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不用早八。
蕭容魚沒有像往常那樣睡懶覺，七點多就醒了。沈幼楚還裹著薄被子睡得安安穩穩，長長的睫毛垂著，像個安靜的布偶。
她輕手輕腳爬下床，洗漱、梳頭髮，挑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對著鏡子抿了抿有點發燙的嘴唇。
昨晚湖畔那個吻，直到現在一回想，心臟還是會莫名跳快半拍。
沒有驚心動魄，也沒有什麼刻骨銘心的台詞，可就是刻得很深。只要一閒下來，腦海里就會不受控制地回放，還有陳漢升抱她時，身上那種淡淡的、像陽光曬過衣服的味道。
她拿出手機，消息欄里躺著一條凌晨發過來的記錄。
【陳漢升：睡了？晚安，小魚兒。】
後面跟了個很蹩腳的笑臉符號。
蕭容魚指尖輕輕點了點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她沒有立刻回，而是把手機放進包里，拿上水杯，悄悄帶上門出去了。
宿舍樓下，梧桐樹下。
陳漢升已經等在那裡。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連帽衛衣，沒背書包，雙手隨意插在口袋裡，腳下踩著一雙舊運動鞋，腦袋微微低著，似乎在走神。大概是又在琢磨那些手機配件的生意。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過來。
「早。」蕭容魚走過去，聲音輕輕的。
「早啊。」陳漢升笑了笑，很自然地伸手，想牽。
蕭容魚下意識往旁邊飛快瞟了一眼——早上進出宿舍的女生不少，三三兩兩，不時有人往這邊看。她臉頰一熱，悄悄往旁邊挪了小半步，躲開了。
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陳漢升的手停在半空，也沒尷尬，只是挑了挑眉，低聲打趣：「昨天湖邊膽子挺大，大白天就縮回去了？」
「有人呀。」蕭容魚小聲辯解，耳尖紅了，「被熟人看見多難為情。」
陳漢升「哦」了一聲，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卻也沒有再強求。
他懂。
蕭容魚不是藏著掖著不敢承認他們的關係，只是她骨子裡還是個很害羞的小姑娘。她願意大大方方告訴朋友「這是我男朋友」，可並不習慣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旁若無人地牽手、摟抱，接受所有人的打量和八卦。
「行，聽女朋友的。」他收回手揣回兜里，「那咱們先去吃早飯，聽說校外巷子裡有家賣手工蒸糕的，味道不錯。」
「好。」
兩人並排往前走，中間隔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距離。胳膊偶爾不經意蹭到一起，每一次觸碰，蕭容魚的指尖都會輕輕顫一下。
路上還真碰到了幾個國貿班的女生。
「哎，那不是蕭容魚嗎？」
「旁邊那個男生……是不是之前經常來東大找她的那個南財的？」
「哇，真在一起啦？之前就好多人在傳。」
聲音不遠不近飄過來。
蕭容魚聽見了，脊背微微繃緊，目光不由自主往前看，有點不自在。
陳漢升就跟沒聽見似的，步伐不變，甚至還側過頭，很坦然地朝那幾個女生的方向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幾個姑娘沒想到他這麼大方，一下子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揮揮手就走了。
等人走遠，蕭容魚鬆了口氣，嗔道：「你還跟她們打招呼。」
「我女朋友這麼優秀，別人好奇很正常。」陳漢升說得理所當然，「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要躲？你要是不想被盯著，咱們往偏一點的路走就行，但是沒必要因為別人的眼光，連正常走路都小心翼翼。」
他沒有說「你別怕，有我在」那種很偶像劇的台詞，只是很實在地告訴她：我認，我不躲；但你的感受，優先。
蕭容魚心裡暖暖的。
她偷偷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少年。他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嘴角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好像什麼流言、什麼打量，都很難真正困住他。
「陳漢升。」
「嗯？」
「跟你在一起，好像……越來越不怕別人說了。」
陳漢升斜睨她一眼，壞笑：「那當然，我可是很拿得出手的男朋友。」
「臭美！」蕭容魚忍不住笑出來，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
這一下打得很輕，像羽毛掃過。
走到校外那條老巷子，早點鋪飄出甜甜的米香。蒸籠疊得老高，白蒙蒙的熱氣往上冒。老闆掀開蓋子的瞬間，氤氳的白霧撲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都裹在裡面。
蒸糕是橘子味的，一塊一塊小小的，金黃鬆軟。老闆還附贈一小袋橘子硬糖。
買完，他們沒有立刻往回走，沿著巷子邊一條臨河的步道慢慢逛。
