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陳野在攤子等他,爐子沒生火,老周那口鍋坐在那兒,涼著。老頭到了先不看人,繞著攤子轉了一圈,看了看鍋,看了看爐子,最後看了一眼二十步外的河。
「燈昨晚又多了。」陳野說。他夜裡收攤的時候數的,河面上七八點光,比老太太說的多了。
「嗯。」老秦說,「它快攢夠了。」
他沒先去病房,先繞著住院部大樓轉了一圈,又站在樓下,仰著頭看六樓那扇窗戶,看了半天。陳野陪他站著。
「昨天夜裡,」老秦問,「影子朝哪邊歪?」
「西。河在西邊。」
「嗯。」老頭從兜里摸出核桃,沒盤,又裝回去了,「上去吧。」
病房裡,老魏頭的兒子到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眼窩深陷,進門先給陳野和老蔫兒遞煙,說謝謝師傅們。老魏頭躺在床上,還在看窗戶。
老秦沒急著看人。他先把窗簾拉開,讓日光照進來,然後站在床邊,看地上的影子。
床上一個人,地上一片影。影在,可是淡,淡得像叫水洗過一遍。
老秦蹲下去,湊近了看。看完影子,他抓起老魏頭沒掛水的那隻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老頭的手勁大,老魏頭犟了兩下,犟不過。手掰開了。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可老秦盯著那隻空手掌,看了足有半分鐘。陳野湊過去。掌紋里,有一層極細的水光,在日頭底下,一閃,一閃。像掌心攥著一汪看不見的河。
「行了。」老秦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老魏頭立刻又攥上了,臉朝著窗戶,誰也沒看。
出了病房,走廊里,老秦點了根煙,沒抽,就夾著。兒子追出來,問兩位師傅,我爸到底咋了。老秦看了他一眼,說,你爸叫水裡的東西留了一半。兒子聽不懂,眼圈先紅了:我就說讓他跟我去東莞,他不聽,說河在這兒,魚在這兒——
「人回來了。」老頭說,「影沒回來。」
「影?」
「你昨天夜裡看見的,人站得直,影子的頭朝河歪。」老秦說,「那不是影子歪了。是河裡的東西攥著他的影,往回拽呢。影子這東西,活人拴在身上,看不見摸不著,可它知道疼。它想回家,回錯方向了。」
「河裡的,是個什麼?」
「老物件了。」老秦說,「以前叫收影的。老話講,人影落水,水鬼就收——不是收命,是收影。影收夠了,它就能披著影子上岸,學人走路,學人說話。」
「影是啥?」陳野問,「魂?」
「不是魂。魂在身上,影在水裡。」老秦說,「人活一輩子,日頭底下、燈底下,影子跟了你一輩子,沾上你的味兒了。它收的就是這個味兒。味兒攢夠了,它就有了人形。人形是借的,味兒是真的。」
「那老魏現在這樣,算怎麼回事?」
「牽線。」老秦說,「影在它手裡,人就得跟著影走。人朝著河,影拽著人。白天日頭毒,影拽不動;一到夜裡,燈一亮,影就往河裡去了,人也得去。」
陳野的後脖頸有點涼:「它學人幹什麼?」
「你說呢。」老秦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上,「一座山在底下學了你九年的火。一條河,就不能學人?」
「它在等啥?」
「等攢夠。」老秦說,「老魏頭的影,它不是頭一個收的。半拉月了,河裡的燈一盞一盞多。收一個影,點一盞燈。你數數老太太看見幾回,再看看老魏頭,就知道它攢到哪一步了。」
老魏家的門,是老蔫兒領著去的。
兒子找的鑰匙。老樓,三樓,一室一廳,屋裡整整齊齊,陽台上一排釣具,擦得鋥亮。茶缸子在桌上,茶漬干透了。
鐵匣子在床底下。
兒子拖出來的,一尺多長,半尺寬,鐵皮鏽得看不出本色,拿一把小銅鎖鎖著。鎖是開著的,掛在鎖鼻上,沒鎖。
