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填那天,陳野請了半天假。
上午十點,幸福里巷子口,圍擋裡頭,兩台挖機,一輛壓路機,拉土的翻斗車在巷口排出去半條街。告示貼在圍擋上:地質塌陷區回填工程,工期三天。
土是從城外拉的,新土,黃的,倒下來一股生土腥氣。挖機的斗子一斗下去,一鬥起來,土嘩啦啦往坑裡淌。陳野站在圍擋外,看著那個坑一點一點變淺,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五十天前,他在這兒烤了九年的串。
五十天裡頭,這坑裡立起來過一座山。
來看的人不少。老街坊三三兩兩地站在圍擋外頭,都不怎麼說話。吳姨叫她兒子陪著來的,老太太扒著圍擋的縫往裡看,看挖機一斗一斗地往坑裡填土。
王姐也來了,擀麵皮的案子歇了,人倒顯得閒。她站了一會兒,說:「填了好。填實了,踏實。」
誰也沒接話。
填到一半的時候,挖機停了。司機探出頭來喊工頭,說斗子碰著硬東西了。陳野心裡一沉。老秦蹲在缺口邊上,紋絲沒動,連煙都沒停。
工頭過去看了看,擺手:一塊舊樓板,接著填。
老秦這才把菸頭掐了,陳野明白老頭在盯什麼。他盯著那道封口。誰從它上頭動一鍬土,老頭都得看清楚。
挖機又響了,老秦站起來,拍拍褲子,像辦完了一件事。
老秦來得最早,老頭蹲在圍擋缺口邊上,看著坑裡,一口一口地抽菸。
坑已經快填平了。塌下去的地方叫新土墊起來,黃糊糊的一片,壓路機來回地碾。看不出底下有什麼了。看不出縫,看不出那道細紋,也看不出五十天前這裡立過一座山。
陳野走到老秦邊上,蹲下。
「土起了?」
「起了。」老秦拍拍腳邊的布袋,「昨兒夜裡起的。四顆,一顆不少。」
布袋裡,四顆灶心土,灰撲撲的,圓不圓方不方,看著就是四塊土坷垃。可陳野知道分量。百年的老灶,煵過九千頓飯的土,人味浸透了。巷子沒了,土還在。
「這是好東西。」老秦把布袋紮上口,遞給他,「帶不走巷子,帶走土。收好了,往後有用處。」
陳野接過來,掂了掂,四塊土,壓手。
挖機干到晌午,坑填平了。壓路機最後一遍碾過去,司機跳下來,拿水平尺量了量,沖工頭點點頭。工頭在單子上簽了字,圍擋外頭,看的人也就散了。
散得慢慢的,有人走兩步,回頭望一望。還有個老爺子,隔著圍擋沖裡頭擺了擺手,也不知道是跟誰告別。
吳姨沒急著走,老太太讓兒子攙著,繞到原來五號樓的位置。樓沒了,就剩一片平地,她站了一會兒,跟兒子說:「走吧。」
兒子問她看不看出啥了。
「看不出。」老太太說,「樓都沒了,還看啥。就是來看看。」
陳野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在原來攤子的位置上。地叫新土墊過了,可他還是站得准。九年,天天站,腳底下有數。
他想起這頭一晚生火,煙嗆得睜不開眼;想起第三年換的那塊雨棚,藍白條的;想起下雨天客人擠在棚子底下,串不夠分;想起冬天手凍得裂口子,開春又自己長好。九年,九千個晚上,就站在這一米見方的地方。
他從兜里掏出那把銅鑰匙,看了看,又揣回去。
巷子沒了。
可鍋還在,爐子還在,鉤子還在,人還在。攤子挪到城東,昨晚的代駕師傅又來了,還帶來倆新的。
這就行了。
中午,幾個老街坊在巷口的小飯館湊了一桌。沒誰說啥正式的話,菜上來了就吃,酒倒上了就喝。王姐提了一杯,說,都好好的啊。就三個字,一圈人全乾了。
散的時候,吳姨拉著陳野的手,往他兜里塞煮雞蛋,塞了四個,非看著他剝了一個吃了才撒手。老太太說,新攤子遠,她自己去看過一回,回來跟樓里人說:攤子好,就是偏,咱們這些老主顧,得勤去。
陳野說,您別折騰,七站地呢。
「七站地咋了。」老太太眼睛一瞪,「腿在我身上。」
回夜市,倒了一趟公交。到攤子,四點半,生火,上架,煙囪冒煙的時候,夜市剛上燈。