早上河邊人很少，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河水清冽的味道。
陳漢升拆開那袋橘子糖，剝了一顆，糖紙「刺啦」一聲。橘香一下子散開。
他沒有自己吃，伸手遞到蕭容魚嘴邊。
蕭容魚愣了愣，微微張開嘴含住。橘子糖甜甜的，一點點酸，在舌尖慢慢化開。
「好吃嗎？」陳漢升問。
「嗯，甜甜的。」蕭容魚眼睛彎起來。
陳漢升又剝了一顆，自己丟進嘴裡，含著糖說話，聲音有點含糊：「以前我就喜歡這種糖。那時候日子過得亂糟糟的，總覺得吃點甜的，好像什麼麻煩都能扛過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沒有細說前世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
蕭容魚不知道那些過往，可她能感覺到，有些東西藏在他吊兒郎當的外殼底下，是她還沒有完全觸碰到的。
她停下腳步，認真看著他：「以後如果有煩心事，可以跟我說的。就算我幫不上忙，我也願意聽。」
陳漢升心頭一動。
陽光穿過河邊的樹枝，碎碎落在蕭容魚的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眼神真誠得沒有一點雜質。
他忽然起了心思，左右掃了一圈——這條步道這會兒真的沒人。
「沒人。」他低聲提醒了一句。
不等蕭容魚反應，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把人帶到自己面前。
橘子糖的甜味還留在兩個人的嘴裡。
蕭容魚一下子就明白他想幹什麼，呼吸瞬間亂了，下意識輕輕抓住他胸前的衛衣布料，小小的掙扎了一下：「別……萬一有人過來……」
「很快。」陳漢升聲音很低，帶著笑意，「就嘗一口橘子糖的味道。」
他微微低頭。
這個吻很輕，帶著淡淡的橘子甜，像一片軟雲落了一下。
幾秒鐘就分開。
蕭容魚的整張臉都紅透了，垂著眼不敢看他，手指還揪著他的衣服不放。
陳漢升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抬手，很輕很輕地，用指腹蹭了蹭她還帶著一點糖味的下唇。
「真甜。」他一本正經地評價。
「陳漢升！」蕭容魚又羞又氣，埋著頭往他胸口撞了一下。
陳漢升低低地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衣服傳過來。
……
同一時間，東大宿舍。
沈幼楚醒了。
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小魚已經出去了，她猜得到是去找陳學長。
她慢慢坐起來，靠在床頭，從書包里拿出那個淡粉色的手機殼，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換上。手機一下子變得好看了不少。
指尖划過光滑的殼面，她輕輕抿了抿嘴。
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陸星延：早。我整理了國貿案例的補充材料，如果你今天有空，可以來圖書館，我可以跟你捋一遍思路，不強求。】
沒有「你一定要來」，沒有「我等你很久」，甚至還特意加上「不強求」三個字，生怕給她造成壓力。
沈幼楚盯著屏幕看了很久，耳尖慢慢泛出一點淺紅。
她手指懸在輸入框上，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後只發出很簡短的一句：
【好，我等會兒過去。麻煩你了，陸同學。】
發送成功。
她把手機放在膝頭，安安靜靜坐了一小會兒，然後掀開被子下床。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書桌上攤開的課本上。
……
臨近中午，陳漢升送蕭容魚回東大。
快到宿舍區，路上的學生漸漸多起來。蕭容魚主動往旁邊挪了半步，重新拉開一點距離。
陳漢升看在眼裡，沒有湊上去，只是在快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停下。
「我就不往裡面走了。」他說，「下午我打算去校門口擺個小攤子試賣配件，要是有空，要不要過來看看？不想湊熱鬧也沒關係。」
蕭容魚眼睛一亮：「我想去！」
她真的很想親眼看看，他認認真真為自己的小生意忙活的樣子。
「行。」陳漢升笑了，「那下午兩點，南財東門，來找我。」
「嗯！」蕭容魚點頭。
她往宿舍樓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陳漢升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蕭容魚嘴角揚起一個甜甜的笑，飛快地揮了揮手，才轉身跑上樓。
陳漢升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嘴裡橘子糖的甜味還沒有散盡。
旁人的目光也好，未來的忙碌也好，生意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也好。
沒關係。
有人願意等他，有人願意跑過來看看他的小攤。
有一份橘子糖一樣，簡單又甜的喜歡，揣在心裡。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