「我爸把它當命。」兒子蹲在床邊,「我前年回來,問他這是啥,他說,別動,動了他跟我急。我媽走後,他就剩兩樣東西:魚竿,和這口匣子。」
老蔫兒在旁邊補了一句:「他換窩子,就是撈上這匣子之後的事。原先他在下游釣,打那兒起,挪到夜市後頭那段了。雷打不動,天天去,跟上班似的。」
「守著那段河。」老秦說。
「守著啥呢?」
「守著它撈上來的東西,」老秦看著匣子,「從哪兒來的。」
老秦沒上手。他蹲下來,先看了看匣子底下的地板。地板上,一圈水印,方的,跟匣子的底一般大。水印是乾的,可顏色深,木頭叫水泡得發黑了。
「這匣子,」老秦問,「一直擱床底下?」
「我爸前年撈上來就擱這兒了。」兒子說,「寶貝似的,不讓我碰。」
老秦把匣蓋掀開了。
裡頭襯著油布,油布上凹下去一個形狀,長條的,一頭大一頭小,像一盞燈的模子。
匣子是空的。
「燈呢?」老蔫兒探著頭問。
沒人答他。老秦蹲在床底下,半天沒起來。起來的時候,老頭扶著床幫,緩了一下,臉色不好。
「看出啥了?」陳野問。
「舊年河上跑船的,有過一種燈。」老秦慢慢地說,「銅的,長筒,拳頭粗,點在船尾。不是照亮的——是鎮水的。水路上不太平的年月,船隊請人行里人開燈,燈油里摻東西,點起來,水底下的東西就不近船。」
「後來呢?」
「後來水路廢了,船沒了,燈就沒了用處。」老秦說,「有用處的燈,有人收著。沒了用處的燈——」
老頭指了指河的方向。
「就回水裡去了。自己回去的。」
「自己?」兒子在旁邊聽得臉發白,「燈長腿了?」
「鎮水的東西,跟水是親的。」老秦說,「人把它撈上來,擱在床底下,鎖在匣子裡,它不想待。它要走,銅鎖鎖不住。」
屋裡靜了。陽台上的魚竿一排,擦得鋥亮,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回去。」老秦說,「今晚都別睡死。」
當天夜裡,十一點半,醫院打來的電話。
護士站打來的,打給老魏頭的兒子,兒子打給老蔫兒,老蔫兒哆嗦著打給陳野,話都說不利索了:
「人、人沒了!病房空了!窗戶開著——六樓啊,窗戶開著,人沒了!」
陳野撂了電話就往外跑。
夜市剛拉閘,燈滅了一半。他邊跑邊給林晚撥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她像是沒睡:「我看見了,住院部的值班記錄剛報上來。你別動他!影在水裡,人下水就不是拉人的事了!」
「他要是下水呢?」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那你拉住他。剩下我來。」
他跑到河沿,老遠就看見,岸邊上站著個人影。
老魏頭穿著病號服,光腳,站在水線邊上,河水沒過了他的腳面。
河心裡,一盞一盞的燈,綠不綠黃不黃的,全亮了。
不止一盞。十幾盞,幾十盞,從上游到下游,順著水流,慢慢地漂,漂到老魏頭正對著的水面,就都停了,聚成一小片,一浮,一沉,像在等他。
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漂在水上的燈。是從水底下透上來的光,隔著一層黑水,悶著,綠黃綠黃的,像有人在河底點了一排燈籠,又一盞一盞地,往水面舉。
陳野站在岸上,看得頭皮發麻。
他數了數。二十七盞。
老蔫兒白天怎麼說的?老太太起夜看見的,三四盞。前些天七八盞。今晚,二十七盞。
老魏頭朝燈走了一步。
水沒到小腿了。
「老魏!」老蔫兒的嗓子劈了。
老魏頭沒回頭。他又走了一步,嘴裡念叨著,聲音順著水面飄過來,清清楚楚:
「燈來接我了。」
二十七盞燈,齊刷刷地,朝他漂過來。水聲都變了,嘩啦嘩啦的,像是整條河都在朝岸邊挪。
水面上,老魏頭的倒影清清楚楚。病號服,光腳,佝僂著。可那影子的臉上,陳野發誓他看見了,影子在笑。
岸上的人沒有笑。
(第六十章·倒影完)