老周那口鍋坐上水,咕嘟咕嘟的。老爺子從隔壁遞過來一把煮花生:「今兒花生新下的。」
一切照常。
八點多鐘還出了個小插曲:有兩個小年輕認出了他,激動地喊「封門哥」,要給爐子磕頭,叫小北連拉帶勸地架走了。自打決戰那幾段視頻傳開,這種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陳野的處理辦法只有一個:不搭茬,烤串。
「哥,你這流量不接,白瞎了。」小北心疼。
「流量是風。」陳野翻著串,「風過去,攤子還得在這兒。」
照常到九點多,攤子前來了個老頭。
乾瘦,駝背,戴一頂舊前進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老頭不點串,站在攤子邊上,搓著手,欲言又止。
「大爺,吃點啥?」小北問。
「不吃。」老頭說,「我找陳師傅。」
陳野從爐子後頭抬起頭。
「我姓蔫。」老頭說,「人家都叫我老蔫兒。蔫吧的蔫。我跟老魏頭,一塊兒釣魚的,十好幾年了。他在上游,我在下游,一人守一段,誰也不搶誰的窩子。」
陳野把手裡的串翻了面,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老蔫兒搓了半天手,才開口。
「前兒我去對岸他家了。」老蔫兒說,「敲門沒人應。問鄰居,說好幾天沒瞅見他人了。我報了警——派出所來了,開門一看,屋裡整整齊齊,床上鋪得好好的,桌上的茶缸子,茶都干透了,長了一層膜。」
「人一直沒回?」
「沒回。」老蔫兒的聲音發乾,「手機在屋裡充電呢。錢包在,鑰匙在。人出門,啥都沒帶。」
陳野問:「監控呢?」
「查了。」老蔫兒說,「小區門口的監控,四天前,夜裡十一點四十,老魏頭背著竿出去的。往河邊去了。然後——」
老頭咽了口唾沫。
「河沿上有個治安攝像頭,正對著那段岸。警察調了,說攝像頭壞了半個多月了,啥也沒拍著。」
「壞了半個多月。」陳野重複了一遍。
「可不是。」老蔫兒搓著手,「巧了不是?早不壞晚不壞——」
他忽然壓低聲音,往前湊了半步:
「陳師傅,我今兒來,不光是報信。昨兒後半夜,我又去河沿了。我想著,老魏的魚竿還在那兒插著,我給他收回來,好歹是個念想。」
「竿呢?」
「竿沒了。」老蔫兒說,「馬扎還在,竿沒了。河沿的土是松的,有人踩過的腳印。不是我踩的,我認得我自己的鞋。那腳印,從岸邊上,一直往水裡去。」
老頭說到這兒,不往下說了。攤子上的燈照著他的臉,一層白毛汗。
小北在旁邊聽得大氣不敢出,半天,小聲問:「會不會……是有人把竿拿走了,腳印是拿竿的人的?」
「拿竿的人,」老蔫兒搖頭,「拿完就走,腳印該往岸上去。我趴著看了半晌,進水的腳印一串,往回走的,一個都沒有。」
陳野把爐子上的串起了,擱在盤子裡,關了鼓風機。
「帽子在我這兒。」他說,「前兒夜裡,河面上漂過來的。」
老蔫兒一拍大腿:「那就是老魏的!帽檐上有塊油漬,他那頂帽子,釣魚的人熬的醬崩的——」
老頭的話頭忽然斷了。帽子漂回來,竿沒了,腳印進了水。三樣東西擺在一塊兒,誰都拼得出那個圖。
夜市裡的喧鬧隔著幾十步,傳過來,嗡嗡的,顯得攤子這一角格外靜。河面上有風,一陣一陣,把岸邊的草吹得直往水裡倒。
小北往陳野身邊挪了半步:「哥,這事兒……報警了,所里按走失走的。咱管嗎?」
陳野沒答,他看著黑黢黢的河面,河水黑得像一口扣過來的鍋。他想起老太太說的燈,綠不綠黃不黃的,順著水走;想起水線那一截發白的水草;想起那頂在岸邊一磕一磕的帽子。
人沒了,竿沒了,帽子漂回來了。
河把人的東西都送回來了,獨獨留著人。
「陳師傅。」他啞著嗓子,「我在河邊釣了半輩子魚。腳印進水,沒有回頭的——這個人,就沒上岸。」
(第五十八章·回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