在逗她。崔昕雨徹底笑彎了腰,水灑了一半在褲子上,也顧不得擦。
「等一下,等一下。」她抹著眼睛笑,「你這個人,真的好神奇。怎麼上一首還那麼洋氣,這一首突然變成老式夜總會了。」
「這叫復古。」金時朔說。
「復哪門子的古。」崔昕雨笑得直抽氣,「這首要是拿出去,我會以為是我爸媽那輩跳交際舞用的。」
「那你唱一下。」金時朔說。
「我才不唱。」
「你剛才《Tell Me》也是這麼說的。」
「那不一樣。」崔昕雨說。她笑過之後,臉上還帶著潮紅。她看了看金時朔的手指,又看了看他,看著金時朔是玩真的,「不過副歌那句有點中毒。」
金時朔點頭,「要的就是這個。」
「可是和你剛才那首風格差好多。」崔昕雨說,「你到底想幹什麼啊?一首《Tell Me》已經夠厲害了。這首也藏不住。你以前不是只寫抒情嗎?」
「人總有成長。」金時朔一本正經。
「你一個月成長兩首女團爆曲?騙鬼呢。」崔昕雨白他一眼。
金時朔沒解釋。他抱著吉他,又彈了一遍《Nobody》的副歌,這次崔昕雨沒笑,安安靜靜聽完。末了,她小聲說,「這個更適合朴春歐尼。她聲音醇,唱這種復古曲會很高級。」
「對。」金時朔打了個響指,「所以你們倆,一個唱《Tell Me》,一個唱《Nobody》,剛好。」
崔昕雨一愣,「兩首都去弘大?」
「先錄。弘大不一定都唱。但至少讓朴春知道,我們不是只拿一首歌去鬧著玩。」金時朔說著,手已經去開錄音設備,「你把《Tell Me》最後兩軌補完,然後試一段《Nobody》的副歌。隨便唱,不錄都行。」
「你這是在壓榨我。」崔昕雨說。
「你出道的日子還長,提前適應被製作人壓榨。」金時朔說。
崔昕雨站起身,故意用力嘆氣,走到麥克風前,把耳機戴上。她清了清嗓子,低頭看金時朔。
金時朔回了個眼神,「第一個音輕一點,別學我,用你自己的味道。」
「知道了,金製作。」她故意拖長音。
金時朔撥弦,復古的前奏在錄音室里盪開。崔昕雨頓了半拍,然後很自然地滑進去。她的聲音清,唱這種復古曲有種微妙的錯位感,像穿校服的女生站進舊式歌舞廳,不彆扭,反而好看。副歌那句「nobody nobody but you」,她唱得不像情話,更像聲明。
金時朔在心裡數著,這姑娘,確實是塊料。
「行了。」他按下停止,說,「你及格了。」
崔昕雨摘下耳機,喘了口氣,「才及格?」
「七十分。剩下三十分,看你周末弘大表現。」
「你等著。」崔昕雨說,把外套拿起來往肩上一甩,「我那天一定讓你刮目相看。」
金時朔收拾東西,把兩首歌的小樣分別存進U盤。崔昕雨站在門口,「你說這首《Nobody》是剛想的,那朴春歐尼應該不知道吧?」
「明天給她。和《Tell Me》一起。」金時朔說。
「那她可能會選《Nobody》。」崔昕雨說。
「為什麼?」
「因為朴春歐尼喜歡這種有故事感的歌。」崔昕雨偏頭看他,「《Tell Me》適合我。但《Nobody》,她會捨不得給你。」
「那最好。她越捨不得,說明歌越對。」
崔昕雨,沒再說什麼,推開門。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點寒意。金時朔跟在後面,把錄音室的門鎖好。
「金冬天。」崔昕雨走在前頭,忽然說。
「嗯?」
「你以後肯定會成為製作人,雖然可能後面我唱不到你寫的歌。」她說,「但今天我覺得挺好玩。」
錄完歌,回到公司,已是傍晚。剛到公司沒多久,就有員工叫他去昨天的錄音室。
金時朔大概能猜到,是叫自己去幹嘛。昨天自己跟權志龍已經把主打歌《謊言》做了個大概出來了,今天應該是要去開會了,給整張專輯定下基調。
回宿舍把已經謄好的兩份譜子塞進包里,順了順頭髮,套上勝利那件牛仔夾克就出門。
推開錄音室門,裡面已經坐了五個人。楊賢碩靠著主位,旁邊是BigBang經紀人南國,再過去是權志龍。對面坐了個三十左右的男人,面前的保溫杯冒著熱氣。金時朔認出來了,後世的老熟人了,勇敢兄弟姜東哲。今天出現,說明這會不是走過場。
「來了。」楊賢碩抬了抬下巴,「關門。坐。」
金時朔掃了一圈。權志龍旁邊的椅子空著,像是留給他的。他過去坐下,把包放腳邊,譜子拿出來,輕輕擱在膝上。沒有人給他介紹,也沒人問他要喝什麼。這種氣氛他上輩子在JYP企劃會上經歷過太多次,越安靜,越說明今天要動真東西。
「說說你的想法。」楊賢碩開口,沒點題。
金時朔早就想好了。他沒看權志龍,也沒看其他人,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推演過很多遍的事,「BigBang下張專輯,現在定下來的方向是《謊言》。一首主打當然能立起來,但一張專輯如果只有一個高點,專輯聽下來會空。尤其現在BigBang需要證明的不只是主打歌,是整體製作能力。」
南國微微坐直了身子。
「所以我覺得,」金時朔說,聲音不緊不慢,「應該把《一天一天》也放進去。」
勇敢兄弟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摩挲,「《一天一天》是你寫的?」
「是。」
「什麼方向?」
「抒情主打配置。適合放在專輯後段,做收束。」金時朔說,「《謊言》放在前段,它第一時間就能留住人,適合開場。《一天一天》往後放,聽完主打,再來一首能讓人停下來的,整張專輯就有了呼吸。」
楊賢碩沒表態,只是嗯了一聲。
勇敢兄弟和權志龍對視一眼。權志龍靠在椅背上,臉色疲憊,估計昨天晚上沒睡好,「你那個《一天一天》,完整版出來了?」
「副歌完整。主歌第二段還差一點,但方向清楚。」金時朔說。
「放一段。」楊賢碩說。
金時朔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邊。用手機放了一段小樣。錄音條件一般,但旋律出來的時候,南國的手機震了,他沒接,直接按掉。勇敢兄弟身子前傾,像要把那段旋律從手機外放里拽出來看。
放完最後一句,金時朔關上手機。會議室里安靜了三四秒。
「這歌,」勇敢兄弟回想了下,「和《謊言》像是一個路子的,放結束確實不錯。」
「一首是我錯了,一首是我失去。情緒上一前一後,正好扣住謊言的代價。」金時朔說,「頭和尾。」他看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最後落在楊賢碩身上。
「專輯要的是記憶點。《謊言》讓人記住BigBang。但如果最後一首歌還是比較激情的,聽眾會累。《一天一天》讓整張專輯落下來,像一場雨下到最後,變成落雪。」
權志龍沒說話。他用筆尾一下一下敲著自己那杯冰美式的杯蓋,「你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昨天晚上。」金時朔說。
權志龍搖搖頭,不知道是笑他還是服他,「我寫了十幾年歌,還沒一個練習生會賣。」
「我賣的是作品。」金時朔說,「不是我自己。」
楊賢碩打斷,視線掃向眾人,「BigBang專輯的事,大家什麼意見。」
經紀人南國先開口,「我管執行。歌好,能排檔期,能錄,就能推。但我提醒一句,練習生寫歌,參與專輯,這在YG沒有先例。內部流程上需要社長拍板。」
「流程是後話。」勇敢兄弟說,「我先說音樂。兩首都合格。但《一天一天》這首,完成度還不夠。這個孩子說主歌第二段沒寫完,如果真放進專輯,誰來寫?他自己還是志龍?」
「我自己寫。」金時朔說。
「你多久能交完整版?」
「一周。」
勇敢兄弟看了眼楊賢碩,「要不就給他兩周。做不出來,專輯按原計劃,《謊言》單首主推。」
楊賢碩這才慢慢開口,「一周,我會盯著。東民那邊也會看進度。」他轉向金時朔,「你今天為什麼主動說這些,你心裡清楚。這裡坐著的都不是外人。你要證明你的位置,剛才就算你邁出第一步。但後頭要是掉鏈子,我也保不住你。」
「明白。」金時朔說。
散會。權志龍先起身,往門口走時順手拿起金時朔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水,自己喝了一口,說,「晚上錄音室碰頭。把你《一天一天》第二段主歌帶著來。我幫你把最後一塊拼了。」
金時朔說,「你不先睡會兒?」
「睡個屁。」權志龍喝了口水,嗓子還是啞的,「你都要往我專輯裡塞歌了,我能睡嗎。」
金時朔笑了笑,跟著他出去。南國慢半步走在後頭,拍了拍金時朔的肩膀,「今天這屋子,算認識你了。」
金時朔點頭,沒說別的。
今天這一步,是他自己把棋盤掀開的。楊賢碩說「邁出第一步」,其實那是他給自己劃的線。這屋裡的人,今天起,再不能只當他是楊社長撿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